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靜
清代四川地區童養婚姻狀況及盛行原因探析
胡 靜
清代四川社會普遍存在著一種畸形的婚姻形態——童養婚姻。童養婚姻的盛行與人口比例失調、家庭貧困等因素密切相關。
清代 四川 童養婚姻
童養婚姻起源于古代的滕嫁制度。《儀禮·士婚禮》解釋道:“騰,送也,謂女從者也。”由送的意思引申到陪嫁之人。到了宋代,關于童養媳的記載開始大量出現。據史料記載,宋仁宗的周貴妃4歲隨姑母入宮,長大后被仁宗納為貴妃,近似童養媳。到了元代,由于民間童養婚姻成風,政府出臺了有關童養婚姻的法令:“諸以童養未成婚男婦,轉配其奴者,笞五十七,婦歸宗,不追聘財。”[1]到了清代,領養童養媳作為一種婚姻形式,雖然不是當時社會的主流,但無論是流行的地域范圍,或是在整個婚姻中所占的比例,都相當可觀。根據郭松義對檔案、地方志等資料記載的統計,在清代至少有634個州縣(廳)明確記載有童養媳……占36.39%。像福建、廣東、江西、四川等一些南方省份,估計所有州縣(廳)都有童養媳。四川75個,占總數152個的49%。[2]雖然很難用確切的數字統計出童養婚姻在清代四川整個婚姻狀態中所占比重,但其盛流行情況可以從縣志和檔案的記載中得知。《眉山屬志》載:“議婚不于其時,女方襁褓,輒以許人,謂之‘童婚’。”[3]在巴州,“鄉間多蓄童養媳,利其操作,往往女大于男。”[4]合江的“鄉僻間,貧不能養女而先送之夫家者,謂之‘童養媳’(一曰‘小抱’),又曰‘憑長媳婦’,迨成人后始行結婚禮,謂之‘團房’。”[5]在四川,童養媳有“小接”、“小引”、“小抱媳”、“小接媳婦”、“憑長媳婦”、“閑伴媳婦”等稱呼。清代四川地區童養婚姻的普遍存在著其深刻的歷史原因,由此所產生的矛盾和問題也十分突出。
(一)經濟原因
四川地區童養婚姻的盛行,主要是由家庭貧困所致。這包括兩種情況,一種情況是女方家貧窮而不能撫養。新繁縣“他如貧苦之家,不能育女成人者,自幼即送養夫家,謂之‘小接媳婦’;迨成人后,始行結婚之禮,謂之‘團房’。”[6]合川“或因女氏家貧,或不及時嫁者,送女往婿家養,謂之‘小抱媳’。”[7]對于女方家長來說,童養媳有效地解決了貧家育女遣嫁難這一問題。一可以省撫養費,二可以省嫁女費。清代婚娶論財之風日漸盛行。明末清初朱用純曾在其頗有影響的《朱子家訓》中,把“嫁女擇佳婿,毋索重聘;娶女求淑女,勿計厚奩”作為家政要訓,從側面反映了明末至清時期嫁娶重財的強烈發展趨勢,至清代更是愈演愈烈。地方志對婚姻締結過程中的論財之風多有記載。廣安州“自行聘以及喜期,彩帛金玉,兩家爭勝。大小禮物,精工珍貴。連街塞途,炫人耳目,此風一開,奢侈日甚。”[8]眉山縣“夸多斗靡,好事鋪張。且妝贈不豐,往往為婿家所厭薄,先后(妯娌)奚落,婦姑勃谿,馴致秦晉失好,每由于此”。[9]夾江縣與之類似,其婚禮“民同奢侈風熾,跨多斗靡,徒事鋪張。或有妝奩儉約,因生嫌怨,以致秦晉失和。釀訟退婚者,往往有之。”[10]合江縣“無識者第以嫁妝之豐絀為衡,不問女性淑。而媒妁每夸婦妝豐富,以期男家許諾,古人擇德不論財之意蕩然矣。……否則匪惟媒氏受詬,往往舅姑因此以虐其媳,失以此薄其妻。是以世俗生男則喜,生女則戚,至有不舉其女者,嫁難其一端也。”[5]縣志中的諸多記載正好也印證了晚清時美國著名的社會學家羅斯在中國考察后得出的結論“有些貧苦家庭為了逃脫撫養女兒成長的責任,就把女兒送給他人做童養媳,此種現象十分普遍,中國有許多地區一個家庭中從未有一個以上的女孩是她父母養大的”。[11]當然,即使是家境不錯的家庭,如遇發生變故,將女兒送人童養也成為一種選擇。
遂寧縣劉氏供:小婦11歲,父死母嫁,自幼抱與姜石保童養為妻。[12]
射洪縣劉氏供:小婦父早死,母楊氏改嫁。乾隆四十九年十一月,小婦許與夏四寶做妻,過門童養。第二年四月二十日成親。[12]
