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英濤
河北省高碑店市石辛莊村音樂弘陽會調查與研究
榮英濤
石辛莊村音樂弘陽會屬于冀中音樂會北樂風格樂社,保留著傳統節日儀式用樂的禮俗。文章從音樂民族志視角述及該樂社的歷史、樂人、樂器、樂曲、樂隊、樂譜以及儀式活動等諸方面的內容,較全面地展示了該樂社的音樂物質構成要素,尤其是大曲結構和經文韻唱對深化冀中音樂會研究具有補充作用。
冀中音樂會;音樂弘陽會;群體記憶;工尺譜
石辛莊村地處河北省中部城市高碑店市東部,距離高碑店老火車站20公里。石辛莊村規模偏小,“有108戶,559人,耕地面積900畝。明永樂元年(1403),石氏一家由本縣姚其營遷此立莊,取村名石家辛莊,后演變為石辛莊。”①村中老人和婦女以務農為主,青壯年男性大多在周邊鄉鎮、縣城打工。村中街道較窄,一般可以通過一輛汽車,但每家的宅基地面積較大,常給人一種寬闊、敞亮的感覺。數字電視、網絡、汽車等傳媒工具和交通工具較常見,連接白溝至涿州的京白連接線從村西側經過,村北3公里處的縣道向西直通高碑店市。難能可貴的是,在城鎮化的過程中,石辛莊這個不大的村莊依然流傳著我們密切關注的冀中音樂會,在民間祭祀、喪葬儀式和維護社區穩定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2015年4月9日,河北大學藝術學院齊易教授一行考察石辛莊音樂弘陽會了解情況;5月3日上午(農歷三月十五),齊易教授帶領高碑店市電視臺錄制石辛莊祭后土儀式;7月18—20日,京津冀學者聯合考察團*京津冀學者聯合考察團是在河北大學藝術學院齊易教授的組織下,以齊易師生為班底,聯合京津冀三地學者,總計70余人自發成立的旨在全面考察保定市高碑店、雄縣兩地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為目的的研究團隊,考察成果《簫鼓春社——河北省音樂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叢書”》之“高碑店市卷”“雄縣卷”將于2017年底由河北大學出版社出版。本次考察成員包括:河北大學藝術學院齊易、王剛、閆肅、武衛超、石亞男、李正甲、周揚、田薇,高碑店文化廣電新聞出版局王騰洋,文化館楊寶生、魯寶玉,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王東欣及筆者。首先從石辛莊開始調查,在此基礎上,考察團部分成員*2016年2月20—23日,第四次石辛莊考察成員包括:河北大學藝術學院音樂學院的楊婧、閆肅、李澤人,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王東欣及筆者。又于2016年2月20—23日(正月十三至正月十六)對石辛莊“散燈花”儀式展開第四次考察。
(一)石辛莊音樂弘陽會的淵源及現狀
石辛莊音樂弘陽會的名稱不同于其他冀中音樂會(如“音樂會”“音樂圣會”“音樂善會”等),他們奉民間信仰弘陽教混元老祖為宗師,因此在會名上突出“弘陽教”*弘陽教,又名紅陽教、混元教、元沌教、三陽教,屬民間宗教。明萬歷二十二年(1594)由邯鄲人韓太湖(1570—1598年)創立弘陽教,主要流行于京畿、直隸(今河北)一帶,頗為興盛。清乾隆、嘉慶時期各地爆發弘陽教案,遂被政府禁止傳播,后逐漸衰落。性質。石辛莊音樂弘陽會依照傳統習俗,每年的年節、廟會時期皆要舉會奏樂、誦經,如正月十五上元節舉行“散燈花”儀式,主供混元老祖;三月十五后土*尹虎彬在《河北民間后土地祗崇拜》一書中認為,后土曾經是自然神、文化英雄和祖先神,后成為正統道教四御之一,被民間宗教視為老母神,又演變為民間信仰里的娘娘神。河北后土信仰是以易縣、淶水洪崖山為中心并波及四周而形成的民間信仰活動形式,每年農歷三月初一至十五舉行后土廟會祭祀。廟會,主供后土娘娘;據村里老人講,以前四月初八佛誕日時,還要主供釋迦牟尼佛。
