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華鵬
時間光影里的耕讀舊事
石華鵬
1
古人云:開門兩件事,耕田與讀書。
古人是誰?大約是我祖父輩以上的人吧。而我祖父活著時也愛說“古人云”。古人的古人都在“古人云”——清人張履祥云:讀而廢耕,饑寒交至;耕而廢讀,禮儀遂亡。晉人陶淵明云: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
把耕田與讀書看得如此之重的,是中國漫長的耕讀時代。這一時代的真正終結是在20世紀初葉,也就是我祖父生活的那個時期,所以能說出“開門兩件事,耕田與讀書”話的古人,約莫就是我祖父輩以上的人吧。
耕田,侍弄莊稼,獲得物質,養活自己也養活家人;讀書,讀圣賢的書,不為入仕做官,為知書達理,為懂得禮義廉恥忠孝信。耕田喂養身體,讀書滋養精神,一個飽滿的人便塑造出來。如此看來,耕田與讀書不僅是人生兩件大事,也是人生之境界了。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當然,隔著時間長河的層層紗幔,借著一些精致的詩句,遙想那個久遠的耕讀時代,我們的想象多少有些羅曼蒂克了,記憶總是如此“勢利”,濾掉苦難,留下美好。生產力落后的耕讀時代,生存之多艱,命運之多舛,又有幾人能憶?
耕讀時代的終結不過百余年,承載著耕讀記憶的那些老的、舊的、古的、粗糙的、日常的東西正在朽敗,正在被丟棄,正在被遺忘,正在消失,正在被現代而光鮮的東西所吞噬,正在從有歸于無。物的消逝終將帶走所有的記憶,而記憶的消逝意味著一個時代魂靈的消逝。今天的我們,對于耕讀時代的文化記憶會消逝嗎?
法國小說大師普魯斯特說:“往事也一樣。我們想方設法去追憶,總是枉費心機,絞盡腦汁都無濟于事。它藏在腦海之外,非智力所能及;它隱蔽在某件我們意想不到的物體之中,而那件東西我們在死亡之前能否遇到,則全憑偶然?!?/p>
的確,往事藏在物件之中,而我——一個蟄居城市的“鄉村人”,在偶然中遇到了那些物件——那些萬幸被保留下來的每一寸地方都寫滿農耕記憶的物件:小到一只豆油燈盞,大到整套手工榨油床;普通到一個洗腳桶,珍稀到皇帝圣旨;近到民國時期的舊臉盆架,遠到宋代的朱熹真跡匾額……一萬多件,按類分展,吃喝拉撒、婚喪嫁娶、刀耕火種、映雪讀書等,無所不包。它們將我帶入如黑白照片一般斑駁和古遠的耕讀世界,往事與記憶在這些物件中一一復活,讓我為之驚奇與感嘆。
2
屏南耕讀文化博物館,“藏”在一個有著1100多年歷史的名叫漈頭的古村里。漈頭村距閩東小縣城屏南不過五公里,出入便利,出則是一個簇新現代的世界,入則是一個古意盎然的老村落。時間仿佛遺忘了這里。一條清澈的鯉魚溪穿村而過,溪岸兩邊各具特色的清代古民居成片相連,古人石刻“溪山秀水”來美譽自己的村莊。漈頭村名聲可大,被評選為“中國歷史文化名村”和“中國傳統古村落”。
離開奔流的鯉魚溪,轉折進一條巷子,前行不遠,便到“屏南耕讀文化博物館”。博物館由并排獨立的好幾棟清代古宅組成,不同古宅分辟為不同專題的展覽館、博物館、陳列館、體驗館……這樣的展館居然有十一個,一萬多件古物、文物分藏于此。它的豐富、多樣讓很多遠道而來、見多識廣的參觀者驚嘆不已,當然也包括我了。有人稱這里是“民間故宮”,我想這個偏居“深閨”的博物館是消受得起的。
要好好看完這個博物館,沒有一個星期不行,我們時間所限,只得走馬觀花了。帶我們“觀花”的是博物館館長張書巖老先生。張老先生今年68歲,年輕精神,誰能想到這個龐大的“民間故宮”是他在退休后的八年間一磚一瓦、一物一件“構筑”起來的。
張老先生笑稱自己是沒有上崗證的最佳導游,向我們講述時,他眼里閃動著動人的光芒。他摯愛每一件物品,每一件物品到達這里的故事,如數家珍。如果可能,他樂意向每一個參觀者講述這部耕讀文化的百科全書,樂意去還原古老中國那段晴耕雨讀的耕讀場景。
