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 凈
試論晚清赴日考察者眼中之日本學校體育狀況
郎 凈
晚清赴日考察者,對日本學校體育進行了系列考察,可以從精神、制度、實踐三個層面進行鉤沉。在精神層面上,考察者關注到精神教育為日本教育的基礎,在此基礎上德育、智育、體育并重;在制度層面上,考察者關注了日本的教育系統、學制及課程設置,注意到日本的學校體育被置于總體的衛生系統之中;在實踐層面上,考察者頗為關注的是日本的軍事學校、普通學校中的小學、師范學校以及體育專科學校。日本各級學校構成一個國民教育的整體,學校體育除了發揮強身健體的功用,還被納入整體的軍事化布局之中。
晚清;赴日考察者;日本學校體育
1871年,中日兩國簽訂《中日修好條規》,此后中國的官員、學者、文人便陸續前往日本考察,他們的考察報告中出現了許多與學校體育相關的內容。①呂順長:《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其中收錄了姚錫光、張大鏞、朱綬、沈翊清、關庚麟、羅振玉、吳汝綸、項文瑞、方燕年、繆荃孫、張謇、林炳章、胡景桂、王景禧、楊灃、蕭瑞麟、鄭元濬、郭鐘秀、吳蔭培、李文幹、黃黼、樓藜然、呂珮芬、鄭崧生、定樸等人之赴日教育考察報告。考察報告的時間段約為光緒二十四年(1898)至光緒三十四年(1908),其中1898-1903年是學制考察期;1903年之后的考察則趨于多樣化。目前學界已有對吳汝綸、羅振玉考察中學體育的研究,指出日本學校體育對中國的體育思想、體育教育實踐都產生了較大的影響。②耿之矗、武香蘭:《晚清日本教育對中國體育的影響——以吳汝綸與羅振玉的考察為例》,《北京體育大學學報》2011年第9期。本文則試圖對考察報告中的學校體育部分作一完整的鉤沉和整體論述。
赴日考察中關于日本學校體育的記錄,占比重最大的是體操課的聽課記錄、課程設置以及學校體育、衛生設施的描述。這也意味著考察者對于學校體育尚處于初步認識的狀態;其次亦有對學校體育上升至精神層面的關注;另有一些考察者更為系統地關注教科書、運動會以及女子學校體育開展的情況。對此筆者將所有內容歸為三個層次:精神的、制度的、實踐的。其中,精神層面包括日本的精神教育及德育、智育、體育之關系;制度層面包括教育系統、學制及課程設置;實踐層面包括體育衛生設施、體操課的教學過程、運動會等。
精神層面上,考察者雖涉及不多,但該層面卻直指日本教育的關鍵。以下從兩個方面加以闡釋:一是精神教育中的學校體育;二是德育、智育、體育并重的原則。
精神教育是日本教育的關鍵,所謂“事業在所后而精神在所先也”。③戴鴻慈:《普通學務錄敘》,楊澧:《日本普通學務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658頁。章宗祥曾記錄日本大學總長山川的言論:“凡國家之所以存立,以統一為第一要義。教育亦統一國家之一端,故欲謀國家之統一,當先謀教育之統一。……教育之必須統一者有三大端,一精神,二制度,三國語。……所謂精神教育者何?愛國心是也,凡欲統一一國之一端,必先懸定以目的,使人人咸趨于是,則教育易施,以愛國為目的,而統一國民之精神,此為最要。”①章宗祥:《大學總長山川談片》,吳汝綸:《東游叢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378頁。關庚麟在《日本學校圖論敘》中也指出:“彼其舉國上下無一不有愛國攘外之心,自小學之教而已然如是者,豈非國民之主義為之固結于心而不能解乎?”②關庚麟:《日本學校圖論》,《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3頁。
