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趙璐娟（四川）

老房子

●趙璐娟（四川）

這些老房子作為最后的幸運兒留了下來。

以前這一整條街都是老房子，一股齊整而和諧的老氣。后來政府以“發展經濟、改善城市面貌”為由把三分之二的老房子都拆掉重建——這些健在的老房子是新面目中的一道疤。

老房子建于六七十年代，歷經動蕩，如今又受到了新興力量的洗禮——卷簾門、防盜窗、舊式空調……像一件件樸素衣衫有了新縫補，至于其他的——灰撲撲的墻磚，坑坑洼洼的地面，昏暗的樓道燈光……住戶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達到了十足的默契。

這些住戶，有賣干貨的，有開飯館的，有搞服裝批發的，也有年近七旬的退休老人。住老房子的，大多是離“住電梯公寓”的夢想還差一截的人。老房子是他們實現夢想途中的休息站，是湍急的生存之流中的庇護所。老房子不能給他們榮耀感，卻會給予他們踏實感。

踏實感是家常小菜，比不了饕餮美味，卻讓他們活得心安理得。

老房子也老得心安理得。它是有秉性的人。哪怕周圍是夜市、商場、公交車站，以及比它年輕三十歲、裝修精美的住宅區，對這些喧囂繁麗，它也不甚在意。一直覺得有些老人是不愿搬離老房子的，二者有種生命的共融性。在日光充沛閑散無事的午后，背后的小山丘是老房子的躺椅，芭蕉葉是它的蒲扇。它也喜歡養花種草：最外邊的墻壁上爬滿了綠色植物，好幾家陽臺上擺著花盆，鮮妍奪目。親近這些汁液豐盛、熱鬧喜人的小東西，會讓老房子萌發生機勃勃的感覺。到了夜間，喧囂沸騰起來，老房子卻無心參與，早早入睡了。

和大多數老人一樣，老房子對于自己的“大限”有種天然的警覺。在不幸的同伴死去后的第十年，在某天的午夜夢回之際，它依稀聽到了挖掘機一驚一乍的聲響，隨即感應到自己的身體轟然倒下，磚塊發出骨頭斷裂的哀號，接連下了幾天的雨，像透明的血水沖刷著它的尸骨。它被救護車的鳴笛聲驚醒，只覺得晨曦沉重得如同夢魘，鳴笛聲似慌亂的倒計時。

這種警覺是有預兆性的。幾塊脫落的墻皮，像遮掩不住的老年斑；地面的污水像它混濁的眼淚；樓梯有了裂縫，它開始出現骨質疏松；目送一波又一波的房客離開，它衰頹的手卻無力挽留……

它突然埋怨時運不濟，為什么自己不是古寺院，與日月同輝，供萬人瞻仰。它如此平淡無奇，有的只是不足以為人道的風霜，而這些風霜是沒什么價值的。它只能枯然靜坐，像一截等待消亡的朽木。

但老房子畢竟有著自己的品格，歲月的沉淀和苦難的磨礪所鑄就的堅毅隱忍，讓它最終超脫出一絲淡然：時代的發展與變革是迅速而堅決的，既然無力改變，那就順遂天意。它照舊打盹、養花、早早入夢、辭舊迎新……雖然這種認命含有悲哀意味，但這悲哀是超然決絕的，讓人萌生敬意。

老房子知道，當那一天到來，它會表現得從容安詳，像凜然赴死的壯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