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為學，錢先生都稱得上是學界的不朽標桿

范伯群

蘇州大學文學院

上圖：在太湖畔席家花園“散淡人生”

錢谷融先生常常謙稱自己是“散淡無能”的人，他出版的隨筆集也定名《散淡人生》，其實他的骨子里有著一股“學術(shù)定力”和“學術(shù)自信”。即使在受到不公正的批判時，他也堅信自己的“學術(shù)信念”——“文學是人學”。他相信在疾風暴雨后一定還會是云淡風清，一定是會有“輕舟已過萬重山”般的坦途。正因為有那種博大寬闊的胸襟與人性的智光，他才能“散淡”得起來。他將自己的書名定為《閑齋外集》《閑齋憶舊》《閑齋書簡》，這個“閑”的骨子里是一種“閑庭信步”的“閑”。即使是他的隨筆也能看得到他的內(nèi)心充滿著“真誠”，能與讀者“促膝談心”，令人信服，他不是“無能”，而是“無偽”。

《中國當代大學者對話錄》之“錢谷融卷”書影

我和錢先生認識較晚。記得第一次見錢先生大約是在1978年吧。那是安徽大學中文系在黃山舉辦了一次很有規(guī)模的現(xiàn)代文學研究會議。王瑤先生也參加了。在開幕式上，請錢先生代表與會同人發(fā)言。能請錢先生作為與會者的代表，這也是眾望所歸。主持人報：“現(xiàn)在請錢谷融教授代表與會者講話。”錢先生上臺第一句就坦然地說：“我不是教授，我是講師。”于是下面一陣騷動，大家覺得很驚訝，怎么這樣有學問的人還是“講師”？如此足有兩三分鐘，大家議論紛紛，這也是對當時學界不正常的現(xiàn)象作了一次不約而同的“集體批評”，以致錢先生要等大家平靜下來才再繼續(xù)發(fā)言。后來聽說1980年評職稱時，錢先生就被越級評為教授，既是眾望所歸，也為華東師大學術(shù)委員會和學校領(lǐng)導的明智決策加了分。

我在沒有拜見錢先生之前，已久聞錢谷融的大名。當時，有的人是靠被批判出名的。錢先生雖屢經(jīng)批判，但他卻是靠他的真才實學令人欽佩的。他發(fā)文章不多，但皆以質(zhì)取勝，每發(fā)一篇都會有大影響。他的《論“文學是人學”》雖曾一再在多種場合受到嚴厲的批判，但當時很多人心里還是同意他的觀點的。那時是向蘇聯(lián)“一邊倒”。高爾基的威信在中國就與魯迅的地位是同等崇高。高爾基也發(fā)揮過“文學就是人學”的論點，而且文學也的確是“人學”，為什么要批判呢？也正因為那種無可理喻的對“人道主義”的批判，才會使“文革”中人咬人的“獸道主義”能大行其道。但1978年還剛剛開始“撥亂反正”，大家多少有點心有余悸。對《論“文學與人學”》這樁公案，當時還不敢貿(mào)然觸及。記得就在那天晚上，我們就約了幾位同行請錢先生到房間里來給我們講《雷雨》。我記得在座的還有我的老同學吳中杰。這等于請錢先生在會上抽時間為我們開“小灶”。從那天晚上起我就自認可算是錢先生的“私淑弟子”了。錢先生的《〈雷雨〉人物談》在《文學評論》上發(fā)表后，使我欽佩得五體投地。我講課時就以錢先生這篇文章的論點為主干，也向?qū)W生們介紹，在課后大家找這篇文章再好好讀一遍，學生們也都說大受教益。以后錢先生每發(fā)一篇文章，我都要找來讀一讀，因為我覺得錢先生寫文章總是“彈無虛發(fā)”，總能讓我有所得益。

《錢谷融文集》書影

從此以后，我向錢先生請教的機會就多了。每次我有研究生答辯時，總要請錢先生和我的恩師賈植芳先生到場主持。錢先生對我也很是提攜。他和徐中玉先生要我協(xié)助吳宏聰先生編全國本科自學考試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教材。但使我感到非常慚愧的是當時由于行政工作太繁瑣，常使人心煩意亂，沒有定下心來好好協(xié)助吳先生，也有負于錢先生給我這樣一次編寫教材的鍛煉和提高機會。吳先生也只好多多親力親為了。在編教材的過程中，我們在宜興和揚州召開了幾次會議，或討論教材的編寫提綱，或?qū)彶榻滩牡亩ǜ澹X先生都親臨指導。他在主持審稿時，他那種學者的風范，發(fā)言時既富有見地，對后輩又寬容大度，有一種令人產(chǎn)生“親和力”的磁場，會議也就開得特別融洽，在不知不覺中自然就統(tǒng)一了意見。

錢谷融先生為讀者簽名

最使我感激的是他對我們學科集體的科研項目的鼎力支持。2000年，我們編著的《中國現(xiàn)代通俗文學史》出版后，曾召開過一次國際學術(shù)討論會。錢先生蒞會時的發(fā)言對大家特別有啟迪。他發(fā)言的題目是《不必羞愧的繆斯女神——我看通俗文學》，他對“閑書”一詞作了妙語連珠的發(fā)揮：“從前我們將小說當作‘閑書’，我覺得非常好。那就是說，作者是閑了才寫，讀者是閑了才看。過去如果士大夫知識分子一心想求官，他也沒空去寫小說，只有求官不成，或者被罷了官，仕途無望了，他才有可能去寫小說。這樣的人往往飽經(jīng)世途坎坷，閱盡人間冷暖，他的小說當然有充實的內(nèi)容，很能打動人。‘聊齋’、‘紅樓’、‘儒林’都是這樣寫成的。而讀者在讀這些作品時‘寓教于樂’，不是看一張板著面孔的‘教訓文學’。”在當時，通俗文學還被某些同行視為旁門左道，錢先生見解獨到，真是發(fā)前人所未發(fā)。只簡單的幾句話，就將文學史上優(yōu)秀通俗文學的寫作及其功能說透了。他言簡意賅，卻又令人拍案叫絕，也大大倍增了我們的學術(shù)自信力。

現(xiàn)在，錢先生雖然駕鶴遠翔，卻不會與我們永別。這位德高望重的忠厚長者，他的道德文章，值得我們后輩視為學習的楷模。他低調(diào)而博大精深，無為而治，卻又身體力行，為我們顯示了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他為學界樹立了不朽的標桿，作出了示范。他和靄慈祥的面容，將會永遠銘刻在我們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