該會現存最古老的材料是抄于民國三十二年(1943)的樂譜。張振濤老師曾通過冀中音樂會樂譜的廣泛收集提出:“一個手抄樂譜本的正常使用‘壽命’,約在50年上下。多則80余年,少則30余年。”*張振濤:《冀中鄉村禮俗中的鼓吹樂社——音樂會》,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5年,第378頁。同時,石辛莊音樂弘陽會會員年齡在70歲以上的有4位,他們都能清楚地說出自己的師承關系。據此,石辛莊音樂弘陽會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19世紀末是可信的。
清嘉靖年間弘陽教案頻發,導致政府的大規模鎮壓,教團勢力受到嚴重削弱,弘陽音樂善會陷于衰落。據老樂師們回憶,老藝人王有山、高殿旺恢復音樂善會,民國時期達到鼎盛。日偽時期再次衰落,老藝人高老太將樂譜、樂器、經文、圣像藏于隔斷墻中才躲過一劫。新中國成立后,音樂善會因鄉村社會的需求得以恢復。1964年至“文革”結束,石辛莊音樂弘陽會因“破四舊”“立四新”停止了活動,焚燒經卷和老樂譜,上繳32面圣像圖,樂器被砸,音樂善會再次陷入低谷。1980年村民石懷恩(2004年病故)獻出3本抄于民國三十年代的樂譜手抄本,次子石景云為遵父愿,學樂譜、演經文,習之八九。在停頓40年后,2004年,樂師石景云、王清源、石景友、王軍、石勇等人開始恢復音樂善會,選舉石勇任會長,大家湊錢購買樂器、置辦神棚、招收學員、恢復演奏與韻唱經文,同時依據與石辛莊有著相同信仰的定興縣小朱莊鄉韋家營村保存的24面神像重新繪制圖像。經過一年多的準備,于2006年春節恢復儀式和演奏、韻唱。2007年5月被列為保定市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項目名錄,2017年3月入選河北省第六批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
(二)樂師與傳承
1.樂師
石辛莊音樂弘陽會現有樂師27人,分文場(演奏旋律曲牌者)、武場(演奏打擊樂曲牌者)和文壇(韻唱經文者)三類人員,會員與師承關系如下。

表1 石辛莊音樂弘陽會會員信息表*信息錄入:閆肅;采錄時間:2015年7月20日。
從表中師承關系上看可分為四代,同時成員之間父子、叔侄、兄弟等血緣關系鮮明:
第一代:高瑞鋒、高志太、高維漢、王勤、石懷恩;
第二代:王清源、石景云、石景林、唐慶生、王新臣、石景全、石景滲、王軍、孫寶忠、石勇、孫寶林;
第三代:高文民、孫寶義、石景良、高洪喜、石長青、高宣、石景友、王金臣、王進平、孫建偉、石景明、王文華、王建平、高長玉、唐保成;
第四代:高賀。
2.分類傳承與群體記憶
樂社的文場、武場和文壇分別由不同老師傳授,文場以石景云為主、武場以王勤為主、文壇以高維漢為主。因此,石辛莊的分類傳承模式體現出“術業有專攻”的特性。一個人可以演奏多種樂器,但很難將樂器、經卷的演奏、韻唱細節全部掌握。在樂會的自然分類中,文場、武場和文壇由不同人員分類記憶,一方面可以降低記憶難度,另一方面對自身類別的記憶也會更加專注,對細節的掌握更加嚴謹。同時,在多年的實踐中逐漸產生精通所屬類別音樂或經卷的主奏、主唱的核心人員,也促成了他們的權威地位形成。