確實,1890年之后的日本教育貫徹的正是“皇國”教育理念。1890年《教育敕語》的頒布,標志著日本“皇國”教育理念的法制化,敕語中提到教育目的就是“義勇奉公”“扶翼皇運”。1896年后是日本近代教育體制的進一步擴充時期,日本政府繼續加強教育領域中的“皇國”及“軍國”內容,“尊王愛國”成為當時的教育宗旨。③參見臧佩紅:《日本近現代教育史》,世界知識出版社,2010年,第113頁。甲午海戰之后赴日考察的國人,感受到的恰是此種教育精神。1903年,奉袁世凱之命赴日考察的楊澧解讀得非常準確:“文部教令若無與于海陸軍,然體操之式、衛生之學,為兵之義務,尚武之主義,愛國之血誠,一以振國威、張國權者相勉勖。童而習之無間,男女所謂精神教育也。至夫武備、文學、政法、工商實業之科乃若載其精神之一端,以發揮其振威張權之實際,則事業在所后而精神在所先也。”④楊澧:《日本普通學務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658頁,第659-660頁。所以體操亦如此,只是其“精神之一端”,從而發揮其特有的作用——“關身體諸部之發育,養壯快剛毅之精神,且使遵規律、尚協同之習慣”。⑤《勝浦鞆雄第二次來書》,吳汝綸:《東游叢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387頁。體操作為精神教育的一個方面,是用來促成學生身體各部之發育,使學生養成剛毅之精神、遵守紀律之習慣,最終達到忠君愛國之目的。
在日本教育觀中,德育、智育、體育被視為同等重要的科目。羅振玉在《扶桑兩月記》中提及日本今日教育當注意之處,其中第八條為:“又體育與德育知育當并重,從前雖各學堂皆有體操游戲,然尚未大進步。今則全國盡力于此,蓋立此競爭之世界,若人民身體孱弱,國立即不得而強,事業學問均無所附屬,其害不小也。”⑥羅振玉:《扶桑兩月記》,《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235頁。
考察者均關注到日本教育中三育并重的宗旨,楊澧詳細地展示了日本教育沿革中德育、智育、體育發展情況。他認為,日本維新之初注重智育,《教育敕語》頒布后以德育為宗旨,明治二十七年后遂起尚武之風;近年則合德育、智育、體育三者為宗旨,⑦按楊澧赴日考察時間為1903年9月,1904年正月整理考察記錄。而尤趨于衛生。其中體育便主要以尚武主義為內容。⑧楊澧:《日本普通 學務錄》,《晚清中 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 :教育考察記》下冊 ,第658頁,第659-660頁。
精神層面,考察報告中雖然內容不多,但中日日后的差距,多由此起。日本與中國改革的目的相同,都是通過向他國學習,最終改變本國的面貌。然而借鑒的方式與力度并不相同。日本全力學習歐美教育的各個層面,然而其內核還是借助教育來推廣尊王愛國的思想、國家道德的觀念,以天皇至上主義、國家主義與軍國主義為教育宗旨,維護的是其主體“大和魂”,在此宗旨之下,所有學科互相發揮作用,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而中國的改變,卻主要在于形式方面的效仿,缺乏精神層面,也導致學科與學科各自為陣。體操一科亦如此,雖然形式上,設操場、編譯教科書,然而卻未能真正重視,身體練習之目的尚不能普遍達成,更談不上從體育上升至精神之層面,“德育、智育、體育”三育并重,只是一個理想罷了。
考察者進而關注了日本的教育系統、學制、課程設置以及教科書的狀況。
首先,考察者發現,日本的學校體育是被置于衛生系統之中發揮作用的。日本的學校教育雖模仿歐美,但有其自身特色——尤重衛生。在衛生方面,日本遠遠超越歐美同期之水平。日本試圖建構整個國家的衛生體系、衛生行政,而體育,則是衛生體系中的一個部分。
吳汝綸《東游叢錄》中附上了三島博士的衛生圖說。⑨三島博士:《三島博士衛生圖說》,吳汝綸:《東游叢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284-285頁。該圖說一開始就論述體育的目的與方法,認為體育的目的為保健、富國和強兵;體育的方法為體操和游戲。體操分為兵式和普通,游戲則包括各種武技、水泳、遠步、打球、角力等。接下來的論述,進一步清晰地展示出體育與衛生之間的關系:學校衛生機關的設置部分,向我們展示了從國家至學校有關衛生的系統。按其圖,衛生分為國家衛生和個人衛生。國家衛生包括普通公眾衛生、學校衛生、工業衛生、市街衛生、車船衛生、行旅衛生,獸畜衛生。而學校衛生也是一個整體,其中包括校地選擇、校舍建筑、教室構造、采光換氣、取暖方法、校具、學校病、學校醫、體育、授業休業等。而學校衛生學又包括下述學科:生理學、衛生學、眼科學、兒科學、精神病學、心理學、地質學、氣象學、造家學。為了能保證體系中每一細節的完成,日本從中央到地方到學校,都有相應的機構。所以,體育并非孤立的學科,而是被納入井然有序的衛生體系之中,發揮其重要作用。
