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不在的生活“魅影”

近來剛剛拜讀了明珠女士的中篇小說《魅影》，立刻被她細膩而樸實的小說敘事風格所吸引。應該說，反映婚姻十年之癢的小說及影視作品，當下是非常多的，作者們大肆鋪張的敘事風格把主人公的生活寫得虛虛實實，波瀾壯闊，讓人看得欲罷不能。作為同類作品的小說《魅影》，卻舍棄夸張的情節設計，以其十足的生活底蘊、豐枯有度的人物刻畫，更為逼真地再現了人到中年的婚姻危機，在同類作品中顯得別具一格。而題目《魅影》更讓人聯想到生活中的魅影無處不在，面對種種誘惑，我們的生活何去何從，這或許就是小說要帶給我們的思考。

的確，在當今浮躁的都市里，在經濟飛速發展的今天，人到中年的男男女女們，都或多或少地面臨著生存的壓力與誘惑，如愛情與婚姻，事業與家庭，無不成為一個個的現實問題，困擾著他們。《魅影》正是以此為背景，把三個女人和三個男人之間的情感糾葛，展現到讀者面前。

慧君（即孟慧君）作為一名知識女性，曾經對生活有著自己的積極追求，自從和李振結合以后，出于對丈夫事業的支持與信任，為了愛情，她甘愿舍棄自己的工作，回家作了專職太太。

慧君的人生轉折點就此形成。一個為愛情，為家庭，為丈夫，為兒子，犧牲了自己的事業追求，一心一意為別人活著的知識女性，因此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只是慧君她怎么也沒有想到丈夫李振會離自己越來越遠，她不知自己全力支持的丈夫在打拼事業同時，面對年輕美麗的女子王韻已陷入了情感的漩渦。慧君自己也因為曾經的追求者高翔的再次出現與表白而在內心里掀起微瀾。

被稱為“十年之癢”的中年婚姻危機在此得到了體現。

這里，女性的地位問題又若隱若現。這應該是個老話題了。易卜生在《玩偶之家》里通過出走的主婦娜拉，贊美了娜拉不甘做男人玩偶的獨立精神。魯迅先生則在其唯一的一部愛情小說《傷逝》中，寫出了子君的悲劇。子君爭取到了戀愛自由，實現了和她心愛的人在一起的目的，但一轉身子君又變成了庸碌的家庭婦女，成為家庭附庸，最終成為愛情與家庭的殉葬者。

作為當代知識女性的慧君身上，總讓我還能隱隱地看到曾經的娜拉與子君的影子。慧君為了丈夫、為了家庭而放棄自己的職業與事業追求的時候，她也就慢慢脫離了社會角色，成為家庭的附庸，成為對丈夫的依賴者。她關心丈夫及家人，真是體貼入微，她是中國很多傳統女性的真實寫照，這也曾是很多男人（這里就包括了李振和高翔）夢寐以求的終身伴侶。然而當她陷入柴米油鹽的瑣事中時，也就逐漸成為自己男人最容易忽略的對象。而且，也正是因為囿于家庭而懶于修飾的面容，讓她變成了連兒子也不喜歡的黃臉婆。

精神上的空虛，對現實世界的逐漸脫軌，都讓她終于處于連丈夫也懶得再理她的境地。甚至，她的丈夫居然開始移情別戀，心里已經多了一個人。“她和李振的交流現在越來越少了，除了兒子、雙方父母的事，再無其他實質性交流。連那個夫妻之事也是偶爾想起來，匆匆做一次算完，毫無熱情可言。”這該是多少家庭的寫照啊！

小說為了反襯慧君作為家庭主婦的境況，特意引出事業有成的好友莊麗，還有楚楚動人的王韻，兩相映襯，愈發凸顯慧君的尷尬與寂寞。小說中對慧君心境的描述可謂細膩逼真：“慧君想一想又不那么難過了。可不知為什么，一路上她還是很想哭，又哭不出來，一種莫名的情緒涌上來，感覺胃都在抽筋。她感覺自己心很空、很空……”

正是這兩位置身于自己事業的現代女性促成慧君對自己人生的重新思考，參加酒會，進美容院美容保健，慧君逐漸融入社會，走出家庭。而最終走向社會，重新就業，使她終于找回久違的自信，“李振也感覺慧君很自信了，看自己的眼神跟以前都不一樣了。他不知道，慧君的心已經活了，她感覺自己回到了年輕時光，渾身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工作一周，就讓大家刮目相看……”可以說慧君終于完成了一段自我的救贖。而這其中的心路歷程，該給我們多少啟示啊。

在這個過程中，高翔的出現，使小說平添波瀾，再生枝節。這個當初沒有下定決心追慧君的男人，卻在人到中年、自己的婚姻一塌糊涂之后，開始向慧君一再表明心跡，展開了新的愛情攻勢。因為丈夫疏遠自己的慧君因此內心也產生了死水微瀾。在高翔身上，她感受到了“……糾結的快樂，畢竟她又體會到被人愛的滋味”。此時的婚外情“魅影”所帶來的“婚姻危機”的出現愈發扣人心弦。

