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磊/Shi Lei
俄羅斯自羅斯受洗①加入東正教體系,掌權者結合東方專制模式,確立拜占庭式君主神明制,由此建立獨立統一的民族國家。大牧首制廢除后,對沙皇個人圖騰式崇拜②成為民族意識的顯著特征,直至人民從依附君主的愚昧中覺醒后救世主代之以解放民眾,推動民族追趕世界的改革甚至革命。
歷史畫的敘事性決定其創作和解讀需要敏感于俄羅斯歷史造就的堅韌民族性格、篤信上帝的社會心態、藝術家的宗教情感,察覺作品內容、主題的宗教象征意味;且歷史畫文本依附性強,俄國文學的先覺影響繪畫創作以民族文學為藍本,蘊藏深刻的精神象征和人文理想,有待借助圖像學方法超越歷史畫的自然意義,于社會文化結構中剖析母題象征意義,解析社會現實的隱晦暗示。③
汲取西歐經驗并積極植入民族性,基調雄偉悲壯的俄國歷史畫中融合史實與時代審美構建的典型形象,歷經神性到人性、技巧到精神、弘揚人性到鞭撻現實的范式轉換,堪稱社會精神解放和民主化進程的圖像敘事。
彼得大帝借“政教合一”保障了改革合法、順利,啟蒙主義限制神權凌駕君權,使人們相信沙皇具有世俗人的賢明力量,是以理智、公正管理國家的“公民榜樣”,是帶領民族崛起、實現人民利益的彌賽亞。④啟蒙思想重視世俗生活價值和個性潛力,提升了公民意識,公民熱愛、奉獻國家的責任感取代了臣民對上帝的順從。⑤君權世俗化、公民意識覺醒的時代風氣就印刻在洛森柯代表的學院畫家重塑的歷史情境與人物形象中。⑥
《弗拉基米爾與羅格尼達》⑦(圖1)脫離圣像模式,著重刻畫人物的動作和內心活動。戲劇性情節成為西歐技法和民族傳統協同構建的隱喻:中央正面視角和光效凸顯大公的英挺、高傲,對比側臉逃避的公主和卑微的仆從,大公的位置、動作指示著“上帝的人間形態”“宇宙唯一主宰”的身份,傲慢自負的神態和女人的無奈暗示強權意志的不可違逆性。通過追溯民族光榮歷史,古代君王隱射帶領國家富強、建立民族自信的近世君王,淪為戰利品的女性指代沙皇無限權力和占有欲,隱約諷刺沙皇與救世主大相徑庭的野心家本質,她的憤恨所指著對王權逾越法律道德的不滿,徒勞的抗爭暗寓集權政治下失敗的對抗力量。《亞伯拉罕的供奉》和《吉克特爾與安得羅馬哈告別》圖釋古代英雄事跡,宣揚為貢獻國家、上帝自我犧牲的公民天職。是廢除貴族服役制使統治階層人心歸依,個人意識激發公民愛國責任感的社會風氣使然。
古典主義歷史畫革新造型藝術的題材、語言,肯定公民價值,宣告世俗文化勝利,大公的身后悲劇和英雄狂熱的愚忠預告君主神性弱化和大眾覺醒的盛世危情。但是,官方政治目的和重理性輕個性的創作模板使人物形象或暗喻沙皇人格和民族、國家三位一體,或鼓吹公民舍棄自我服從國家,對統治者的神格化使作品內涵退化為法蘭西式的歌功頌德,過分的道德垂范功能阻礙了民族特色奠定。
“1812年戰爭”捍衛了國家尊嚴,提高了民族自信心,也暴露了專制統治的弊病。幻想用資產階級精神改造君主權力的貴族知識分子受保守勢力摧殘,“救世情結”又和神秘力量聯系,救世主幻想、民族自我崇拜促進了關注現實又憧憬未來的浪漫美學生成。
歷史畫受時事⑧和文藝思潮的影響,⑨開始弘揚真理、人性,人物形象成為寄托知識分子彌賽亞情結⑩的意象,以此感悟人民力量,批判現實黑暗。布留洛夫、伊萬諾夫的創作為歷史畫注入較18世紀更深刻的思想性、人民性。
1.布留洛夫——災難中的人性
