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元松
2007年10月,我有幸去毛澤東文學院,參加中青年作家班學習。報到后,我去看教室,走廊迎面來了一個中等身材、五六十歲、戴著眼鏡的男老師,和善地笑著對我說,你是聶元松吧,我看到過你的照片。你是陳老師嗎?我想起不久前曾接到要我發作者照片的電話,說是姓陳。陳老師明天才會來,我姓張,然后,走進了教室隔壁的《文學風》編輯部。第二天,張老師指著對面年輕些的老師笑著跟我說,這就是陳老師。就這樣,我跟兩位老師正式認識了。
同學們在課間總會去編輯部聊天,張老師總是熱情地給大家倒茶水,把大家當客人待,很真誠地和大家說話。在食堂碰到,他也是很謙和地微笑著打招呼。
《文學風》2007年第3期做了個“新銳”同期推出我的3篇文章。有編后云:
湘西是一個神奇而充滿誘惑的地方。……聶元松的湘西系列散文,擺脫了面對自然山水或沉湎于遙遠往事,作小女人似喋喋不休的情狀,而是將一個地域的歷史變遷,人文演繹、民族情緣、人物掌故盡收入筆底,以期攪動波瀾,展示這一地域的文化之豐厚與博大;于撫古嘆今的思索中,作恣意抒發,表達出對家鄉不由分說的一往情深,以及對那方土地的深層憂思與終極關懷。這就顯示出一種大氣與從容,于一位女性作者,更難能可貴;或者說作為一個湘西妹子,這是本土文明熏陶出來的一種性情使然。……聶元松的湘西系列的散文,盡管還不成熟,但已顯露出對平庸、淺薄的自我突圍,對大度、厚重的追尋意向。這也是我們所倡導的。
當時,我寫散文還出于自發,并沒有太多的自覺意識,可以說是跟著感覺走,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并沒有想到,會有人那么認真地讀,并做出如此誠懇的、有深度的評價,實在使我感動。后來我聽廖靜仁老師說,編后是張吉安老師寫的,并說張老師人很好的,他的散文也是寫的很好的。
我問張老師要他寫的書,他很爽快地送了兩本散文集《雪痕》《寫著集》。在作者簡介上,我得知他曾作為下放知青在過農村生活多年,回城后當過工人,后長期從事編輯工作。讀他的作品,知道他經歷了萬千的精神煎熬,也感受到他情感敏感細膩,筆觸細致入微,創作態度真誠。如《漉湖夜泊》寫他知青時代的傳奇經歷和那個時代知青們內心倍受壓抑的痛苦及尋求解脫的拼死掙扎……。《小路的約會》中,知青點別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孤獨與空落,以及十幾年后,揣著一腔復雜的情緒積淀來憑吊……。然而,這一切,他在與我的無數次交談中,從未稍稍提起過,他總是隱忍著生活給他的沉重,表現上卻是云淡風輕。印象中的張老師,戴著一幅眼睛,臉很白,刮得很干凈,總是微笑著對待每一個人,我從未見他大聲說過話,也未見過他哈哈大笑過,似乎,他總是那么地平靜。他的平靜,正如他在作品中寫的“其實痛苦是隱藏的、深刻的”。我在想,他的名字叫張吉安,一定寓意著長輩祝愿他吉祥平安吧。而他的人生態度必然是不想招惹是非,力求平安多福吧。
在校時,作為散文組組長,我主持一位同學的作品研討會,為此,我專門去編輯部邀請兩位老師撐場。可是,那次研討會卻并沒有我預想地成功,竟然搞得兩位老師沒有機會發言。為此,我很是難過,覺得自己無能,搞得老師沒有面子,很不好意思,特意邀請了益陽籍的詩人雨典陪老師共進午餐,當時也不懂得應該在席間表達歉意,只知道回到寢室里獨自傷心,實在忍不住就發信息給陳老師,說自己心中的愧疚,并向兩位老師道歉。陳老師回信息說,他和張老師都不會在意的。我這才好受點,覺得重新有臉見他們了。
畢業后,我若有機會去長沙,就常常會去母校看看,沒開班時的毛院很是安靜冷清,風吹著得竹葉潄潄地響,空曠的走廊里回響著我的腳步聲,我就兀自會覺得失落難過。好在每次都能在《文學風》編輯部看到張老師,他總是在電腦上忙著審稿。見到我時,一如既往的熱情,放下手頭的工作,和我說說話,而我總會問他多要幾本《文學風》,帶回家送給愛好文學的朋友讀,他每次都很爽快的答應,有時,我托朋友去取,也從不落空。為此,我真是很感謝他。《文學風》的《尋根湘西》專欄,我寫得很認真,每篇文章皆三四十次的修改,以至于有時交稿有點遲,他就會很著急地打電話催促。畢業后,我們班在湘西舉辦了筆會,他受邀請來了,游覽時,我陪他聊天,他還是那樣謙和地笑著,很平靜地高興。
然而有一次,我在編輯部見到他時,他好象不太高興,跟我說,有人打電話質問他,為什么自己的文章發表不了,聶元松的卻一直在發表,以至于說粗話罵他。唉,怎么會這樣啊?!我很無奈,也很抱歉因為自己讓他受了莫名其妙的責難。就邀請他共進晚餐,以表達心中的歉意,并特意請住在附近的同學亞亞陪同,亞亞說她家樓下的魚館不錯。等張老師忙完后,我們就迎著金色的夕陽步行到了亞亞家樓下,坐在一片草地上聊天,等她下班回來。見著亞亞后,張老師笑著指著那片草地說,我們剛剛就坐在那片草地、那片草地上等你哩。他,快樂得象個孩子。
亞亞和我皆不能喝酒,僅陪著張老師喝了一點點啤酒,也不知他盡興沒有。然后,我們一起散步,沿著來時的路送張老師返回毛院,因為那一片還未開發好,小路兩邊雜草叢生野花蓬勃,倒也充滿生機盎然的野趣,一路上,張老師總說自己一個男人不能讓兩個女孩子送。可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氣氛散步,不是挺好嗎,我們聊得很開心。到了岳麓大道路口,我和亞亞就被他堅決趕回來了。此時,暮色四合,華燈初上,亞亞跟我說,跟這樣單純的人交往,感覺真是很美好。亞亞是愛文學的,一生都追求真善美,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我人生中很多美好時光,都與她共同度過。
后來,我聽說張老師不在《文學風》了,回益陽去了。如此,就好幾年沒有見到他。2016年3月,我接到通知參加在韶山召開的湖南省報告文學理事會,在餐廳突然看到張老師,真是很開心啊,他依然是那么隨和、親切。可是,因為理事會和第二屆“中國青年報告文學作家論壇”同時套開,會議議程很緊,晚上、中午都在開會、研討。我和張老師竟只說了幾句話,匆匆告別時,他對我說,如果有機會去益陽,要記得聯系他。
我一直無有機會去益陽。但是,在這春意襲人,大地回暖的季節,我,不禁就想起了毛澤東文學院,想起了《文學風》編輯部那些令人愉快的交談,想起了張老師來到湘西的時光,也想起了那條長滿雜草野花的小路。那么,就在此刻,就在這里,就在離他十分遙遠的湘西,我想著老師的名字,就這樣默默地祝福老師及老師的家人平安吉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