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若萱
你覺得呼吸困難嗎
文/賈若萱
賈若萱女,1996年生于河北保定,作品見《芙蓉》 《西湖》 《小說界》。
《你覺得呼吸困難嗎》是一篇意味十足的小說,它既讓你的期待視野得到小小的滿足,又挑起一絲冒犯的威懾。小說讀完讓人產生一言難盡的感覺。首先,“母親”是一個內涵豐富的隱喻,或許象征了陷阱、圍城、無可奈何的欲望、人生的不可選擇項。這個家庭里,“出走”的故事原型中存在三條“逃逸線”:一是父親完成式的個人毀滅;二是“我”進行式的苦痛追尋;三是弟弟將來式的未知選擇。主線是“我”的逃離過程,這生成了新的無法預見的敘事空間,這種嶄新的生命力量使小說增色不少。其次,這篇小說不是簡單個人經驗的平鋪直敘,而是一定程度上觸碰到了集體經驗的創痛,即人的各種各樣的困頓問題。最后,小說的結構完整,語言流暢,對話自然,人物形象立體,在氛圍營造和情節設置方面很有特色。
——崔君
媽媽回來時,劉軍剛離開我的被窩,我不知道媽媽有沒有看到他。我猜肯定沒有。最近她的思維總是混亂不堪,爸爸快要把她折磨瘋了。這種時刻她根本不會注意有男人爬上過我的床。她推著自行車走進院子,一身黑衣服,頭發打一個結,碎頭發從結里跳出來,夾雜著有氣無力的灰白色。她又高又胖,腦袋卻很小,像葫蘆。我沒有遺傳她的體型,我更像爸爸,瘦骨嶙峋,宛如柔軟的綠豆芽。
我趕緊穿上衣服,把床單藏好,上面的血漬是昨晚纏綿的證據。說實話,我還是有些恍惚,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我抓著頭皮回想,到底有沒有和劉軍做愛?我只記得下體像火一樣燒起來,皮膚上仿佛有條水蛇游走,耳朵轟鳴,斷斷續續的情話遠近不定。
媽媽走進來,臉上仿佛蒙著一層霧霾,她真是個悲傷的婦女,我幾乎沒見過她笑,多半時候,她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她說過,她最厭惡的事就是與人交流。她無法敞開心扉,尤其是對身邊的人。我想,這也許是她和爸爸關系破裂的根本原因。
“剛起來?”她問。
我點點頭。其實我挺希望她發現我的秘密,不知她會作何反應。她不允許我戀愛,何況是和男人做愛。高中時我和劉軍戀愛被她發現,她冷靜地摔碎家里所有的碗碟,用手撿起每一塊碎片,血沖破她的手指,源源不斷地流出來。她抬頭看我一眼,仿佛把我吸進潮濕的深井。我叫喊著,我會分手!我會分手!她這才慢慢恢復正常。實際上,我和劉軍依然藕斷絲連,直到高中畢業才一刀兩斷,他去讀大學,我留在家里,井水不犯河水。
“院子里的衣服為何不收?”她掃一眼窗外。
“我忘了,昨天睡得早?!蔽艺f。昨晚暴雨將至,我想收衣服時劉軍正好敲門,我只能舍棄衣服奔向劉軍,結果把收衣服的事忘得干干凈凈。別誤會,我和他沒有舊情復燃,他依然只是我多年不見的前男友,因為暴雨來家里陪我,又因為暴雨順理成章地壓在我身上——沒想到時隔這么多年,我們真的上床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媽媽盯著我,欲言又止。
“爸爸怎么樣了?”我只好先開口,我知道她的意思。
“不好?!眿寢屨f,“你也知道,白血病沒得治?!?/p>
“醫生說化療可以延續生命?!?/p>
“治標不治本?!彼难坶]上又睜開,“有什么用?”
“但是爸爸說想多活幾天。”
她皺起眉頭,鼻孔隨之變大,她在用力呼吸。這標志性的呼吸聲,曾多次進入我的夢里,纏上我的脖子,使我從夢中驚醒,又假裝熟睡。
“這是沒辦法的事?!彼穆曇魠s很冷靜。
“你打算怎么做?”我問。
“今天出院。你抽空去接他回來,以后就在家養著,一進醫院就沒完,你弟弟當兵帶回來的錢差不多都用光了。我還沒想好接下來怎么辦。”她說,“我打算再去做一份工。”
“你哪有時間?”