日本教育是一個整體,在這個整體中,宏大的設計與完善的細節有序結合。這樣的特點,雖然中國考察者也有關注,然而中國要進行學習,卻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晚清中國只是完成了基本的學校硬件建設以及基本的學制模仿,還未來得及深入細節與精神層面。
其次,學制是考察者論述較多的內容。吳汝綸的《東游叢錄》后附有“現行學校系統圖”“學校統系目次”以及“學科課程表”。特別是他引的學校課程表,是日本明治三十三年(1900)九月一日施行的課程表,非常詳盡,能讓我們一覽當時日本之學制以及課程設置中的體操課程情況:①吳汝綸:《東游叢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314-358頁。根據其中所附《學科課程表》整理而得。
日本的學校教育分普通教育、師范教育、專門教育、實業教育四部分。
普通教育中,尋常小學校、高等小學校的科目有體操;幼稚園的科目有游戲、唱歌。中學校開始列表加上每學年每周教授時數。體操的授課時數如下:第一至第五學年均為每周3小時;高等女學校體操的授課時數:第一至第四學年均為每周3小時。
師范教育中,師范學校男生第一至第三學年的體操課時為每周6小時,第四學年為每周3小時;女生體操第一至第三學年皆為每周3小時;高等師范學校分預科、本科、研究科3種,本科均有體操,研究科中無體操課程,但有學校衛生課程;女子高等師范學校有體操課程。
專門教育中,高等學校分三部,第一部有志法科大學及文科大學者;第二部志工科大學、理科大學、理工科大學及農科大學者;第三部志醫科大學者。所有三部第一至第三學年體操授課時數均為每周3小時。除了帝國大學,其課程表中未見體操課程;醫學專門學校三個學年中,第一學年三個學期每周均為3小時,第二、三學年無;外國語學校第一至第三學年,三個學期每周均為3小時;音樂學校體操與方舞羅列一處,第一至第三學年每周均為3小時;美術學校體操均為每周3小時。
在實業教育中,各類型學校均設體操課。其中東京高等工業學校的共通學科課程中,第一、第二學年為兵式體操,每周2小時;第三學年為兵式體操與消防,亦為每周2小時;高等商業學校預科一年,體操為每周3小時,本科則第一、二學年每周3小時,第三學年無。
我們可以看到,在日本的各級教育中,體操都是必修課程,但由于年齡與對象之不同,體操的內容和課時會有相應調整。此外,各級的體操教育要旨不同。日本小學校體操教法的要旨為:“體操之教法,務使身體各部氣血調和,以保護發達其精神氣宇為要旨。……又體操一課,從前小學無兵式體操,近數年間始教高等科之學童,以其有當兵之義務故也。又女子向亦無體操一課,近年始有。”中學校與高等女學校教法的要旨相同,都是“體操之教法以調和血氣、發達身體之強健,并養成其剛毅之精神為要旨”。而師范學校教法的要旨與女子師范相同,提出師范生最要之八事,其中第三事為:要養尊王愛國之志,使生徒得教受之,益明忠孝大義,以振起國民自立之精神。第七事為:身體為成業之基礎,須留意衛生,勉體操以壯健精神,可以使生徒效法。②各級教法詳見自楊澧:《日本普通學務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680-683頁。
從要旨來看,從小學到中學、師范學校,體操課程有一個循序漸進之過程,小學主要是以鍛煉身體為主,到高等小學之時推行兵式體操,滲透軍事教育;而中學校及師范生,體操的要旨除了鍛煉身體之外,主要是養成愛國精神,培養為國效忠的國民,目的相當明確,這也直接啟發了中國的軍國民教育模式。1902年,奮翮生(蔡鍔)留日期間,在《新民叢報》上發表《軍國民篇》,同年蔣百里發表《軍國民之教育》,這是較早的呼聲,1906年,學部奏請宣示《教育宗旨》,其中“尚武”一綱,亦即軍國民教育。
體操作為各類學校的必修課,還涉及到校舍編制、器械、教科書的編纂三類事項。