《龐貝末日》雕塑般理想化的人物遵循古典美學原則,幻象與光影運用卻突破了穩定程式,鮮紅、暗紅、棕白和黑色間強烈的冷暖對比構筑電光火石、人仰馬嘶、山崩地裂的歷史瞬間,流露內心情緒的跌宕起伏,帶來浪漫主義的躁動與不安。作品剔除絕對主角,人人都是歷史參與者,只有驚心動魄的災難中沒有呼風喚雨的神祇,只有瀕死的人群互愛互助的高尚品質,還原歷史情境同時以基督教人道主義觀照人的悲劇命運,抒寫生命盡頭真善美的理想。
學院畫家選擇野蠻、超理性的自然毀滅力作畫絕非偶然,[11]隱藏在左側亮區的“自畫像”示意畫家親身經歷并時刻牽掛社會激變并做出嚴肅思考。龐貝末日沒有上帝拯救城市于火海,民族危機看不到基督的人間使者(君主)力挽狂瀾,山崩地裂的景象,暗示祖國的命運,還有沙皇救世主符號的崩塌;掙扎中彷徨的人物,是滿懷使命感又迷惘中寄希望于強力人物的貴族知識分子的直觀寫照;雖然畫家始終未放棄希冀神秘力量,卻深諳摧垮舊體制、拯救民族的希望不在沙皇,群眾形象寓意拯救力量在抗爭電光石火的人民的心里,增添了作品的現實主義氣息。
2.伊萬諾夫——迷惘中的幻象
《基督顯圣》(圖2)中,遠處走來的基督衣衫樸素,如人間旅者,前景約旦河受洗并為約翰預言震驚的人群通過分組排序呼應主體。基督平民化的形象與專橫跋扈的獨裁者格格不入,是作者以平民文化反對貴族文化的剝削侵略,聲討敵基督[12],重申君主作為上帝代表對國家的責任,迫使其回歸彌賽亞本體。基督符號既是自愿為社會犧牲的進步力量的喻體,也是理想崩潰后從民族血脈中喚醒的彌賽亞信仰載體,超越個人權利的宇宙生命力量降臨作為新世界誕生和真理實現的瞬間,賦予基督超越民族與階級的世界意義。這種充滿倫理性的浪漫主義繪畫超越人神形象問題探討,觸及人類命運和社會矛盾根本,閃耀著人文主義、現實主義的神采。
浪漫主義歷史畫否定偽托上帝之名的敵基督,呼喚君主回歸拯救民族和國家的彌賽亞,行使與文明適應的法則和正義。藝術的人間關注開始轉向普通大眾,尋找普遍的生命道德價值,為人民藝術誕生創造了條件。但是藝術家將思考和希望融注在虛妄的神話,暴露其軟弱性。
社會變革[13]促進獨立于政權的思想形成,獻身社會的圣徒精神和英雄主義更顯著[14]的平民知識分子成為思考社會的主體。現實主義美學[15]鼓勵藝術創作以基督教內在精神的大膽自由[16]重建藝術真實性,[17]指導藝術家將目光投向窮鄉僻壤和民族傳統,不拘泥形式而強調社會效應。[18]巡回畫派不加掩飾地描繪人民生活狀態、歷史事件和自然風光,畫面深沉博大,突出斗爭性和革命性,人物寫照進步階層境遇,抒發多重個人感受,民族精神氣質和個性鮮明,又作為正邪力量符號蘊藏著知識分子的政治態度和精神信仰,改變了歷史畫的功能。
1.克拉姆斯科依——知識分子的彷徨
《荒野中的基督》(圖3)中,基督衣衫襤褸,疲憊不堪,惆悵的表情透露頭腦中百思難解的困惑。近景亂石鋪陳,遠景空曠無垠,色調清冷,映襯主人公內心的孤苦與躊躇。跋涉在真理之路上陷入苦思的基督代表畫家個人[19]和知識分子在名利誘惑間的抉擇,訴說為尋找救世靈藥,甘愿在寂寞中自我犧牲的悲情!沙皇無法救贖社會黑暗,道德義務感便支撐知識分子們忍著民眾誤解排擠堅持求索,遠處地平線升起的一抹朝霞預示了希望和出路。假圣經母題探究社會前途,提升了作品隱藏形式內容背后“為正義事業獻身”的道德自我意識。
2.列賓、蘇里科夫——民主革命的鏡子