“擠一擠?!?/p>
媽媽有兩份工作,白天在村口服裝廠做羽絨服,晚上在家縫玩具。我不知道她的第三份工作要從哪個時間段里擠。
“你別去了。我打算去縣城找份工作?!蔽艺f。
媽媽的眼睛深不見底,像陰冷的洞穴?!澳隳茏鍪裁??”她說著,把頭發別到耳后。
“不知道,可能去賣衣服?!?/p>
“不行。你還是呆在家里吧?!蔽冶疽詾樗龝淮笈娌桓纳?,我的心落回胸腔。
“媽媽?!蔽揖o緊抓著被角,“我不能一直呆在家里。我二十五歲了,媽媽。”
她沒有說話,轉身走出去,仿佛有無數只手從她背后伸出來,沖我瘋狂揮舞。
“對了?!蔽铱粗谋秤巴鲁鲆豢跉?,“你有朋友姓王嗎?”
“姓王?”媽媽沉思,“我不記得我有姓王的朋友。怎么了?”
“昨晚有一個王嬸敲門,因為太晚,又下著雨,我沒出去看。聽起來很急的樣子。她也知道我的名字?!?/p>
昨晚媽媽和弟弟去醫院陪床,我看家,因為打雷,正要躲進被子睡覺,沒一會兒就傳來女人的呼聲,她喊我的名字,以柔,以柔!我問她是誰,她說是王嬸,我問她哪個王嬸,她就不再回答,只是咚咚地敲門。我想起一些靈異的恐怖故事,我必須給一個人打電話,以緩解我的恐懼,但我不知打給誰,我沒有足夠要好的朋友,可以在深夜接起我的電話。我只能在心里想一個數字,二十一吧,給手機通訊錄上第二十一個聯系人打,誰接誰倒霉,結果那個人就是劉軍。劉軍不愧為我的前男友,毫不猶豫地表示要來陪我,我心想有人在身邊陪著更有安全感,就同意讓他過來。他沖過黑夜來到我身邊,我第一句話是問他有沒有在大門口看到一個女人,他說沒有,大半夜的,有女人也是女鬼。
媽媽搖頭:“我真不記得什么王嬸。”
“那就算了?!蔽艺f,“你現在要去哪兒?”
“上班?!?/p>
“我下午去接爸爸。”
“好,我把自行車留給你。”媽媽走出去。
我拿出床單,血漬已經變暗,像幾片葡萄皮。昨晚我們沒怎么聊天,只交換了各自的情況,他在縣城做公務員,我在家做媽媽的囚徒。除此之外,就是短暫的回憶。他問,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逃課去小旅館嗎?我說,記得,那天還下著大雪,旅館里沒暖氣,凍得要死,我們只能抱著縮在被子里。他說,是啊,連衣服都沒脫,什么都沒做。然后他熱情地建議道,我們再還原一次那天的情景吧!我點頭。他抱起我,放到床上。這次我們終于把該做的做了。完事后,他問我家里的情況,我不想回答這些問題,只是不停抽煙,他又問我想不想掙脫以前的生活,我說我不知道,他想說什么,又最終沒說,只是轉身沉沉睡去。
我把床單泡到洗衣機里,然后像所有的女孩那樣梳洗打扮。我想,我必須去找個工作。高中畢業后,我只賣過幾個月的衣服,剩余的日子一直待在家,無所事事了八年。媽媽說我什么都不用做。我不明白她為何會這樣,不許我戀愛,不許我出去讀大學,不許我找工作,只能呆在家,像她養的一條狗。我試著反抗,但她最終戰勝了我,把我狠狠攥在手里。在家做飯,收拾屋子,洗衣服,不也挺好的嗎?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媽媽這樣反駁。事實上我家窮得幾乎揭不開鍋,且一直都是這種狀況。爸爸回來前,媽媽一直給他擦屁股,拼命打工還債,爸爸回來后,生活剛要好轉,他又因白血病住進醫院。
我打算現在就去縣城,找工作,接爸爸回家。也許他很快就會死,反正媽媽是這樣想的。如果硬要比較一下他倆,我還是更喜歡爸爸。年輕時,他是個與眾不同的裝修工,不管干多臟的活,身上始終干干凈凈,甚至能聞到肥皂香。下班后,他會坐在桌子前,打開收音機,聽評書,偶爾也會看書——不知他從哪里借來的。有一次,他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背影看起來神秘又迷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打開看了,他寫了一個故事,關于痛苦的婚姻與熱烈的婚外情。雖然他是用第三人稱寫的,我還是認定這就是他自己的故事。我沒把這件事告訴媽媽,說了也白說,我猜她會毫無反應。她無法理解爸爸的某些習慣,就像爸爸也不理解她為何永遠板著臉。他們為什么要結婚呢?