楊澧的考察報告存有較為全面的記錄,文后附文部省校舍規令、學校應備物及教科書三項,鉤沉其中的體操部分如下:①詳見楊澧:《日本普通學務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672-675頁,第575頁,第676-677頁。

日本文部省體操校舍規令
學校應備物之體操器具:普通體操:棍棒玖環啞鈴;中學以上用兵式體操:洋槍背囊皮束帶劍足裹打球具皮球網(打球場內用)。②詳見 楊澧: 《日本 普通學 務錄》 ,《晚 清中國 人日本 考察記 集成: 教育考 察記》 下冊, 第672-675頁 ,第575頁 ,第676-677頁。
尋常科之體操類教科書為:《體操教范》《步兵操典》《普通體操法》《修身游戲之技折》《實驗游戲全書》《音樂應用女子體操游戲法》《教育的游戲之原理及實際》《女子游戲教授書》《實驗唱歌游戲教授》《實驗普通游戲》《實驗新撰游戲》《實驗小學游戲法》《實驗新游戲》《實驗幼年游戲》。③詳見楊澧:《日本普通學務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672-675頁,第575頁,第676-677頁。
其中,教科書是引起考察者關注的重要事項。羅振玉對日本的教科書考察得較為詳實:“日本之教科書,初系翻譯歐美書以充用,今則改良進步,相其政體慣習及國民程度而編輯成之,無論官撰民撰,奚須受文部省圖書鑒定官之鑒定,然后許其刊行。又無論官撰民撰,數年必加修改,因國民之知識程度既增,而課書之程度亦必增進故也。今中國編定教科書,宜先譯日本書為藍本,而后改修之。如算學、理化、體操圖書等,可直用東書。”④羅振玉:《扶桑兩月記》,《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235頁。他指出,日本的教科書走了從翻譯到自己編撰的道路,日本的教科書一定要受文部省圖書鑒定官的鑒定,而且還需要不斷地修改。羅振玉認為,日本的教科書是在歐美教科書的基礎上進行改良的,中國應先譯日本書,加以一定的修改,而體操教科書則可直接采用日本教科書。后來的晚清體操教科書確實大多直接譯自日本。⑤參見郎凈:《晚清體操教科書之書目鉤沉及簡析》,《體育文化導刊》2016年第8期,第164-168頁。不過,雖然晚清翻譯了不少體操類的教科書,但由于體操課具有教學方面的特殊性——教員以身體演示為主,所以體操類教科書很多時候僅為教員所用,使用并不普遍。⑥例如1910年出版的《初等小學體操教授書》,八冊均為教授書,其使用者為教員,而非學生。
實踐層面即學科在學校中具體的實踐情況。從學校類別來看,考察者頗為關注日本的軍事學校、普通學校中的小學、師范學校以及體育專科學校。考察者主要采用聽課與參觀運動會的方式,此文主要論述考察者的聽課情況。
在聽課中,考察者著重記錄被考察學校的體操場所、器具以及整個上課的過程。
首先,他們最關注的是軍事學校。軍事學校不屬于普通教育,日本陸軍各學校隸屬于陸軍省,大學校則專隸于參謀本部,且別設教育總監部以專司其事。軍事學校成為當時中國考察者最熱衷參觀的地方,考察者都希望借鑒日本“強兵”的方法,來振興中國。
日本的軍事教育的特點,第一是其階梯性。日本從幼至長,都有相應的軍事學校;普通教育中的人才,也可直接補充至軍事學校系統;已經隸屬于軍隊系統的下士官和士官,需要進行階段性的重新進修,從而補充最新的兵法知識,進行最新的訓練。這種不斷進行的集中學習,還使將官有機會成為同學,結下生死之交,增加未來的作戰力。第二是其整體性。整個教育系統對于戰爭有縝密的布置,爭取人盡其用。軍事教育中的體操課程——器械體操、劍術、柔道、水泳等課程,同時也是普通教育中的重要內容。所以普通學校中畢業的生員可以直接考陸軍中央幼年學校、陸軍地方幼年學校、士官學校、成城學校、教導團、海軍機關學校等等,學校體育教育與軍事教育是直接銜接的,形成一個縝密的系統,即典型的軍國民教育的模式。
其次,考察了日本普通教育中的體操課程。各級學校中,考察者對小學的關注及記錄最多。這也符合晚清學校教育改革的次序——先重小學、師范。