與此同時,樂師在常年共同合作中形成了對樂曲細節的群體記憶。新學員在加入樂會后往往要跟隨最有經驗的老師們學習,并在多人的“共同指導”下,才能與其他人合奏,指法、韻譜等諸多細節在演奏中逐漸達成一致,有人若要修改其中某個譜字或“阿口”,當即就會遭到所有人的反對,并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錯誤”。因此,除了安新縣圈頭村音樂會老會長陳小花師父所說“這是為神奏樂,誰敢更改”的原因外,技藝的群體性傳承是樂曲傳承中穩定性的內在原因之一。
群體記憶還體現在共同搭建神棚的行為上,石辛莊于正月十三下午搭神棚,從骨架搭建、蒙布、懸像、供盞等集體行為,音樂會會員有條不紊地在管事指揮和大家的共同回憶、商量下完成了對神棚的搭建工作。
在村落文化中,很少有人會把婚喪嫁娶、年節慶典以及文藝形式全面細致地書寫出來,更多是依靠群體的共同記憶與耳濡目染,在多年的重復性的儀式中鞏固和加深對身邊文化的記憶,記憶的全面性和真實度往往隨年齡的遞減而減少。因此,冀中音樂會傳承最大的載體是群體記憶下的口傳心授,一旦長時間停止,將很難全面恢復。
石辛莊音樂弘陽會分樂器和法器兩類,樂器又可分為文場和武場兩種樂隊。文場演奏旋律曲牌,主要以旋律樂器為主,包括小管、笙、笛、云鑼,以及打擊樂器大鼓、板、鐺子,音樂氣氛清雅、中和;武場演奏打擊樂曲牌,包括大鼓、鐃、鈸和板。武場與文場交替演奏,并以武場開始與結束,音樂氣氛熱鬧。法器于文壇韻誦經文時使用,包括木魚、引磬、鈴手。常使用兩種調式,正調:合=宮=bE;背調:上=宮=bB。
石辛莊音樂弘陽會樂隊組合有兩種組合形式:一是將武場和文場分列于祭祀場所兩側,這可能與神棚面積不足有關,形成分側排列;二是與其他音樂會社相同的文場、武場合并組合。北樂文場樂隊的組合在細節上又可分為兩種類型,以雄縣韓莊村音樂會和石辛莊村音樂弘陽會為例,他們都以小管為主奏樂器,頭管與二管相對,笙與管交替而坐,左側雙云鑼與右側大鼓相對,笛、板在大鼓兩側。最大的不同在于有無鐃鈸,這一差異形成演奏中樂曲結構的不同。韓莊樂隊大曲演奏中,旋律樂器貫穿始末,鼓與板用于大曲的始末,伴隨大曲進行,甚至有的曲牌不加鼓與板。石辛莊文場樂隊的打擊樂部分相當于將半個武場樂隊(鼓、鐃、鈸、板)融入其中,大曲演奏中,這半個武場樂隊不僅用于大曲的始末,還在曲牌間插入固定打擊樂曲《長三拍》,形成旋律樂器與打擊樂器的交替進行規律。這兩種文場形式構成了冀中音樂會北樂演奏的兩種類型。
在文場的聲音場域中,我們可以看出笙管樂社對樂器的使用是有層次區分的,由內至外可分為四層結構。第一層為核心層,由頭管引領樂隊;第二層是烘托層,由笙、管、笛、云鑼組成,配器原則符合民間俗語“巧管、拙笙、浪蕩笛”的說法;第三層為打擊樂層,穿插于樂曲之間;第四層是外來層,這些都是晚近添加到樂隊中來的旋律樂器,不僅有二胡、龍頭號,近些年還出現了電子琴,外來層樂器不用于北樂,只在南樂會中使用。此外,樂隊四面環坐,有利于演奏者之間相互觀察與傾聽,兩側的云鑼與打擊樂金屬音色的呼應,將笙管笛的音色包裹其中,形成聲音場由四周向中間聚攏的特征。笙管樂聲音的傳遞方向不是四周,而更像是向天演奏。這種現象不僅出現在坐樂形式中,石辛莊正月十五散燈花儀式上,行樂每到一家門口就要聚攏在一起向天而奏,這不僅是感謝恩主的捐助,更是向神靈傳遞恩主的信息。坐樂演奏中只有在舞臺上表演,笙管樂隊才會以雁翅形排開,這個時候聲音是傳向觀眾,為人而奏。因此樂隊的編隊方式不同也展現出不同的聲音意義。