換好衣服,我推著自行車走出家門,從這里到縣城需要二十分鐘。然而,最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那個女人,站在胡同口,把我攔下。我本想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沒想到她會突然襲擊,緊緊拉住我的胳膊,我甚至都能感到有股力量從她體內緩緩流出,變成我皮膚上的一道紅印。我停下來望著她,奇怪,她的臉模糊一片,猶如眼鏡上的水汽,什么都看不清。我想,這可能是因為我十幾年沒和她說過話。某些東西——比如人與人之間交流的介質,已經消失。我都忘了該怎么稱呼她。媽媽不允許我和她有什么聯系,畢竟她們因為孩子吵過架,差點把嘴撕爛,最重要的,她和爸爸亂勾搭,以致爸爸拋棄一切和她遠走他鄉。不對,不僅拋棄一切,而且還帶走了全村人的信任——爸爸挨家挨戶借錢,說要做生意,其實是和她私奔。這件事像一顆炸彈,在全村爆炸,人們給這對狗男女最惡毒的詛咒,也難解心頭之恨。而我們——被拋棄的三個可憐蟲,并未獲得應有的同情,他們紛紛上門,逼著媽媽還清爸爸的欠款。
“以柔?!彼拔业拿?,聲音在我耳畔盤旋,非常熟悉,“我昨晚找過你?!彼f完,我立刻想起來,這聲音就是昨晚敲門的“王嬸”的聲音。王嬸,原來她就是王嬸。
“干嘛?”我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她躊躇好一陣,張著嘴,仿佛有一雙大手掐著她的喉嚨。直到我打算推車走人,她才吞吞吐吐地說,“你爸爸,你爸爸他怎么樣了?”
那層水汽不見了,我終于能看清她。她的臉似乎變化很大,當然,我早就忘了她原來的樣子,所以并不確定這變化來自哪里。她就住在我家隔壁,卻從沒碰過面,聽起來不可思議,但事實如此??赡苁且驗樗X得丟臉,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她幾乎不出門,導致這張臉似乎散發著一股霉味。與爸爸私奔前她是小學老師,不知現在做什么工作,從她臉上的皺紋來看,應該不怎么如意。
“還好?!蔽艺f。
“哦……”她低下頭,右手摩擦左手的指甲,“醫生怎么說?”
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具體情況,我反問,“你想干嘛?”
“不干嘛,不干嘛……”她連連擺手,“我只是問問……”
“好吧。”我說,“醫生說他快死了?!?/p>
她猛地抬起頭,由于眼球凹陷,眼眶又大,有些瘆人,“真的?”她問,聲音顫抖。
我點點頭。
“好吧。”她垂下頭,從包里掏出一疊鈔票,遞給我,“這是一萬塊錢?!?/p>
我推回去。
“拿著吧。”她硬塞到我手里。
“我不要?!蔽野彦X扔在地上。她又撿起來,放進車簍。我還沒來得及拿出來還給她,她就轉身走回家,在我的注視下關上大門。我想把錢扔掉,又怕別人撿走,畢竟不是小數目,所以只能把錢裝進口袋。如果媽媽知道這件事,不知她會生氣還是開心。一萬塊錢夠爸爸做幾次化療。
中途路過稅務局,劉軍在這里上班,我有去找他的沖動,但他臨走時也沒說接下來怎么著,他穿上衣服,一言不發就走了,都沒回頭看我一眼。我只好打消找他的念頭。到醫院后,我猶豫要不要上去,最后決定先在樓下抽根煙。我找個花壇坐下,點煙,輕輕吸一口,口腔壁傳來一陣涼意,我不喜歡這種口感,把煙摁滅在泥土里,無聲無息,一小縷白煙有氣無力地冒出來。旁邊是月季花,花瓣上積著昨夜的雨水,我伸手把它捏碎,手指沾上一小片水漬。一看時間,十一點半,我決定先去吃午飯,然后找工作,晚點再回醫院接爸爸回家。
我重新騎上自行車,四處晃蕩,不知不覺又晃到稅務局門口,旁邊有一個牛肉板面店,我放下車,走進去,要一碗特辣的。老板是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姑娘,頭發非常短,畫著粗粗的黑眼線,鑲著鼻釘。她熟練地把一大勺辣椒澆到面上,面無表情地擺到我面前。我感到一陣無聊,決定給劉軍打電話,看看他在干嘛。無人接聽,只好作罷。我放下手機,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我并不餓,只是需要食物填充這空虛的身體。
“喂,要醋嗎?”老板突然問。
“好吧。”我點頭。
她放下一瓶醋,在我面前坐下。我是店里唯一的顧客。我繼續吃,被辣得熱淚盈眶。她緊緊盯著我,眼睛又大又亮。
“你是做什么的?”她突然問我。
“什么也不做。”我說著,吸一口涼氣,嘴里好像火燒連營。
“哦?!彼c點頭,“你吃慢點,我也給自己煮碗面。等等我?!?/p>
“好。”
她很快煮好一碗面,清湯寡水,沒有辣椒。我心想不辣的東西怎么能吃得進去?但她在我面前吃得津津有味。
“我一直希望有人陪我吃飯?!彼f,“一個人真是太無聊了?!?/p>
“你是這兒的老板?”我問。
“是?!?/p>
“你還很年輕吧?!?/p>
“二十五?!?/p>
“這么年輕就是老板?”