其中幼稚園方面,同體操相關的課程為游戲和唱歌課,小學校也有游戲課。小學校游戲課的特點如下:第一,沿襲幼兒園的課程,游戲與唱歌相結合;第二,充分發揮游戲的趣味性;第三,希望通過游戲培養孩子的忍耐、速度、力量、敏捷、競爭意識;并寓紀律于游戲,寓道德教育于游戲。當然,小學最主要的體育科目為體操。在日本的教育者看來,游戲是自然體育,是自發的、自然的,所以無論是紀律性、競技性等,都是間接地、自然地在游戲中體現出來;而體育是強制的、人為的,作為學校主要科目的體操,旨在呈現紀律與秩序。正是這種紀律與秩序,使得個體無論從行動上還是精神上,都充分融入到團體之中,而國民亦充分融入到國家之中。
日本小學的體操課也是同音樂、唱歌相結合的。一些考察者試圖論述音樂與體操的關系:“此邦各校,無不有唱歌一科。所以激發忠愛,涵養德性,深得古人樂學之意。”①王景禧:《日游筆記》,《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647頁,第651頁。“至體操一科,則自幼稚以及大學,尤汲汲而不一懈,是唱歌為教育之心,而體操為教育之骨矣。”②王景禧:《日游筆記》,《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647頁,第651頁。體操與音樂結合,有寓道德于體操之意,希望把體育與德育結合在一起,有點類似中國的禮樂結合;另外,體操與音樂的結合,也是一種內與外的關系,音樂可以和內在之血氣,而體操則鍛煉外在之筋骨,③關庚麟:《日本學校圖論》,《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177頁。其中提及:更有修身以培養其善良,唱歌以和其血氣,體操以保其健康。二者合在一起教授,效果更為明顯。相比之下,考察者對于中學校、大學校的體操課程描述相對較少。
再次,考察者記錄了日本師范教育中的體操教育。師范教育中的體操教育,關系著全國各級教育中的體操教育。日本師范學校男16歲、女14歲入學,培養小學和幼稚園的教師,師范學校中會附屬小學校、幼稚園;而高等師范學校,培養的是中學校、高等女學校、師范學校之教師,年齡在17歲以上,從中學校、師范學校卒業生中選拔,高等師范學校會附屬中學校、小學校。④參見吳汝綸:《東游叢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249頁。所以,師范教育其實是與小學、中學教育有密切關聯的。考察者游歷的許多幼稚園、小學校、中學校,很多都是直接附屬于師范學校或者高等師范學校的。日本的師范教育,是以本校的幼稚園、小學、中學為基地,緊密結合實踐開展的。例如高等師范學校附屬小學校,就是日本全國小學校之模范,所有新擬的教學法,都會在這里先試辦,然后再推廣到全國去。經由師范一途畢業的學生,會分布至各個幼稚園、小學、中學等。所以考察者見到的幼稚園、小學、中學的體操教育,體現出來的基本都是師范體操教育的成果。張大鏞在游歷女子高等師范學校時,見到了該校的體操教習坪井道元,該教習“曾游泰西學習體操,最擅勝場,各學校體操大半皆其衣缽”。⑤張大鏞:《日本各校紀略》,《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49頁。日本高等師范學校有體操專修科,就是為了培養體操教員而設。
正因師范教育關系全國的學校教育,所以對師范生的要求也特別高。師范生“最要之八事”為:
(1)要留意體會小學教則大綱之旨趣。
(2)精神德操為教員之所最重,須時時磨礪鍛煉,為將來感化生徒之法。
(3)要養尊王愛國之志,使生徒得教受之,益明忠孝大義,以振起國民自立之精神。
(4)言動舉措為師表之威儀,須守規律、保秩序,使生徒取法以服從長上,兼正其起居言動。
(5)語音要清亮,使生徒聽受時易得其音以練習言語。
(6)須留意教授之方法,使生徒受業時易獲其受授之益。
(7)身體為成業之基礎,須留意衛生,勉體操以壯健精神,可以使生徒效法。
(8)學習之法不可板滯泥守,須于法外留心體會,以期妙悟,增長學識。⑥楊澧:《日本普通學務錄》,《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682頁。