石辛莊音樂弘陽會現存樂譜5本,其中老譜3本,新抄2本。老譜本中有2本在封面上標記有確切抄寫年代,分別是“中華民國三十二年”和“中華民國三十七年”,第3本無封面,從紙張材質、老舊程度以及字跡等方面與前兩本抄立時間接近。
(一) 譜本統計
1.民國三十二年(1943)本,保存較好,毛筆字抄寫,左側書寫“音樂弘陽會”,中間書寫“中華民國三十二年正月初一日 立”,譜字撰寫清晰秀美,曲目分為兩類:一類是為當時流行的小調、小曲,計13首,但不屬于北樂曲目系統,現已經不再演奏;第二類是打擊樂曲,計10首曲牌,除《長勝板》《打賀》《粉蝶七套》外,其他已不會演奏。樂曲有:上小樓、八板、鬧五更、對五兒、水云、劉元歸、朝天子、青天歌(原譜為:清天歌)、柳青娘(原譜為:劉青娘)、太平年、定缸(原譜為:定綱)、萬年花(原譜為:萬年還) 、小開門、開壇(原譜為:開談)、收壇(原譜為:收談)、家伙套(共七節)、風入松、七字白、草里胡同兒、掛玉帶、玉女兒、訓河、長勝板、開壇(原譜為:開談)。
2.民國三十七年(1948)本,毛筆字抄寫,左側上部有近5cm的三角形殘缺,導致譜字不全,封皮寫左側有“音樂善□”,中間書寫“中華民國三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日 立”,右下角寫“小曲”。該樂譜全部為音樂曲牌,包含小曲、禪歌,計21首,用于行街演奏,也被稱為流街曲,除《妻上孤墳》《四截落煩》《劉蘭園》外,皆可演奏。樂曲有:燈贊、三界禮、沙駱兒、翠竹簾(原譜為:翠珠連)、報合子、列馬、放驢、妻上孤墳、一順令、送佛子、有富歸、琵琶令(原譜為:皮八令)、貓兒遞爪(原譜為:貓兒的爪)、走馬、沙板、合四板、四截落煩、昌圣令、湯頭令、浪頭沙、劉蘭園。
3.無封皮本,毛筆字抄寫,左側中部的殘缺面積比民國三十七年本略大,譜字不全。從紙張材質,使用的污損程度,與上兩本抄寫時期接近。該樂譜全部為音樂曲牌,也是抄錄曲牌最多的一本,含8套大曲,由28首曲牌組成,屬大曲本。可演奏大曲有《罵玉郎》《泣顏回》《大通法界》《哭成兒》《興竇章》等5套,《沙駱兒》《普壇咒》可部分韻唱,《紅綾被》已經失傳。樂曲有:雁過南樓、罵玉郎、山坡羊、采茶歌、感皇恩(原譜為:趕皇恩)、三沙板、撼動山(原譜為:喊洞山)、四上板、泣顏回(原譜為:顏輝)(共三節)、下山虎、金字經、勸君杯(原譜為:勸人杯)、大通法界、接佛歌、小華嚴(原譜為:小花園)、哭成兒、淘軍令、將軍令(原譜為:蔣軍令)、趕子兒、張飛遞槍、興竇章(共四節)、紅綾被(共三節)、沙洛兒(共四節)、普壇咒(原譜為:浦壇咒)、三寶、大贊、返魂香、斬刁蟬。
4.2004年小曲本,保存良好。封面抄寫依古制,左側寫“音樂弘陽會”,中間寫“中華人民共和國二零零四年七月”,右側寫“小曲簡譜”。這是依據民國三十七年本重新抄寫的毛筆字新譜本,但字跡明顯不具有書法功底,抄譜順序亦不同,2004年本的《沙駱兒》和《湯頭令》由民國本的一節各增加了兩節,并增加了《天下同》和《斬貂蟬》兩首曲牌。
5.2004年大曲本,保存良好。封面抄寫依古制,左側寫“音樂弘陽會”,中間寫“中華人民共和國二零零四年七月十二日立”,右側寫“大曲簿”。這是依據無封皮本重新抄寫的新本,毛筆字抄寫,字跡與2004年小曲本相同,內容增加了《三歸贊》一首曲牌。
2004年重新抄寫的兩本樂譜與民國本的抄寫時間相距近60年,補全了民國本的殘缺部分,除小曲本曲目順序有部分調整外,大曲本沒有變動,也進一步說明了大曲結構的穩定和小曲連接的靈活特征。
(二)大曲結構模式