“你多大?”
“我也是二十五?!?/p>
“哦?!彼f,“你來這里干什么?”
“找人?!蔽艺f,指指稅務局門口。
“男朋友?”
“不,前男友?!?/p>
“你要干嘛?”她笑起來,“殺死他嗎?”
“我也不知道,說來話長?!蔽覔u頭,“你為什么開這家店?”
“我啊?!彼f,“不是我開的,是我爸媽開的。”
“他們呢?”
“死了。”她的眼睛暗下去,“一個月前,車禍。”
“哦?!蔽艺f,“節哀順便?!?/p>
“沒什么,我本來對他們沒有多少感情。只是一個人看店有點累。”
我不知該怎么接話,只好低頭吃碗里的面。我拿起手機,劉軍還沒回電話,我又撥出去,依然無人接聽。我回想昨晚,他接到我電話后,奮不顧身地冒雨趕來,到底是什么在驅使著他,是欲望還是別的什么。我從沒想過和他做愛,我只是太想找人說說話,誰都行。某種感覺,我說不出名字的感覺,快要把我壓垮。
“你看起來不像愛說話的人。”我說。
“是嗎?”她睜大眼睛夸張地笑起來,額頭的頭發參差不齊,呈現出隱隱約約的輪廓,很柔軟。
“是。”
“可能是因為我看起來像個問題少女?!彼肓讼?,接著說,“其實我很愛和人聊天,尤其是陌生人,什么都可以說。”
“好吧?!蔽艺f,“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比較隱私的問題。”
“什么?”
“你有沒有和男人做過愛?”
“沒有?!彼f,“我怕疼,特別怕。一丁點痛我可能會哭上三天三夜?!?/p>
“好吧?!蔽艺f,望向稅務局,里面有一棵樹,應該是梧桐,葉子卷著黃邊,像一個老氣橫秋的公務員。太陽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空氣里的灰塵變成白銀。馬路平整,被照成一面玻璃。行人穿著不同季節的衣服,穿梭在光明與陰影里。我突然生出一種預感,劉軍也許會來這里吃飯,又一想,不太可能,稅務局里肯定有食堂。我看表,十二點,他應該下班了。
“你做過嗎?”她問。
我點點頭,“昨天做的,的確很疼?!?/p>
“不會是和前男友吧?”
“是的?!?/p>
“啊?”她說,“你不知道嗎,好馬不吃回頭草。”
“不是的。”我說,“并不想怎么樣?!?/p>
“好吧。”她說,“那你找他干嘛?”
“可能就是想說說話。”
“哦?!彼f,“我經常會這樣,想和人聊聊天,我把這稱為聊天綜合征。你看我現在就在犯病。”
我笑。
“其實就是太空虛,忙起來就好了?!彼f,“你做什么工作的?”
“沒工作。”我說。
“那你要不要來我店里上班?我們還可以經常聊天?!?/p>
“我做什么?”
“煮板面?!?/p>
“我不會做飯?!?/p>
“好學,我教你。來不來?我一個人太累?!?/p>
“好吧?!蔽艺f,“能有工作就好。”我想,媽媽絕對想不到我這么順利就找到工作。
“你讀過大學嗎?”
“沒有。”我說,“我沒參加高考?!?/p>
“那你讀過高中?”
“讀過?!?/p>
“那為什么不參加高考?”
“也沒什么。你要是真想知道,我以后可以講給你聽。但我現在得走了?!?/p>
“好吧。”她笑,“什么時候來上班?”