當慧君聽到丈夫打電話對別人“啵啵”飛吻時，“慧君的影子出現在門外，那個‘啵！她聽得很清楚，她惱怒地把手里拿著的黃瓜片朝地上一扔，想沖進去，可她一動，臉上的黃瓜片又掉下兩三片。她一看，‘啪！打了自己一個耳光，眼淚流了下來，臉上的黃瓜片也‘啪啦啪啦！幾乎都掉了下來。”早已對丈夫心懷疑慮的慧君卻無從發作，只能隱忍的那種無奈的痛感，真是讓人欲哭無淚！如此落魄的中年婚姻危機，讓高翔的愛情攻勢有了一線生機。小說由此產生的懸念也就愈發讓人難耐。

但，慧君的本質是善良而樸實的，正是這種善良，使她總能夠在高翔的糾纏中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正是她的這種善良挽救了她的婚姻與家庭，使她避免了跨進另一段并不可靠的愛情陷阱。因為“愛情有時候真的就像小孩子眼里的一塊彩色糖果，看著它漂亮的包裝很希望拿到手并嘗一嘗”，高翔正是那個把愛情看做色彩斑斕的糖紙的孩子。

作為商人的李振，他工于心計，并因此贏得了慧君的愛情。然而，在爭名逐利的商場，在以事業為借口的打拼中，越來越虛偽了，金錢無疑更助長了人的疑心和欲望，喧囂的生活讓他幾乎失去自我。此時的李振與慧君雖然還是夫妻，但婚姻也只是拉近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但心靈的距離卻越來越遠。李振面對自己當年費盡心機追求的愛妻，居然冷落到了同床異夢的境地！而王韻作為年輕有為的漂亮女性，因為在他最需要錢的時候幫助了他，使李振對王韻的感情日趨升溫，這也是導致他和妻子間距離產生的又一個原因。

在這些男人與女人的紛雜的關系中，作者巧妙地運用了一個小道具——一塊雷達表，來完成情節的起承轉合。

李振因為王韻在關鍵時候幫助了他，所以決心送她一塊女士雷達表以表心意。巧的是，慧君在家里整理衛生時居然從抽屜里找到了這塊表。這個善良的女人立刻想到了下個月是自己的生日，一廂情愿地認為這是丈夫要送給自己的禮物。情節于是就有了喜劇效果。

過生日的時候，李振早忘記了，還是兒子提醒他。奇怪的是，慧君沒有接到期待已久的禮物，抽屜里的雷達表卻不見了！

王韻是個有主見、有品位的職業女性，接到李振的雷達表，她卻把男朋友送她的雷達表戴在手上，反要把李振送她的表轉手。于是，這個小道具終于在兩個關鍵女人之間出場。

王韻早已不把慧君僅僅看成自己的顧客，更愿意當她是自己的朋友，所以她絲毫沒有察覺慧君的異樣，誠心誠意地要半價轉讓雷達表。

慧君則鄭重其事地先付了兩千元定金，其后工整地寫下了欠條。慧君這哪里是買回一塊雷達表，其實，她是在買回自己的尊嚴，自己的愛情，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幸福！

更為匠心的是，李振幫慧君轉賬付款買下了這塊本來是他送王韻的雷達表。這其實不正是兩個人的婚姻正在挽回的一個美麗的暗示么？

小說結尾的對話設計看似隨意，卻耐人回味——

“跟你說了吧，我買了塊雷達表。”慧君看著李振說道。

“哦！我為答謝一個朋友的幫忙也曾送她一塊表……”李振看著電梯門有些自言自語地說。

“是嗎？以后送朋友東西我們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

“嗯！”

言語之間，慧君充滿對生活的自信，李振則在自言自語中暗含一種自我歉疚的表白。兩個差點走向窮途末路的夫妻，終于有了新的默契與約定。是的，慧君以自己的智慧與善良，終于贏得了收獲幸福的人生秋季。生活中無處不在的“魅影”，對他們而言已經成為過去，他們的婚姻正因此重新走向成熟與幸福。

縱觀整個小說，人物鮮活而豐滿，用筆細膩而充滿生活底色。在情節設計上更是別致精巧。雖然小說在個別地方不乏稚嫩之處，譬如兒子埋怨媽媽不化妝時慧君的表現，就明顯不符合慧君的性格。但瑕不掩瑜，作者細膩精巧的文學功底還是讓人欽佩。

我們相信，只要堅持下去，作者的文學創作也必將迎來一個收獲的秋季！

柳華東，山東省棲霞市人，長期從事中學語文教學工作，現為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棲霞市散文學會副會長、《長春湖》雜志副主編、《昆崳》雜志編委。先后有百余篇文學作品散見在《中國鄉土文學》《中國教育報》《中國建設報》《三月三》《青海湖》《前衛文學》《當代散文》《齊魯晚報》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