石辛莊音樂弘陽會有大曲8套,實際由29首曲牌組成。大曲順序與“無封皮本”抄譜順序大部分一致,其中《三寶》《大贊》《返魂香》《斬刁蟬》不再演奏,同時加入“小曲”本(民國三十七年譜本)中部分曲牌作為大曲的拍部或尾部曲牌。如“小曲”本中的《合四板》為大曲《興竇章》的拍部曲牌;加入“小曲”本中的《沙駱兒》《昌圣令》以及2004年大曲本新增曲牌《三皈贊》為大曲《大通法界》的尾部曲牌;加入“小曲”本中的《沙板》作為所有大曲的結束曲牌。大曲的名稱取自身部第一首曲牌的名字。這8套大曲含4種結構模式:第一,大曲由“拍”“身”“尾”三部分組成,包括《罵玉郎》《泣顏回》《大通法界》;第二,大曲由“拍”“身”兩部分組成,包括《興竇章》;第三,大曲由“身”“尾”兩部分組成,包括《哭成兒》;第四,大曲僅由 “身”部分組成,包括《紅綾被》《沙駱兒》《普壇咒》。
(1)拍部曲牌3首,《罵玉郎》和《大通法界》掛拍同為《雁過南樓》,《泣顏回》掛《四上板》,《興竇章》掛《合四板》,其他大曲沒有拍部。拍部曲牌不僅是大曲的開始曲牌,還可以作為只曲單獨演奏。作為大曲的拍部曲牌應與身部曲牌調式相同,且最后一個譜字與身部開始譜字相同才能順暢連接。
(2)身部曲牌19首,曲牌組成分為兩類,一類為曲牌連綴,包括《罵玉郎》《大通法界》《哭成兒》,一類為變奏曲結構,包括《泣顏回》《興竇章》《紅綾被》《沙駱兒》《普壇咒》。身部曲牌不作拍部或尾部曲牌使用,曲牌間調性相同,一般不作只曲演奏。其中,《沙駱兒》在作為只曲演奏時僅演奏“頭節”,稱為《小沙駱兒》,作為身部演奏則被稱為《大沙駱兒》。
(3)尾部曲牌8首,《興竇章》《紅綾被》《沙駱兒》《普壇咒》沒有專用尾部曲牌,《大通法界》有4首曲牌連綴,《罵玉郎》《泣顏回》《哭成兒》都各有一首專用曲牌。所有大曲結束都共用《沙板》,這個曲牌被記錄在“小曲”本中。
表2大曲結構表

(三)小曲
小曲,因樂曲短小,常用于踩街、行樂進行中,俗稱為流街曲。正月十四的演奏順序是:燈贊-琵琶令-小沙駱-貓兒遞爪-列馬-雪梅掛白-斬刁蟬-湯頭令-昌圣令-得勝令-沙板,除了以《燈贊》開頭外,其他曲牌的連接順序與“民國三十七年本”和“2004年小曲本”曲牌順序都不同,再次印證了小曲順序連接的靈活特性。
目前,石辛莊音樂弘陽會主要有兩種演奏情況:第一是廟會祀神。每年有兩次固定的廟會演奏時間,分別為正月十三至十七的上元節廟會和三月十五的后土廟會,在規模上以上元節廟會更大。第二是“白棚”葬禮儀式。
(一)石辛莊音樂弘陽會上元節祭祀儀軌
2016年2月20—23日考察組全程記錄了石辛莊上元節廟會。儀軌過程簡述如下。
1. 正月十三下午,搭神棚,搭建神圣空間
神棚建于會員石景友家院當中,坐西朝東,長12米,寬6米,高5米。搭建過程采用最簡易且牢固的、類似于榫卯結構的鋼管組合,全體年輕樂師在老樂師的指導下搭骨架、栓繩、蒙布,順利地完成了對神圣空間的搭建工作。
2. 正月十四上午,懸像、擺供與開壇請神、敬神
(1)懸像:樂師們將24面神像懸掛于神棚(見圖1),西側為主位,正中為弘陽教主神混元老祖像,設主供桌,左側懸弘陽教、道教像4面,右側懸佛教像4面。南北兩側各懸十殿閻羅5面,東南角懸地藏王菩薩像,掌管十殿閻羅,東北角懸關圣大帝像,此外還有增長多聞天王和韋陀菩薩像,棚外東側廚房外墻懸掛監齋菩薩像。
弓形蟲是一種特殊的寄生性生物(原蟲),寄生在細胞核中,形體很小,肉眼看不見,結構也很簡單,但可作為病原體導致傳染病。弓形蟲的生活史中可出現5種不同形態,即滋養體、包囊、裂殖體、配子體和囊合子(卵囊)。包括人在內的各種恒溫動物,如貓、狗、牛、羊、豬和鳥類等均有可能感染弓形蟲。感染后,弓形蟲寄生在肌肉和內臟中,但貓(或許還包括其他貓科動物)比較特殊,可以從糞便排出弓形蟲囊合子,成為重要的傳染源。