“明天或者后天吧?!?/p>
“十點之前到就行?!?/p>
“好。”
我留下電話,騎著自行車去醫院。我想起高考前一天下午,媽媽把我叫進屋子,她盤腿坐在炕上,臉色鐵青,指間的煙頭像一個紅色的句號。她與我長久對視,眼白與瞳孔的邊緣模糊不清。屋里空氣凝固,我仿佛置身在堅硬的水泥層。后來,她終于開口,“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這句話重重撞擊在我的心臟,好吧,我想,這是命中注定的,太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
在醫院的走廊里穿梭,我摸到口袋里的一萬塊錢,猶豫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爸爸。樓道里擠滿了人,他們都陰著臉,脾氣暴躁,看起來隨時會咬人。我走進病房,弟弟在椅子上打盹,閉著眼睛,口水流到下巴上,爸爸平躺在床,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天花板。我走到他身邊,他才把臉轉過來。
“你來啦?!卑职謩觿幼欤胍饋?。他完全禿了,臉色蒼白,甚至眉毛都失去了顏色,就像一枚剝干凈的雞蛋。
我點點頭,示意他不要亂動。他放棄掙扎,重新躺下,歪著頭看我。
“你好久不來了。”他說,“在家忙什么?”
“沒什么。”我說,“我來接你出院?!?/p>
“好?!彼銖娨恍Γ兰饩谷怀銎娴匕?。
“媽媽說,可以在家好好養著?!蔽艺f,看著他毫無光澤的眼睛,又想到王嬸的眼睛,他們變成了同一種人,或許他們本來就是。我還是想不通他們為何又回來,若無其事地回到原來的家庭,就像出門趕了一趟集。
“嗯?!彼麊?,“你媽呢?”
“上班?!?/p>
“哦。她真忙?!?/p>
“是啊。”我說著,抓著口袋里的錢。
我們陷進沉默。病房在二樓,窗戶開著,時不時有風撫過我的皮膚。這里竟然也有一棵樹,和稅務局里的那棵一模一樣。我的思緒又飄到昨晚,不知為何我老想著那件事。昨晚劉軍問我從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我說高中,他說是不是爸爸的事留給我的陰影太重,我說不是,我討厭這樣的問題。
“你找到愛的人了嗎?”爸爸突然問。
“什么?”我睜大眼睛,懷疑我的耳朵,但他又重復,“你有愛的人嗎?”
“沒有?!蔽艺f,“沒有?!?/p>
我想問問他什么是愛,但我必須把這個話題引開,這樣的討論毫無意義,我甚至有些慌。我又接著說,“我找到了工作,要去上班。”
“我希望你能找個愛的人陪著你?!彼^續說,“我要死了。”
“好了?!蔽艺f,“我沒有愛的人?!?/p>
“不可能,每個人都得去愛。”
“真的。不是誰都像你那樣需要愛,為了愛不管不顧?!?/p>
又陷進沉默里,他閉上眼睛,過了兩分鐘,說,“對于以前的事,我一點都不后悔?!?/p>
“那你為何回來?”我冷笑,“倒不如走得干干凈凈?!?/p>
“我以為你能理解我。我知道你偷看過我的日記本。你為何不告訴你媽媽?”他壓低聲音,“因為你對她也失望?!?/p>
“不?!?我說,“因為你讓我感到惡心?!蔽野涯槃e過去,鼻翼處一陣酸痛。我為何要坐在這里,天吶,我只想立刻走掉。眼前又出現爸爸年輕時的臉,他把我扛在肩頭,一圈一圈地轉,我大聲笑,爸爸喊,“乖閨女,暈吶!”然后我們一起跌在墻角,我的臉在流血,爸爸的臉也是。我放聲大哭,媽媽沉著臉走出來,把我丟到一邊,抬手就給爸爸一耳光。爸爸抖得厲害,像剛從冬天的河里爬出來。他一直都很怕媽媽,我也是,有時候我覺得她就像一口棺材。
“你找的什么工作?”他又問。不知為何,他今天的話格外多,我們從來沒說過這么多話,之前我們幾乎不交流,他在家里扮演外人的角色。
“賣板面?!?/p>
“你媽媽同意?”