另一種情況是男方家貧窮,無力娶妻,故在男子幼年時即為之撫養童養媳,待長大后行禮。對于男方來講,這種婚聘方式可以省去大量聘金。華陽縣“貧者童養女于家,曰‘小接媳婦’”。[13]敘永縣“農家子弟年七八歲,即為撫一童養媳,年十二三歲遂成禮,稱團房”。[14]在很多缺少勞動力的家庭,領養童養媳就相當于增添了一個勞動力。中國是一個傳統的農業社會,以家庭為單位的經濟的運作形式,需要大量強壯勞動力才能解決問題。童養媳的存在是解決勞動力的途徑之一。雖然中國古代婦女的活動空間被定在“家庭”之內,事實上,婦女不可能完全置身于社會經濟活動之外。四川在漢代已經成為西南紡織業中心。“蜀地女工之業,覆衣天下。”[15]紡織工業為女性提供了增加家庭收入的市場。因此,養媳之家認為,雇一個人,還需要支付工錢,而聘來的貧賤女,所費不多,指揮又可如意,當然極其劃得來。基于此類緣故領養的童養媳“往往女大于男”。[4]《達縣志》載:“至于貧苦窮檐,井臼躬操,娶婦必長于子,或童養而為媳,則諺所謂新娶一婦少雇一工之意。特負子而執炊爨,攜女而饁田畝,較為勞苦耳。”
其實,在很多時候,童養婚姻這種婚配方式對男女雙方家庭能達到雙贏的目的。
合州人祝乾與妻劉氏于乾隆六年(1741)到外地覓工求活,行至綦江縣境,才1歲半的女兒二姑,既缺奶水喂養,也無法照看。于是祝乾作主,將二姑抱與當地一張姓家作童養媳。這既解決了祝乾夫妻眼前之急,張家也白白得了一個童養媳。[12]
(二)社會原因
童養婚姻的普遍存在與當時社會政策的默許、刑律關于童養媳的約束相對薄弱有關。在中國傳統社會條件下,婚姻的締結不是一種政府參與的事務,而完全是民間行為。一般來講,只要未婚男女有人主婚,有人為媒,就可視為合法婚姻。從歷代法律來看,對于童養媳的締結,政府是不予干預的,當然童養夫婦在法律上的地位如何,則需要政府加以界定。由于這些方面明確的法律條文較少見到,所以,我們可以借助案例審判結論來加以說明。
南充縣劉國富,21歲,強奸其弟劉國相未圓房童養媳婦名丙姑未成,并戳傷其臂膊。會審判決:查明丙姑與劉國相雖未成婚,但童養在家,名分已定。劉國富強奸弟婦,因其喊叫不從,持刀兇戳,未便仍照親屬強奸未成問擬,劉國富今依強奸婦女執金刃兇器戳傷婦女未成奸擬絞監候。[12]議政大臣阿桂題,營山縣杜養賢,乾隆三十六年憑媒茍復生聘定李宣海的女兒李氏為婚,給有庚帖,過門童養。乾隆四十一年正月,李宣海因他妻患病來接女兒李氏回家,后李宣海搬住他處。乾隆四十三年又將女兒許給李先禹,過門童養。李氏四十四年完婚,四十八年生一女。杜養賢后查知,帶人前去將李氏領回,引發人命(杜的伙計被打傷身死)。會審判決:李氏仍照律歸杜養賢完配。李氏所生一子給李先禹之父領養(因李先禹傷人致死被判絞監候)。[12]
由此看出,童養媳夫婦包括未完婚的夫婦在法律地位上與其它正式婚娶夫婦沒有什么不同,同時也說明童養媳這一婚姻形式政府是不予干預的,無論是否已經圓房,他們已具有夫婦之名,這是官方的原則。也正因為政府的這種態度與默許,使得童養婚姻這一不正常的婚姻形式盛極一時。
其次,四川童養婚姻的盛行與其移民社會的特點緊密相連。清政府在逐步控制四川之后,試圖解決人口銳減的問題,推行了一系列鼓勵外省人移民入川的政策。而移民入川給四川社會婚姻家庭帶來的變化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湖廣一帶的童養婚姻習俗加劇四川地區童養婚姻的盛行。湖廣居民入川者在所有移民中所在比例最大。康熙四十年(1701年),湖廣提督余益在密奏中提到:“湖南衡永寶三府百姓,數年來攜男攜女,日不下數百民口,紛紛盡赴四川墾荒”;[16]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另有奏疏說:“查楚南入川百姓,自康熙三十六年以迄今日,即就零陵一縣而論,已不下十余萬眾”,[16]可見數量之多。對于湖廣人而言,到四川的交通算是便利的,只要沿著長江水路上行便可到達,并且川省地方官又歡迎移民的遷入,[17]這自然對于湖廣地區的人民有很大的誘惑。多數湖廣居民到四川開墾務農,而隨著四川環境的逐漸好轉,許多從事手工業、商業的湖廣人也大量入川謀生。人口遷移并不僅僅是一種人口在空間分布上的機械變動,它對社會各層面的變遷必然帶來相應的影響。因此隨著各行各業移民的遷入,勢必將其原有的生活習俗帶入四川。郭松義認為童養媳的婚姻習俗明顯地受到湖廣一帶的影響。