(2)擺供:懸像畢后,善男信女為神像擺設供桌,傳供者每次在托盤中擺放5碗素食貢品(米粥、面條、饅頭、素菜和茶水)單腿跪于主供桌前,由擺供者對供品雙手合十后再敬獻于神像前,擺放供品結束后點燃每個供桌上的蠟燭,隨后再供香3支,擺供結束。
(3)開壇:擺供完畢后,音樂會通過韻唱和演奏專屬經文、樂曲達到請神臨座的目的。頭管與兩位笙師在神棚中跪奏《接佛歌》,會首發疏*發疏,指發送疏文。人們將寫有心愿的文書放在疏函(類似信封的黃色紙筒)內,外側寫有“值符使者”(即郵差),通過焚燒疏函,達到發出心愿的目的,常用于道教科儀。,文壇韻唱《開壇贊》經文,開壇結束。
(4)敬神:開壇后,音樂會文場奉獻《普壇咒》只曲,這是冀中音樂會常用曲牌,寓意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六畜繁殖、萬事如意。隨后,眾人轉向棚外的齋監菩薩像前,文場奏《燈贊》結束后,文壇韻唱《拜灶贊》與《打賀》經文。

圖1 神棚中圣像位置圖
音樂會敬神結束后,村民開始敬神、發疏,音樂會奉獻小曲連奏:《燈贊》《琵琶令》《沙洛兒》《貓遞爪兒》《寶盒子》《雪梅掛白》《烈馬》《斬貂蟬》《湯頭令》《昌盛令》《勝利令》《煞板》,小曲的連接順序除開頭結尾采用固定曲牌外,其他曲牌連接較自由。每有許愿發疏者,文壇必韻唱《送疏贊》經文,幫助發疏者傳遞信息。
下午的敬神形式與上午相同,文場樂隊演奏了一部大曲《大通法界》,包括《雁過南樓》《大通法界》《小華嚴》《沙落兒》《勝利令》《煞板》,但曲牌連綴并非嚴格依照樂譜連接要求進行,而是在基本框架不變的情況下刪減了身部和尾部的部分曲牌,這種情況也出現在第二天的演奏中。除《普壇咒》作為每天開場曲之外,其他大曲的演奏沒有儀式上的要求,從正月十四至十六每天演奏的大曲一般應不重復,但也要視音樂會掌握的大曲數量而定,或者溫習較不熟練的樂曲。
晚上沒有活動。
3. 正月十五,廟會敬神的“正日子”
一大早,眾多善男信女前來上供、發疏許愿。約8時,音樂會率領村民集體燒香山*燒香山,將香散開堆置一人高后點燃,祈禱心想事成、平安健康等。。約10時,音樂會在大曲《大通法界》的基礎上,連綴了若干小曲曲牌。如:第一次演奏《雁過南樓》《大通法界》《小花園》《合四板》《翠竹簾》《小老兒》《貓遞爪兒》《寶盒子》《鵝郎子》《雪梅掛白》《斬貂蟬》;第二次換為《雁過南樓》《大通法界》《接佛歌》《小華嚴》《三皈贊》《合四牌》《琵琶令》《雪梅掛白》《小翠簾》《沙落兒》等。中午無事。15時許,音樂會再次演奏大曲《大通法界》,這是唯一一次依照樂譜順序嚴格演奏。
夜晚,音樂會依照村落的中-南-東-北-西-中的順序依次挨家挨戶地舉行散燈花儀式,主要吹奏《燈贊》等小曲,以祈求各家平安。
4. 正元十六,放焰口
上午只有少數村民前來敬神。16時許音樂會開始為晚間的放焰口儀式做準備,儀式從19時持續到23時結束,祭拜主神是地藏王菩薩。放焰口儀式基本過程為:
(1)搭壇:16時開始,在神棚中間設兩層高桌祭壇,下層為高臺,高臺之下燃燭,上層為長桌1張,桌上擺放《燈科》經書、太子佛、木魚、鈴手、引磬、如意等法器;
(2)凈身:高功著黃色道袍,陪功著藍色道袍,凈面、洗手、漱口,表示誠心致敬;
(3)見王:高功與陪功在地藏王菩薩前韻唱《見王》《小贊》經文;
(4)上座:高功在壇前分別向四方敬獻三炷香,并韻唱《三炷香》經文后登壇上座;
(5)韻經文《燈科》:高功和陪功共同韻唱《燈科》經文(見表4),在誦經過程中,部分經文應與文壇音樂會相應和,但由于音樂會準備工作不足未能進行;
(6)燃燈:高功等人韻唱完16盞金燈后,村民在棚外點燃81盞燈碗,意為給鬼魂照路;
(7)撒碎:高功招魂、撒碎(點心、零錢),為孤魂餓鬼施食;
