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四首）

叉 子

我和你（四首）

叉 子

生死疲勞

河一側的山上

有爺爺的墳

墳的旁邊都是我的宗親

他們，按著一定的秩序分散

滲進肥乎乎的泥土里

這些年忙著向彼此靠攏

像閃電一樣慢

山上都是一些我不認識的樹和草

和陌生感透露出來的消息

這么多年都沒有變

從我出生之前

到現在，每年都會埋進幾具尸體

當年，爺爺只要一喝醉

駕著模糊的哭聲

到你的豐滿里

尋找王維和楚山夜雨漲秋池

沒有相互交談，但你們的孤獨感

卻相看兩不厭

山的下邊

河水已經所剩不多，已經養不活

莊子的鮒魚

每天微弱，輕柔的摩擦著

河床

發出一些粗糙的聲音

描述內心的驚雷已經干旱

每當陽光消退在山后

一種陰暗的顏色落你身上

就像一張巨大結實的病床

當年，你神采奕奕、梳著分頭

像一匹豹子懷揣著心事

帶著爺爺從武昌出發，走遍祖國剛剛

發育的乳房

而現在，你和我爺爺一樣

熱烈而安靜

把握著難以掌握的

合理和可疑

墳的四周

還有無精打采的花

和瘦骨磷磷老藤枯枝

時常有鳥兒掠過

像年輕自由的模特

我和你

鄂陜大道旁邊的

山崗，是我和你第一次約會的

地點，那時候的我們都是年輕

的尤物，我們走在

灰黃色的山路上

像兩只拖著皮箱去天空的

麻雀

路邊上的蜘蛛從一棵蒼柏

爬到另一棵蒼柏

藏在樹后面的草，都系著紅色的領帶

站在山頂上，世界真像是一個可愛的深淵

深藏著柔軟和爆裂，和我們內心無所認識的恐懼

微風把太陽吹得晃動，云層上好像有另一個女人

在呼吸。我們坐在石頭上說話，唱歌

和過路的老人搭腔，努力搭建一座屬于我們的

城池。我們沒有親吻

擁抱，甚至都沒有牽手，因為你的害羞

我們干凈的情欲潛伏下來，更多的時候

我們在傾聽毛孔在山巒中吸納和風駕駛著的

馬車。風停止的時候，我們和太陽一起下山，

你指著一家房子，說里面有你的同學

而我則忙著承認，在這條狹長的山路上

我深深地愛上了你。

出埃及記

我一直在想象你的樣子

是瘦，還是胖，是披著露水，

還是滾動的云朵

當然，想象只是想象，只是抓癢

我真正的看見你的時候

所有的想象只是

烏鴉在大海上叫喚

你結實得就像一塊餅干

眼睛閉著像藏著一匹馬

像極了你死去十年的爺爺

也許在你未來到這個世界之前

你們在另一個世界交談過

能如此容易地與它融為一體，仿佛

用過的每一種形象

好了，孩子，原諒你父親的粗淺

你未曾謀面的父親就是

發條橙、鐵皮鼓

空虛、無聊、丑陋，哈腰

和太多的人一樣，每天戴好面具

再帶上墨鏡，莊嚴妙相也妖嬈嫵媚

每天穿上新裝，卻像裸體，挺著肚子

卻瘦得像飛機，想要好好的活著必須

得像一個死人，安心地置于

那杳無一物的泡沫深處，

不能懷疑、爭論、傲慢、無知

只能自卑。

不能像李贄和艾倫金斯堡

也不能像長沮、桀溺耦而耕

只能每天準時搬著椅子到廣場上

看演戲、布道和鋼管舞，同時

不停的拍巴掌

好了，孩子，還是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你找到了旅館，也找到了床位

封閉的公園只對鳥鳴開放

希望你每天好好吃奶、睡覺，屙屎、尿尿

茁壯成長。希望你能英俊、高大、

安靜、孤獨。

希望你能如世間偉大的道，

在無和有之間克服了對自身的厭倦。

希望，

你能和你的爺爺一樣

孤獨很容易說清

年過的很不舒服

沒下雪，十堰的姑父也沒有

給我們送來蔬菜。

很多的朋友在外地

練習唱粵曲和忙著結婚

在家的朋友，學習道德經

或者深居簡出觀看新聞聯播

沒有人陪我打球，唱歌

或者騎著摩托車找太陽

這種失落感，讓我覺得我就像是一件

遺物或者

孤獨的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