王富蓉
同行新傳
王富蓉
一
松林鎮上有兩個木匠,一個叫周百合,一個叫李萬忠。自實行承包責任制之后,二人同時在鎮子上開了兩家木匠鋪,周百合在鎮西,李萬忠在鎮東。
周百合的木鋪紅紅火火。他具有一般農村木匠所不及的手藝:能識各種圖紙,能做新式家具,能精工雕刻各種花紋、山水、人物、鳥獸。他有一個兒子名叫大柱,一身犍子肉,一把好力氣,錛刨斧鋸,木匠活計全通。爺倆做出的各種新式家具,不用擺攤,立馬搶購一空,有時供不應求,主顧只好事先登門訂貨。周百合人財兩旺,名氣大振。
而李萬忠的木鋪卻有些青黃不接,差在哪兒呢?原來,這李萬忠“資格”雖然挺老,識圖紙卻不行,雖有高中畢業的女兒大鳳跟著當學徒,能看懂一點兒圖紙,但做出來的家具一直跟不上潮流,生意和周百合相比,自然就差得多。
李萬忠心中不服:同是木匠,憑啥你活兒就比我活兒多?我老李十三歲就跟師傅當學徒,這些年還沒輸給過誰呢!于是,他亮出了絕招:在鋪門外掛起一塊大牌子,特意寫上:“承攬一切木工活計。專修房屋、農具、車輛等。”牌子明晃晃,格外招人眼目。
果然,李萬忠這一招效果極好。一時間,修馬車的、“驢吉普”的,做犁杖、杯耙、拉爬架子的,砍房架子占門框的,紛紛找上門來,李家鋪子頓時生意興隆。李萬忠的活兒也一下子多起來。他心花怒放,禁不住放出口風說:“你周百合用‘冷門兒’頂我,我李萬忠用絕招應戰,咱們到底誰壓過誰,走著瞧吧!”他大有要和周百合爭個高低上下,不獲全勝絕不罷休的架勢。
周百合聽說此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兒:你老李這是為啥?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斗的是哪方氣呢?后來一想可也是:自己的木鋪紅紅火火,人家哪能不著急呢?自己雖無意頂他的生意,可也不曾幫過他什么忙啊。同行人最忌諱嫉妒,莫非我有不檢點的地方讓老李瞅著來氣?他決定讓兒子出面。他知道大柱正跟大鳳談戀愛,兩人情投意合,形影不離。他決心找機會跟李萬忠解釋一下,免得大人不合,給孩子添煩惱。
二
這天,李萬忠來到主顧王大富家做活。王大富是一個常跑大城市的供銷采購員,見多識廣。他眼下要蓋一座松木到頂的平板樓房,木工活計全被李萬忠包了下來。本來,砍房架子,占門窗套子,李萬忠是手到擒來。誰知,在房架砍完豎起,正當瓦匠們砌墻,他要給門窗、間壁下木料時,活計上竟出了岔。瓦匠們說:門窗套下料太粗,間壁和磚墻不配套。偏巧王大富從外地回來,看后也覺不妥。硬把一本叫《門窗間壁新圖》的木工書塞給李萬忠,并選好其中的一圖,讓他照著做。
這下可把李萬忠愁壞了。做了一輩子手藝,只知道蓋民房應用老方法,看圖紙,他不懂。圖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兒,他看了頭疼。
怎么辦?李萬忠平生第一次感到心跳臉燒,心想自己當初若是多念幾年書,眼下也不至于如此……李萬忠回到家里,他翻過來掉過去地看圖紙,越看越覺得眼花繚亂。女兒大鳳理解父親的心,悄悄地推門出去了。
夜深了,李萬忠還捧著圖紙發愣,忽聽房門嘎吱一響,打外邊走進來大柱和大鳳。李萬忠一怔,隨之一喜:識圖認字兒的大柱,比他父親還行,女兒這是搬來了救兵啊!多好的一對年輕人呀,都是自己在中間別著,不給孩子們好臉色。李萬忠一反常態,親熱地拉大柱坐下,拿出圖紙,說出這緊迫的為難事。
大柱接過圖紙看后,抿嘴笑道:“大叔,難怪你看不懂,這是一本進口木工圖紙書,說的是注意事項。”李萬忠摸著腦袋說:“怪不得我看不懂呢。”
很快,大柱按照圖中所示,詳細講了起來,李萬忠聽完后,一拍大腿:“哎呀,鬧了半天,原來就是下料精細點兒,占框瘦溜點兒,橫豎程子靈巧點兒,多別幾道彎幾呀!”
“對!一點不錯!”大柱贊嘆道:“到底是老手藝人,一點就透!”
他趕緊按照父親的吩咐往下進行:“大叔,如不嫌我多余,我跟著你,學做幾天行不行?”
“行!行!就是不知你家活計緊不緊手。”李萬忠望了大柱一眼。
“不緊不緊,”大柱滿臉喜色,“這是我爸讓我來的,他說,‘你萬忠大叔別看脾氣倔,活計上可了不起,人家做那角、接茬兒,連根頭發絲也插不進去,如果你學到那種程度,就算手藝到家了!’”
大柱一番話說得李萬忠心里像油煎一樣難受。他想起周百合的寬宏大量,對自己那種和和氣氣的態度;想起木鋪冷清時,周百合主動給他找主顧;想起讓大柱給他送圖紙的一幕幕,倔強、自負的老藝人喃喃自語起來:“原來是這樣……周師傅對我可真是……”
三
李萬忠滿懷信心地上工了。
有了大柱、大鳳幫著當參謀,李萬忠使出了平生技藝,又虧了大柱帶來幾件新型工具,給王大富家做的平板樓房門窗、間壁終于做成功了。
周百合主動來到李萬忠家。李萬忠禁不住走上前去,握住周百合的大手,激動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還是周百合先開了口:“老李,我來是想提提大柱和大鳳的事兒……”
“沒說的,老周,大柱這孩子,又精靈又實在,大鳳配他,我十分滿意,就怕你有別的考慮。”“哪能呢,”周百合也激動了,“說句心里話兒,老李,從小我就看出大鳳不錯,年輕人處得對心情,我瞅著高興啊!大柱他媽去世早,大鳳又是你從小撫養長大,咱老哥倆拉扯孩子不容易呀!要說我有別的考慮,倒是考慮咱老哥倆的思想和腳步不如年輕人爽快,怕要跟不上形勢了!”
李萬忠萬分感慨地說:“老周,不!親家,你一句話說到我心里去了!咱老哥倆既是同行,又命運相連。以前,都是我不好,唉,不說了,我看大鳳和大柱的婚事就這么定下來吧。”
躲在門外一直傾聽老哥倆談話的大柱和大鳳,聽到這里,相互深情地望了一下,便禁不住推開屋門,向屋中兩個老人走去……
責任編輯:陳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