(8)下座:文壇離開高壇在地藏王菩薩前韻唱《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三遍,誦經結束;
(9)落像:壇下陪唱者將一些供品和江米水在棚外街道中央燒掉,同時棚內樂師跪于神像前奏《送佛子》,最后將神像全部落下。
5. 正月十七上午,拆棚
不可否認的是,經過40年的斷裂,石辛莊正月十五上元節的儀式已經有部分遺失,例如,十五日下午“渡橋”(1962年最后一次)接引亡靈,十六日下午“跑方”(1956年最后一次)等重要儀式已經不再舉行,對應的經文與音樂會也失去了傳承。
在這四天的活動中,包含著三個空間分別為神、人、鬼而舉行的祭祀儀式。
第一空間為神設立,以諸神為對象,人們獻祭美食和音樂,在神棚內舉行的敬神、發愿、還愿行為。時間為正月十四下午至正月十六上午,尤以正月十五當天為最高潮。弘陽教尊混元老祖為最高神,掛在神棚西側的神像全部是弘陽教義中最重要的神靈,包括佛教中的過去佛燃燈古佛、現世佛釋迦牟尼佛、未來佛彌勒佛以及觀世音菩薩,道教的玉皇大帝、后土皇帝,弘陽教的混元老祖、治世天佛、飄高老祖等。弘陽教受佛教的過去、現世、未來觀念影響,將現世稱為弘陽,因此重現世是弘陽教的基本教義精神。整個儀式莊嚴、肅穆。
第二空間為人辟除不祥,以辟除世俗間的不祥為目的,發生在正月十五的夜晚音樂會走街散燈花的流動空間中。清代富察敦崇在記述北京歲時風俗雜記的《燕京歲時記》一書中提到:“十三日至十六日,由堂奧以至大門,燃燈而照之,謂之散燈花,又謂之散小人,亦辟除不祥意也。”*[清]潘榮陛、富察敦崇:《帝京歲時紀勝 燕京歲時記》,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46-47頁。正月十五19—23時,音樂會成員由神棚出發,依次走遍石辛莊的大街小巷并在路邊散發點燃的燈花*燈花,將小木棍一頭纏上棉花,蘸油,點燃后插于路邊;有的人家用小蠟燭代替。,遠遠望去星星點點,音樂會一路奏樂,家家戶戶將燈花由自家院落散至大街并與音樂會所散燈花相銜接,意為驅除不祥之物。此外,一些家庭或企業還會專門請音樂會在大門口或進院奏樂,以圖吉利,同時付以錢財酬謝。在這個流動的驅除空間中沒有神像,音樂會的神圣身份得以凸顯。
第三空間為鬼作法,正月十六夜晚在神棚內舉行的為陰間惡鬼施食的放焰口儀軌。石辛莊放焰口演唱弘陽經卷《燈贊》,基本儀軌源于佛教,其獨特性在于“燈在儀式中具有重要意義,其作用在于‘上供三誠祖母,下照冥司黑暗,一十八獄聞燈超生’。因此,燃燈在紅陽教所做的薦亡發送儀式中占有突出位置,稱為‘燃燈會’,需點燃‘混元寶燈八十八盞’,共有十六分‘獻燈演教’”*宋軍:《清代紅陽教與鄉土社會》,《清史研究》1997年第2期,第73頁。。石辛莊放焰口的神靈系統由佛教的地藏王菩薩和十殿閻王組成,與前兩個祭祀儀式相比,放焰口的參與者只有文壇和音樂會人員,儀軌過程見下文。
(二)經(咒)卷說明
石辛莊有兩種經卷本,一是《心經往生凈土神咒》手抄本,包括13種經文的集合本;二是放焰口儀式專用《燈科》手抄本。

表3 經(咒)本專有名詞說明
1.《心經往生凈土神咒》
《心經往生凈土神咒》抄本除封面外共有22頁,毛筆字抄寫,封面正中豎寫“心經往生凈土神咒”,無抄寫時間,紙張不同于民國版樂譜的宣紙,而是采用現代A4紙。這13種經文是用于特定儀式時的念誦。

表4 《心經往生凈土神咒》抄本說明
2.《燈科》
《燈科》,放焰口儀式中專用經文,祭祀主神為地藏王菩薩。《燈科》采用毛筆字抄寫,封面正中豎寫“燈科”,無抄寫時間,紙張采用現代A4紙。可全本韻唱,其結構如下:
(1)燃燈大會:燃燈大會-白文-打賀-三寶-打賀-三寶-提剛-三寶-白文-金字經-白文-金字經