“我必須得去?!?/p>
“她會勃然大怒,我猜?!?/p>
“沒有,她沒什么反應,我出來時告訴她了?!?/p>
“真的?”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她想把你留在身邊,一心一意陪著她,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必須得去工作?!蔽乙е馈?/p>
“我覺得也是。”他說,“她不該把痛苦加到你身上,這不合理。”
“我不在乎?!?/p>
“然而你從不做出格的事,你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彼α?,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笑,“你可以走成人高考,讀個大學。”
“我都二十五了。反正是要工作的。”
“試試,應該試一試。大點沒關系,你會喜歡大學生活的,你要是想工作,就得離開這里?!?/p>
“我不知道我能去哪里?!蔽艺f,“我不能像你那樣,說走就走?!?/p>
“你有走的權力。”他說,“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p>
“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出正確的選擇?!蔽艺f。
“你可以的?!彼f,“有問題的是她,不是你。她是個控制狂,她試圖掌控所有人,你不該承受這些。我早就想和你說說這個問題。”
“好了。”我看著他的眼睛,感到渾身躁熱。他在拿刀子戳我身體最軟的部分。這么多年,我一直在逃避,他卻不留情面拆穿我。我摸出口袋里的錢,仿佛還帶著王嬸的氣息,我覺得他應該知道這件事,我說,“這是王嬸給的。”
“什么?”
“昨晚她來家里找我,我沒開門,今天早上我出門碰到她,她硬塞給我的。”我說,“她還問我你的病情怎么樣。”
我剛想再說些什么,弟弟醒來,揉揉眼望著我們。“怎么了?”聽這粗壯的嗓音,他已經算個成年男子。
爸爸接過錢,抽出一張,吹出一口氣。
“誰的錢?”弟弟問。
“你別管。”我盯著他,他臉上長滿青春痘,眼角有一塊疤痕,是小時候被火鉤燙的。發生這件事后,媽媽每天帶他去鄰村的診所治療,爸爸就是在那個空當逃走的,帶著情人,帶著錢,義無反顧地奔向新的生活。
“真是她給的?”爸爸顫抖地問。
我點點頭。
他的嘴里突然蹦出很大的笑聲,眼眸無比亮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嘴里嘟囔著,手指擺出奇怪的弧度,像某種暗號。然后他似乎看到什么奇怪的東西,笑容凝固,露著牙齒,繃緊的身體塌進被子,眼睛變得如地下隧道般烏黑,像一座堅硬的雕像,手里的錢順著被子滑落,散在我腳邊。
我和弟弟對視一眼,“爸爸?”他輕輕喊,然而爸爸的眼睛一動不動,嘴角咧著,像蒼白的蠟像。
“他死了?”他伸手湊近爸爸的鼻子,又猛地縮回。
“別碰?!蔽艺f,“快給媽媽打電話。”
“先叫護士醫生?。 钡艿艽謿獍创策叺拟?,又跑出去,“醫生,醫生!”他在走廊里喊,聲音顫抖。
我把錢撿起來,重新塞回他手里。他的手指還有溫度,在一點點變硬,我猜他的靈魂正掙扎著離開身體。我摸過去,想摸清上面的繭子和皺紋,然而平滑得像一張白紙,看來他的確已變成一具無牽無掛的死尸。醫生沖過來,按壓幾下心臟,又檢查他的瞳孔,最后沖我們搖搖頭。
“爸爸死了。”弟弟長舒一口氣,聲音是無盡的疲憊。
“是的。”我低下頭看表,兩點零七分。窗外的樹葉晃動,很快又平靜下來,“給媽媽打電話了嗎?”
“打了。”他說,“她要打車過來?!?/p>
我和弟弟坐在床邊,護士拿一張白布把尸體蓋上,“他是怎么死的?”我問。
“心臟驟停?!弊o士說著,難過地看我們一眼,“節哀順變?!?/p>
我突然想到賣板面的女孩,今天我剛對她說了這句話,此刻就反彈到我身上。不敢想象,他就在我面前死去,前一秒還說著話。
我想到他走的那天,是在一個晴朗的下午,我在門口偷看他們。他們臉上滿是莊重的神色,我聽到他說我愛你,王嬸說我也愛你,然后他們手拉手消失在夕陽里。那時我沒有哭,現在也沒有哭。他死了,永遠不再背信棄義般去而復返,這是件好事,他掙脫了,他說過他不后悔。
媽媽走進來,她的臉上看不到悲傷,我甚至覺得她有些開心,當然,誰也不知道她的內心想法。她掀開白布,合上爸爸的眼睛,“他怎么這樣高興?”她說著,順著身體往下看,看到他手里的錢,“這是什么?”她問。
“王嬸給的錢。”我說。
“什么?”她有些糊涂了,“哪個王嬸?我不認識什么王嬸。”
我嘆口氣。她反應過來,臉結了一層霜,她的嘴角一側向上傾斜,顯得更加冰冷。然后她用力掰開爸爸的手,奪下錢,憤怒地看著我,“是你給他的?”