《伊凡雷帝殺子》用踢翻的椅凳、掉落的權杖、深紅地毯與鮮血交織的紅調子布局令人戰栗的情節。伊凡圓瞪的雙眼里充滿悔恨和惶恐,這位風燭之年、陷入巨大驚恐與悲痛的普通父親亦是草菅人命的惡魔,揭示出歷史人物復雜矛盾的性格。扭曲的肢體摧毀了英武、智慧的楷模形象,人們同情為兒子悲痛的父親時,難以聯想他號令天下、開疆擴土的雄風,所代表的專制能為欲望毀滅一切,卻對自為的慘劇束手無策。激烈的繪畫語言“屠殺”了君父—上帝的無限偉力,不可褻瀆的君王救世主崇拜在畫面的震懾下土崩瓦解。作品代表了知識圈對統治階層的普遍態度,聯系《彼得大帝審訊阿列克賽》[20],父親、君主是改革者,兒子、臣民是反對者,父愛、權力交集的情節中人性獸性交織的情感影射社會力量的激烈對抗。君主從上帝、世俗強人淪落到人性道德對立面。人情冷酷,正義缺失,昭示宗教神性與封建道德的隕滅。
因政治對畫家思想控制力削弱,創作主體可以直接表達價值取向,《查波羅什人寫信給蘇丹王》直接將淪落為笑柄的統治者踢出畫面,任由不甘壓迫的人群嗤之以鼻,尖銳的民族、階級矛盾中,統治者無力遙控普通民眾的一舉一動,浪漫主義對沙皇—上帝殘存的臆想也喪失殆盡。本屬于貴族的堅定目光、偉岸身軀被用于象征底層人民堅不可摧的信仰,達成尋找痛苦悲劇根源的道德目標。
《近衛軍臨刑的早晨》讓失敗者主導悲劇瞬間,擱置勝利者于一隅。赴死者或彬彬有禮向家人和同僚鞠躬告別,或大義凜然步向絞架,還有人怒視角落里高坐馬背毫無惻隱之心的沙皇,他們沒有懼怕和懊悔,堅信自己是正義一方,救世情結和殉道思想再次迸發在民族血脈中。這種堅忍的民族性格和不可侵犯的自尊也延續在《蘇沃洛夫越過阿爾卑斯山》中那些在群山巍峨、峽谷險峻間所向無敵的士兵身上,強調人民群眾是歷史主體,宣告下層民眾真正成為歷史畫的主人。

圖1 洛先科 弗拉基米爾與羅格尼達

圖3 克拉姆斯柯依 荒野中的基督

圖2 伊萬諾夫 基督顯圣
對立人群間,克制、宣泄、交流的劇烈情感間涌動的巨大張力也帶給觀者道德拷問,為國家利益堅守信念的勝者是英雄,敗者亦是,“行道者以殉道者尸骨鋪陳帝國之路”的歷史規律挑戰了君王絕對正義的迷信,顯露民族文化的內在矛盾性,思想覺醒的信號也在《女貴族莫羅佐娃》《緬希科夫在別留佐夫鎮》中傳遞。命運最悲苦、內心執著光明的底層人民和落魄的帝王貴胄形象都貼近生活,平凡情感中醞釀尖銳的社會沖突,留給讀者根據道德經驗自主判斷是非的空間,其巨大的道德感召力成功實踐了現實主義美學宗旨。后繼的瓦茲涅佐夫將《青銅騎士》[21]雄偉的紀念碑性贈予農民做原型的平民勇士,鐵塔般的巍峨身軀透露出雄強堅定、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取景莫斯科近郊風景,意境悠遠且現實,消解了對君主的神性崇拜。
巡回畫派贊揚英雄民族,關切社會民生,統治階級往往正邪不定,大歷史中的小人物承載民族的頑強性格和文化的內在矛盾性,溝通著民眾心靈。然而畫家對所批判時代的過分依附使力量可怖的統治者成為階級權力符號,證明強權政治嚴重阻礙藝術自主性。
(四)形式主義時期——帝國式微與藝術民主
形式主義者認為藝術不必表現現實生活,不受制于任何意識形態,推動藝術擺脫反映社會的單一目的,轉向表達個體感受與自由形式的現代模式。

圖4 別努阿 保羅一世檢閱
“藝術世界”成員醉心古代宮廷風尚、園林建筑和民族歷史,自由運用巴洛克、洛可可等審美要素,如《保羅一世檢閱》(圖4)、《葉卡捷琳娜二世巡視皇村》(圖5)。追憶往昔非復辟舊制,而是藝術獨立性、純潔性的視覺化體現,重古典元素的裝飾性、抒情性,輕情節性、主題性,以此否定動蕩不安的現實。構圖常背離古典的莊嚴,熱衷出奇制勝,人物服飾和環境精雕細刻,神情氣質描繪極為簡略,不惜讓本該正襟危坐的君主退化為休閑、享樂活動中的模糊背影,和周圍一草一木同為無關倫理道德的審美符號,從精神偶像淪為愉悅感官的媒介,不需懾服于任何權力和社會態度,更不因階級屬性成為形式美的障礙,是民主進程在造型藝術領域的擴散。