(2)十獻:打賀-一獻香(齊唱,高功舉香敬四方,專人將香供奉于地藏王菩薩像前,下同)、打賀-二獻花(紙花)、打賀-三獻燈(饅頭上插燈花)、打賀-四獻塗(黃紙+香+水)、打賀-五獻果(蘋果)、打賀-六獻茶(茶水)、打賀-七獻食(大米粥)、打賀-八獻寶(錢幣)、打賀-九獻珠(瑪瑙珠串)、打賀-十獻衣(黃布)
(3)供十六盞金燈:提剛-白文(供第一盞金燈)-大贊、提剛-白文(供第二盞金燈)-大贊、提剛-白文(供第三盞金燈)-大贊、提剛-白文(供第四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五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六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七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八盞金燈)-小贊、文壇休息,音樂善會文場奏樂《燈贊》八遍、提剛-白文(供第九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十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十一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十二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十三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十四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十五盞金燈)-小贊、提剛-白文(供第十六盞金燈)-小贊
(4)撒碎:打賀-高功敬香花-唱文(齊唱,高功敬花)-唱文(齊唱,高功舉幡)-唱文-唱文(齊唱,高功第一次撒碎)-唱文(齊唱,高功第二次撒碎)-唱文(齊唱,高功第三次撒碎)-打賀
(5)嘆骷髏:嘆骷髏(齊唱)-嘆骷髏-嘆骷髏-西江月(高功白文)-西江月(齊唱);棚外,點燈碗(81盞蕎麥面油燈);棚內,地藏王菩薩前點燒紙。設立(齊唱,20段)-道(4段,長短不同)
結 語
石辛莊村音樂弘陽會屬于冀中音樂會北樂風格樂社,在傳統節日儀式用樂的禮俗中融器樂演奏與經文韻唱于一體,特別是它所承襲的民間信仰“弘陽教”科儀對認知冀中音樂會的功能多樣性具有重要學術價值。它所包含的8套大曲為研究冀中音樂會大曲系統提供了重要的文本依據和音響支撐。本文重點關注音樂民族志符號層次的描寫,我們需要借用他者的觀念來理解他者的行為,這是“理解人的觀念的最重要途徑”*2016年6月15日,沈洽教授在中央音樂學院舉行的講座“我寫作《描寫音樂形態學引論》的心路歷程”發言,他認為習語是理解人的觀念的最重要途徑。。
【責任編輯:代宏】
2016-12-19
榮英濤(1976-),男,中央音樂學院2015級博士研究生,《人民音樂》編輯部編輯。
① 高碑店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高碑店市志》,北京:新華出版社,1997年,第121頁。
10.3969/j.issn.1008-7389.2017.04.007
J607
A
1008-7389(2017)04-005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