我沒說話。她想把錢全部撕碎,一萬塊呢,撕得挺費力,撕了幾張即失去了耐性。她走到窗邊,天女散花般,把撕碎的幾張鈔票拋到窗外,剩下的,放回兜里。弟弟瞪大眼睛看著她,面色驚恐。
媽媽又折回我面前,抬手給我一記耳光,“吃里扒外的東西?!彼f,“你怎么回事,我怎么告訴你的,永遠不要和那個女人說話!”她憤怒的表情暴露她的不安,我竟然感到如釋重負。我看著爸爸的尸體,有點想笑。
“我要去工作了?!蔽艺f,“我找到了工作?!?/p>
她眼里的光漸漸熄滅,看看我,又看看弟弟,我知道,弟弟的不幸將要開始了?!半S便你?!彼f,“反正你遲早會離開我的?!?/p>
“沒錯?!蔽遗艹鋈?,跑到院子里的花壇旁,拿出手機,撥劉軍的號碼,不接,我不停地打,依舊是正在通話中。我點上一根煙,大口地吸,渾身顫抖。我想,我必須得去稅務局,找到他,問問他,如果我想掙脫以前的生活,能不能帶我走。我必須離開這里。我騎上自行車,用力蹬,風拍在我臉上,睜不開眼,如果這時來輛車撞死我也好,不,不行,我馬上就要開始新生活了。到稅務局門口只用了五分鐘,我走進去,感到身上爬滿細小的汗珠。這時手機響了,是劉軍的短信:“別再給我打電話了,其實我有女朋友的,昨晚的事,我們都是自愿的,誰也不虧,別找我了?!蔽姨痤^,環視四周,我知道他就在這里,他看到我走進來,又親手把門關上。我對著院子里的樹干笑幾聲,刪除短信,輕飄飄走出去。
不知能去哪里,不知不覺又晃到板面店門口,女孩正在掃地,看到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兒迎接我。她似乎很開心。
“你怎么來了?”她的笑容無比單純,像是什么都沒有經歷過。
我真想能像她這樣,于是我問,“你覺得呼吸困難嗎?”
“什么?”她睜大眼睛。
“我說,你有呼吸困難的時候嗎?”
“呃……”她驚訝地看著我,“怎么了?什么意思?”
我沖她笑笑,想起爸爸僵硬的帶著微笑的臉,媽媽深不見底的眼睛,弟弟驚恐的神情。一顆炸彈在心頭炸開,我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怎么了?”她連忙扶住我。
我依舊笑著,把手機甩出去,聽到屏幕破碎的聲音。我望向稅務局,那棵樹的葉子全黃了,仿佛就是一瞬間發生的事。什么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死亡,心碎,出走。我覺得我也會瞬間倒地而死,周圍的一切開始旋轉,要把我扯進棺材里,“沒什么,就是覺得呼吸困難。”我說著,掙脫她的攙扶,抱著頭,閉著眼睛,慢慢地蹲下去。
賈若萱作品互動短評
>>鐘晴(小說寫作者。)
《你覺得呼吸困難嗎》故事流暢,情節緊湊,語言簡潔有力。這是一篇冷到極致的“無情”小說,人與人之間不存在常理應該存在的溫情。在醫院化療可以延續爸爸的生命,但媽媽執意要他出院。弟弟這個著墨最少的角色,在爸爸死后,也“長舒一口氣,聲音是無盡的疲憊”。暴雨夜奔來的前男友,不過是為了上床。我不再相信愛,認為自己不需要愛——在荒漠里生長的植物,已適應荒漠。媽媽有近乎變態的控制欲,爸爸曾試圖逃脫,但失敗了,我也在媽媽的控制中。爸爸死了,弟弟當兵,我離家工作。我們都脫離了媽媽的控制,這是一種凄涼的勝利……總之,這是一篇讓人覺得呼吸困難的小說。
>>金小杰(女,92年生于山東青島。教書,寫詩,作品偶發。)
哀莫大于心死。在這篇小說中,作者仿佛是一名砌磚匠,隨著情節不斷展開,作者不停畫地為牢,在“我”周圍構建起一堵牢固厚重的圍墻。媽媽執意將“我”留在身邊拒絕外出求學工作,爸爸曾經攜款私奔如今身患絕癥。作者在不停地“砌磚”,圍城在不斷加高加厚。而“我”突圍抗爭,拼命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前男友這最后一根稻草,卻壓倒了整頭駱駝。至此,巨大的“砌墻”工程徹底完成,“城墻”正式落成,無路可走的絕望洶涌而來,讓人覺得呼吸困難。這種不斷展開情節,又對情節“圍追堵截”的情節構思十分別致有趣。
