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忘錄（組詩）

●如 斯

備忘錄（組詩）

●如 斯

33

谷雨至

1

兩只燕子又回來了

我也回來了

坐在檐下

我們說起春暖花開和

生兒育女

有時仰起頭

天空靜默

原諒著我們小小的罪過

2

花椒葉蓬勃

春天細碎

他們純凈的味道

日夜不散

這些天娘靜臥床上

允許我幫助她

洗臉、擦背、擠牙膏、燙腳、按摩

像做錯事的孩子

笑容里有時帶著討好

燕子小啼

我初醒

窗簾拉開一道縫

娘瘦小的背影

在這個瘦小的清晨

發出瘦小的光芒

這些我們所共有的日子

正越來越少

秋風起

1

牙齒打了洞，父親

那是我風餐露宿的生活

白天忍著

晚上熬著

飲食與睡眠也無滋無味

偶爾發發呆

也隨著洞里的回聲不知所終

2

母親拿著簸箕和掃帚

出堂屋，過長廊

去了樹下——

處暑過后

院子里的綠就一天比一天少了

一天比一天暗

一天比一天沒用

3

兩條長辮子真好看

我猜不出她的實際年齡

其子混跡江湖

女北上打工

她獨自租住著一間小屋

早出晚歸

聽說在一家餐館當服務員

4

紅海棠正在凋零

一面竭力開

一面緩緩地敗

秋風刮得越來越像回事了

鄰居家的小孩子

一大早就隔著窗玻璃喊：

小海棠，紅海棠

55

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竹簾

日子、光線、塵埃

他們都進出自如

可是小麻雀你卻不行

我也不行

我們走兩步、退三步

好像虧欠了這個世界什么

小雪日

1

雪落下來就叫作鹽

粗或精都是她

這名字你要記住

這名字你要叫一百年

無數次，從粗到精，再從精到粗

她再次隨同雪落下來

會是在什么時候？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會

聽到你叫她鹽

在虛空里

你們在，不分彼此

2

那一年我十二歲

我們舉家結束九年的漂泊遷入新居

家具都是舊的

院子還沒有圍墻

我的長辮子已經過腰

有時候我借此蕩起秋千

與風無關

那天是上元節

父親坐在火爐邊

修剪齊整的柏木枝一一添進了爐膛爐火擁擠

我記得父親的眉毛、臉頰和整個屋子都紅紅的

柏木的香氣也是紅紅的

3

桃河結冰了

銀白的冰面似乎不太結實

我看見有人鑿了個窟窿

垂釣

偉大的太陽掉在里面

不深，也不圓

我坐在垂釣者旁邊

放走了時間

也放走我自己

桃河的冰面比鏡子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