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敘詩三首

●馬 敘（浙江）

馬敘詩三首

●馬 敘（浙江）

大海上，被修飾的一刻

當我在大海上說出大海一詞

我有理由視礁石為語法

尖厲，固執，甚至有著黃昏的黯淡

它在大海的包容中傾吐海浪

在風中堅守來日的可能

當我來時，我看到一只海鳥從礁石上起飛

它留下些許虛幻

礁石因此仿佛新刷過的牙齒

那么，這有關大海的語法到底是新還是舊？

倒是此時置身于大海上的人被修飾

穿上了一身全新的衣裳

遠望巨型油輪駛過，痕跡發亮

而與魚類并置時，又仿佛前語法時代

幽暗，回旋，稍加粗暴

遠處的那座花鳥島，花鳥交錯

有一座百年燈塔

這是大海修辭的溫暖部分

當它投映于礁石 以及悠長起伏的海浪

當它的光芒于黑夜亮起

當我回望以往時光，才知體內一些永在的東西

一直對應于大海的語義

比如鹽……信念……情愛……

以及原初的良善……有時也算寬廣的胸懷

在花鳥島，看一條漁船遠去

清晨，我看到過他們忙碌的身影

那一刻我還想著內地的一次旅行

想前些天的一些瑣事 以及瑣事的瑣事

一想到這些，自己像一個快破滅的泡沫

而眼前的他們，此刻正爬上漁船

待這條漁船遠去，我才收回思緒

才回到大海上來

漸漸的，看不到船上的人了

漸漸的，看不到這條船了

我只看到遠處一艘巨輪

像玩具一樣泊在茫茫的大海上

當我把目光收回到腳下

看到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海岸，如此無限

——拍打過海岸的海浪，同樣拍打過巨輪

拍打過巨輪的海浪，同樣拍打過漁船

拍打過漁船的海浪，同樣拍打過天邊的朝陽與落日

而漁船已經遠去

我這才想起剛才他們一共三人

他們先把肩上的東西扔進漁船里

接著再爬上那條漁船

接著就航進了茫茫的大海中去了

此時，早已望不見這條漁船了

它該已駛到了海平線的那一面了吧

但我還站著，還站在海岸上

此時又重想起一些不知是眼下的還是過去的事

其中就有早已駛遠了的那條漁船

與船上的三個人

在這一刻，在嵊泗花鳥島

我，也是一個心事浩茫的人了

浩蕩的秋風吹過大海吹過花鳥島

在海上，花鳥島外，秋風起時，我想到了一件悲傷的事

想起三十年前的一次吵架

時間是另一個大海，沉淀了那么多的往事

而我只有這一件記起，這一件只是一件小事。

那么那些大事呢？我為什么再記不起了？

往事也太浩茫了。往事占據我的頭腦太長時間

我似乎一直在等一場秋風乍起

尤其是在茫茫的海上，吹空我的頭腦

那些往事，人名，交際，讓我想想也想不起。無限的海浪，只推送給我一件小事的記憶

也許我的心只有針尖那么一點大

對特別小的小事耿耿于懷，也許我生來就是如此

那是一件什么樣的小事呢？也許為一張廢紙沒及時扔掉。

也許是為一個不喜歡的人。也許為一句不恰當的話。

如今來到了花鳥島外的大海上

秋風從海面無意義地吹過來

我不會剔除這一件小事的記憶。放著這么一件小事

證明往事之浩蕩之浩茫，證明我一旦放下這件小事

我的心胸將真的如大海一樣開闊

秋風吹過海面，秋風吹過整個花鳥島

我想起這件小事，卻不再悲傷

被秋風吹過一遍的我的頭腦，有著大海一樣的澄明

許多年后，其余的全都再次遺忘

唯這一次短暫的花鳥島行旅

將與一件小事并列于我的茫茫記憶深處

——唉，一件記憶中的小事簡直就是一整個大海！

馬敘，1959年生，作家，詩人，水墨畫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浙江省作家協會散文創委會主任，溫州市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詩集《浮世集》《傾斜》及小說散文集多部。有文字入選國內多種選本。現居浙江樂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