>>梁豪(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當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雜志社實習編輯,平時進行小說和詩歌創作。曾獲第二屆四川大學“馬識途文學獎”一等獎,第十三屆臺灣東華大學“東華文學獎”小說組佳作獎。)
小說筆觸冷靜、克制,敘述者宛如一位經驗豐富的內科醫生,手握冰涼的解剖刀,剖開病人溫熱的身體和翻涌的心緒。小說中的人物無疑都是時代之下的病患:飽受家庭困擾和內心煎熬的女主人公,控制欲極強的母親,不堪妻子控制而與情人私奔的父親,驚悸的弟弟,與父母關系冷淡到冰點的賣板面的女孩……他們內心其實無比柔軟,這種柔軟是痛苦的根源,但他們又都長著堅硬的外殼,以抵御炎涼世態與自身糟糕的處境,于是總體上呈現出外冷內熱的癥狀。但這層外殼又極為壓抑,很容易讓身居其內的人“呼吸困難”。文學與人性的呼吸困難癥,從張愛玲的《金鎖記》到蘇童的《另一種婦女生活》,在中國現當代文學中一直延續,而且集中體現在女性身上,這一現象頗值得玩味。冷熱交替的矛盾性、復雜性的精準把控讓這篇小說具有一種切身的溫度感,讓我們與小說中的他們,同此涼熱。
>>劉加勛(90后,安徽太湖人,現居上海,愛好文學。)
小說開篇呈現出一個有氣無力、悲傷、甚至有些陰冷的家庭婦女。小說寫了我和劉軍的感情游戲,父親和王嬸的私奔,其中夾雜著母親對父親的憎恨。小說隱晦地探討了一個“愛與被愛”的主題。母親強烈的控制欲可以理解為:母親不想讓我像父親那樣為了追求自己心中所想、拋棄家庭私奔。當然,父親和王嬸私奔,也許可以理解為是對愛情一次徹底的追求和對世俗婚姻的反叛。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了一個簡單的家庭故事,語言風格陰冷,敘述簡潔,文中或多或少寫出了青春期無聊的生活狀態,整篇小說張力十足,令人稱贊。
>>陳初陽(1994年生人,職業工程師,業余寫作者,作品偶發。)
小說截取了一個底層家庭的短暫生活片段,情節緊湊,矛盾接踵而至,語言生冷,敘事手法簡單。正如余華所說,有實力有自信的寫作不需要太多技巧。伏筆安排得巧妙,激發讀者的好奇心,并牽引至文中,這在快節奏時代顯得非常重要。作品中的人物刻畫沒有濃墨重彩,幾句簡單的鋪墊和語言描寫就勾勒出圓潤飽滿的人物形象,非常體現作者的寫作功底。小說的主人公映射了現實生活中不能自主、被“母親”控制、內心孤獨、不被理解和關注的青少年群體,可以說是部分同齡人的現況。仔細品讀其中的語言讓人感到刺骨的冰冷而又欲罷不能,讀后久久不能忘懷。
>>楊綠(1993年生人,寫小說,作品見《紅豆》等雜志。)
好的小說應該直擊人心,產生非比尋常的震撼力。這篇小說使我想到加繆的《局外人》,“我”更像生活的格格不入者,為了滿足母親的控制欲,被母親關在家里,后偶然遇到多年未見的前男友,稀里糊涂發生關系后,妄圖抓住這一條繩索。小說分為四條線,“我”與母親,母親與父親,“我”與前男友,父親與情人,層層相扣,一點點展開,情節緊湊,語言簡潔,矛盾集中。
>>沈言(1994年生人,作品見《牡丹》等雜志。)
這篇小說的文字冷、硬,敘述克制,帶點邪氣,是少見的語調,陰冷絕望撲面而來,緊緊抓住你的心。這種風格使人聯想到另一個美國女作家弗蘭納里·奧康納的《好人難尋》,人生沒有什么樂趣可言。小說一開始就把人帶入陰冷的巢穴,讀下去愈加冷酷,直白寫出人性的沖突、黑暗面,像一把尖刀,夠冷,非常難得。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