圖5 蘭賽萊 葉卡捷琳娜二世巡視皇村
俄國近三百年的歷史畫波瀾起伏的情節、深沉宏大的主題,具有記錄王權消退、啟迪民眾思維的社會意義。古典主義歷史畫受制于君主集權,但是人民性已萌發在公民對社會進步的信心和責任感中。浪漫主義時期,民族意識高漲和社會危機加深激發藝術家思考民族命運,主體形象突出人民力量和尊嚴,賦予歷史畫更廣泛的人道關懷,奠定了民族化基礎。巡回畫派歷史畫真正實現創作群眾主題,體會現實悲哀問題,大歷史背景中的平民形象凝集了人民剛烈堅毅的性格,亦正亦邪的統治階層折射民族的矛盾心理。形式主義時期,專制王朝風雨飄搖,留給藝術相對自由的發展空間,充滿懷舊情緒的歷史題材通過消解主體人物的圖騰作用和紀念碑性,實現藝術自律。所以說,俄國歷史畫的表現形式,象征寓意嬗變記錄了政治、文化變革中王權與救世主信仰分離、民主力量崛起的軌跡,圖像化闡釋了藝術形式變革與社會民主訴求的關系,寄托著政治民主進程中藝術民主的渴望。
注釋:
①公元988年,基輔大公定東正教作國教。
②氏族公社時期的宗教信仰,表現為對某種動物或祖先的崇拜和精神依賴。
③(美)潘諾夫斯基,戚印平、范景中譯:《圖像學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11年。
④任光宣:《俄羅斯文化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
⑤羅蒙諾索夫提倡公民用啟蒙思想原則從對國家、民族的興趣理解社會責任,宣揚人的美德、道德名譽。
⑥皇家美院遵循古典規范,大力提倡愛國獻身主題。啟蒙思想的平等、理性觀念也要求藝術履行社會道德職責,影響具有先進公民感的御用畫家關注民族歷史人物,塑造有道德的理想英雄。
⑦描述古羅斯基輔時期,基輔大公弗拉基米爾打敗羅格尼達的父親波洛夫茨大公的部隊之后強占她為妻。
⑧如1812年的衛國戰爭、1812年莫斯科大火等重大歷史事件。
⑨浪漫美術受普希金、果戈里、萊蒙托夫等人的文藝理論的影響,不僅描述歷史重大事件、傳說,也開始認識個人及人民群眾的力量,重視民族歷史和英雄。
⑩基督教傳教士堅信自己的信仰與價值觀具有普世意義,因而有將其推廣的愿望。
[11]赫爾岑語。
[12]指不受基督制約,或妄以彌賽亞自居的人和國家。
[13]克里米亞戰爭失敗,俄國喪失歐洲霸主地位,政府的虛弱無力與農奴制的落后激化社會矛盾和民主主義情緒,迫使沙皇于1861年廢除農奴制。
[14]歐化改革未普及底層社會,來自下層平民的知識分子依然深受基督教殉難文化影響。
[15]別、車、杜為代表的思想家倡導“美就是生活”,提倡“藝術的民族性”和“以現實生活為創作素材”。
[16]表現為“外在的人”服從社會秩序,“內在的人”獨立于世俗秩序,伸張精神生活獨立自主。
[17]即忠實生活,塑造典型,內容形式明白樸素,容易理解。
[18]藝術為生活服務,理解社會發展規律,傳遞人民聲音和民族意志,追求真善美統一,抗衡迷醉于感官的頹廢藝術。
[19]吳克禮:《當代俄羅斯社會與文化》,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年。
[20]尼古拉·蓋伊作品。
[21]法爾科內設計的彼得大帝雕像。
[21]是現代派自由選擇藝術語言表現美的力量與藝術家強大個性,不服務任何藝術之外目的(佳吉列夫)。見汪介之:《遠逝的光華——白銀時代的俄羅斯文化》,譯林出版社,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