四川部分地區(尤其是川東一帶)對于童養媳的稱呼就與湖廣地區相似,如湖廣地區對于迎娶童養媳這個儀式也稱作“小接”。[18]另一影響是移民加劇四川地區人口男女比例失調。移民群體通常都是以單身男子為主,因此“男多女少”是一切移民區都面臨的嚴重社會問題。男女比例失調及由此產生的適齡女性資源嚴重稀缺成為四川童養婚姻盛行的又一大原因。有的學者推算,清中期的男女性別比例大致是113—119∶100之間。[19]而據劉錚云的統計,乾隆六十年(1795年),四川的140個縣的人口中,男女平均比例是109/100,只有一個縣的比例是98-102/100,其他縣的男女比例都高于此,且最高的還達到128-132/100。[20]如果加上某些男子納妾,更加使得相當一部分男子無法找到配偶,這無疑加重了四川地區婚姻市場上女性資源稀缺的狀況。因此,在性別比例嚴重失調的四川,中下層百姓本已難于尋覓伴侶的情況下,領養童養媳無疑是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法。
再者,在常年經歷戰火紛擾的四川,社會動蕩中的人民生活日趨困苦,人民貧窮日益加深,因而童養婚姻現象比以往各個時期更加增多。“國變以來,童養之媳始多,并多不待諏定之吉,草率嫁娶者。其原因半為軍事發生,半為匪禍蔓延。”[21]
(三)傳統文化原因
與西方社會相比較,中國社會最大的特色,是以家族為社會活動的中心。梁漱溟指出:“在傳統中國,簡直可以說,除家族外,就沒有社會生活。”[22]錢穆也曾說過:“中國文化,全部都從家族觀念上筑起。”[23]在傳統家國同構體系下, 家庭在社會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作為宗法社會基本單位的家庭,其穩定直接關系著社會秩序的穩定。[24]古代的婚姻是以延續家族宗嗣為目的。《禮記?正義》:“婚姻者,將合兩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為了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早婚成為很多家庭的選擇。清《欽定大清通禮》關于婚齡規定是:“男年十六歲以上,女年十四歲以上,身及主婚者,無期以上服,皆可行。”然而民間男女婚姻締結過程中并沒有嚴格的年齡禁令。據《南溪縣志》卷四《禮俗下》載:“縣俗重嗣續子,婦多主中饋,以含飴弄孫為至樂,又男子負室家之累,可以檢束敗行,故多早婚。”而與早婚相伴隨的是早訂婚。童養媳的普遍存在很大程度上受早婚、早訂婚社會習俗的影響。值得指出的是,“早訂婚”這一習俗同樣盛行于川西少數民族聚居區。羌族“他們的婚姻是父母包辦的,由幾歲就定下了。”[25]
總之,童養婚姻是一種復雜社會關系的產物。在清代的社會歷史條件下,無論從哪個層面而言,童養婚姻的質量和童養媳的家庭地位都是令人堪憂的。中國封建的家庭倫理道德規定長者本位以及男尊女卑,女性與兒童在家庭中處于最卑賤的地位,而童養媳恰恰既為女性,又是兒童,處于男性與長者的雙重壓迫之下。因此也就注定童養婚姻出現的家庭悲劇,較之正常婚姻,其頻率往往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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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內江師范學院)
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重點立項課題“近代四川婚姻家庭研究”(項目編號:13SA0010);內江師范學院教改課題“高師歷史教學中鄉土史課程資源的開發與利用”(項目編號:JG201204-199)階段性成果。
胡靜(1979-),重慶人,內江師范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婦女史、四川地方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