從這八條可以看出,日本人認為,精神德操為教員的根本,一方面自己須時時磨礪,另一方面則要用自己的精神德操,感化學生。而所謂精神,就是尊王愛國;衛生、體操都為壯健精神的重要手段;精神為內,身體為外,從教員到學生均守規律、保秩序。這種從精神到身體的教育方式,確實在師范學校體操教育中得到了貫徹。
最后,一些考察者也去了專門的體操專科學校考察。位于麴町區飯田町的日本體育會,又名體操學校。該學校的目的就是教授體育專門之學科術科,養成體育教員。關庚麟與蕭瑞麟均對該校進行了記錄。①參見關庚麟:《日本學校圖論》,《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上冊,第208-209頁;蕭瑞麟:《日本留學參觀記》,《晚清中國人日本考察記集成:教育考察記》下冊,第715頁。從考察日記可知,第一,日本體操學校的課程非常全面。第二,其課程充分挖掘本土體育傳統。蕭瑞麟在考察中介紹了木馬、柔術的由來,二者皆來自日本的傳統體育,由此可見日本的學校體育,在學習外來文化的同時,始終堅持發掘并推廣自己的傳統。第三,體育隸屬于衛生系統,發揮其作用。該校博物標本室中陳列各種人體解剖之圖與實物;解剖學、生理衛生、救急療法亦為體操學校的重要課程;每月的身體檢查也進行得非常到位。體育與衛生,非常好地融合在一起。第四,各類體操課程都有非常實際而功利的目的,許多直接針對戰爭。
從某種層面而言,日本的體操傳習所或者體操學校肩負的不僅是培養體操教師的使命,而且還擔負起軍事訓練的職責。“1878年10月,文部省撥專款開設體操傳習所,專門培養體操教師。……1879年10月,時任敕任中央衛生會會長的森有禮建議,‘最好將強制體操導入軍隊式,并推廣之’。此后體操傳習所便在軍事教官,訓練場地方面,與日本陸軍發生了各種聯系。……1885年,文部省下達《府縣立學校兵士體操教員養成之件》,要求體操傳習所從1886年起招收退役或者現役的陸軍步兵下士,將其培養成兵式體操及普通體操教師后派往各府縣立學校。此外,體操傳習所還開始研究在學校實施軍事訓練的可行性及其方法等等”。②參見臧佩紅:《日本近現代教育史》,世界知識出版社,2010年,第69頁。
從整個日本學校體育之系統來看,雖然其中有強身健體的宗旨,但是,日人對于學校體育,很大程度上是以戰爭為工具,而其對戰爭之準備及鼓吹已臻極致,滲透至每一個國民心中。
以上筆者從三方面介紹了晚清赴日考察者眼中的日本學校體育。這些考察內容很快被中國借鑒,使中國整個教育系統都“日本化”了,學校體育也被“日本化”,直到1922年才改為美式教育系統。
綜上,晚清考察者的考察日記,基本關注到了以下日本學校教育以及學校體育的特點,并結合中國本土教育進行反思:第一,日本教育形成了一個國民教育的整體,其核心為精神教育。從此核心出發,各學科之間勾連成有機的整體,體育為整體中的一端,發揮其功用。第二,日本的體育是置于衛生系統中發揮作用的。日本從教育行政到具體的學校布局,都是有機整體與具體細節的結合。第三,就學校體育自身而言,一方面,它體現出衛生化的取向,為建構國家衛生而服務;另一方面,它直接為軍國民教育服務,學校體育形成了一個嚴密的軍事教育整體,各級學校的體育宗旨、體操課的宗旨、體操課程的有序銜接,均為其軍事教育服務。最終是為了培養學生剛健的身體與精神,規律嚴正的習慣,達到使學生忠君愛國之目的。雖然考察者關注到了這些特點,但最終落實到本土教育,主要還是學制、教育宗旨的擬定以及各級學校的初步建設,處于模仿、移植的階段。加之由于中國自身的發展特點,到了民國時期,中國的教育從日本模式轉向美國模式,最終轉向反對日本的軍國主義道路,中日教育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學校體育教育也發生了很大的轉變。然而,晚清的考察,無疑為中國學校體育的發展,奠定了初步的基礎。雖然后來教育發生了轉向,但是日本的教育以精神教育為主導,以公共衛生為主體,各級有序銜接、循序發展;德育、智育、體育真正融匯為一整體,這些優點還是值得中國學習,對當下中國的學校體育,也可以有一定的啟發。
(責任編輯:李孝遷)
郎凈,上海體育學院體育新聞與外語學院副教授(郵編2004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