跟隨張老先生腳步,從一個館移到另一個館,從樓下到樓上,眼觀耳聽,觸摸玩賞,歷史文物博覽館和農耕文化博物館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南洋路4號的歷史文物博覽館,分上下兩層,展出種類古物文物兩千多件。藏有華夏第一斗、牛皮雙面雕屏風、皇帝圣旨(原件)、嘉慶年間賀壽屏風、朱熹真跡匾額、“文房五寶”、古代宮燈、浮雕陶制魚缸、光緒末年米粿印、歷代錢幣、票證、中外郵票、明清瓷器、“文革”遺物、三寸金蓮等清代布藝、古人吃喝玩樂嫖賭飲用具……張老先生說:“本館最顯赫的展品是皇帝圣旨和欽賜匾額”,“最斤斤計較的展品是華廈第一斗——樹齡逾千年整段花梨木鏤空雕”,“最摧殘女性肢體的是三寸金蓮”,“最體現古人孝心的是二十四孝浮雕銅錢”……我抄下了廂房門楣上的幾副老木雕對聯:“得好友來如對月,有奇書讀勝看花”,“一簾花影月明初,四壁書聲人靜后”。對仗工整,文氣氤氳,讀書之樂,躍然眼前。
在南洋路3號的農耕文化博物館展出展品一千多件。最顯眼的是的中外斗笠長廊,數百頂多個國家的斗笠在墻壁上次第排開,五花八門,頗具氣勢。分布在各廳的,有福建第一木犁、大型手搖水車、特大斗笠、特大蓑衣、古老制磚瓦模、土煙絲制作模、耕漁樵工具、石礱、土礱、石磨、腳踏碓和各種傳統工匠老行當……張老先生說:“本館最動聽的展品是土壟碾谷的歌謠”,“最溫暖人心的展品是斗笠墻”,“最反應人定勝天的展品是大型手搖水車——站在水車前,古人與天斗、地斗的抗旱場景歷歷在目”,“最笨拙的展品是原始榨油床,長5.2米,直徑0.83米,重2000多斤”,“最罕見的展品是石礱,礱一般為竹編土筑而成,用三石制作實為罕見……”
還有木雕精品展覽館、農耕文化體驗館、課讀雜藝陳列館等等,寶貝多多,不再一一羅列,留待下次再來細細品味吧。
3
離開漈頭村,離開屏南耕讀文化博物館有些時日了,短暫的造訪經歷刻于我腦海中,久久不忘。人的一生會行走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大多如白駒過隙,煙消云散,留不下記憶。而當某些偶然相遇的人事讓你彌久不忘時,我想那些人事一定在某一時刻走進了你的內心,與你的精神有過對話,它要么觸動了你,要么架起了與往事記憶間的一座橋,讓你得以跨橋而過,回到過去,回到記憶里。
對我來說,屏南耕讀文化博物館就是通往我記憶深處的那座橋。我是鄉村的孩子,犁田耕種、收割入倉、端午重陽、家長里短、婚喪嫁娶等豐富的鄉村日子是融化在我的成長歲月里的,雖然我只是個幼小的旁觀者,但它們是我父輩、祖父輩的日日月月,歲歲年年。當耕讀博物館里的木犁、水車、斗笠、石磨、工匠老行當、豆油燈、米糕印、花雕床……出現在我眼前時,所有的往事、記憶在一激靈間被激活,一切那么熟悉,一切那么親切,鄉村的氣味、鄉村的聲音、鄉村的顏色、鄉村的日子仿佛又回來,如電影畫面一般,一幀一幀滑過。往事里的親人多已離去,晴耕雨讀的時代如書頁一般翻過,我也早已遠離故土,我終將明白每個人的夢里都有一個鄉村,只是自己的鄉村再也回不去。嗚呼!往事可憶不可達,多少悵然物事中。
勾起往事記憶,是屏南耕讀文化博物館讓人難忘的原因之一,或許還有更深層原因,它讓每個走近它的到訪者無不深感驚訝和深深觸動。
我以為還有三個原因。一是“接地氣”?!敖拥貧狻笔钱斚碌牧餍性~,是一個好詞,承接大地的氣息,順乎人理,接其自然。屏南耕讀文化博物館就承接著山地之氣、生活之氣。一座古村,幾棟古居,一座耕讀博物館,山水相倚,炊煙狗吠,春種秋收,一切如此自然,一切天經地義,最美好的耕讀博物館永遠沒有離開耕讀現場。與城里那些“高大上”的、講究的博物館相比,我更喜歡漈頭村里這個樸素、親切的耕讀博物館,因為它與我的往事相通,與我的內心相通。再者,它的展物“接地氣”。東家的梳妝臺,西家的犁鏵;張家的織布機,李家的文武魁匾;近處的榨油床,遠處的三寸金蓮……經張老先生的手一件一件匯集起來,那鞋還留有主人的味道,那榨油床還可以榨出油來,那梳妝臺還映有姑娘的影子,那豆油燈還可以點燃……館里展品有的雖說不是那么精致,不是那么價值連城,但每一件無不散發出濃郁的生活氣息。
二是數量大。一萬余件藏品,說多也多,說不多也不多,但是當我知道這些藏品靠一己之力,靠一雙年過六旬的手收集起來時,不由驚嘆,這個僻居山村的博物館的藏品太多太豐富了。每個展館既有重要收藏價值的鎮館之寶,也有重要文化價值的普通之物。在向我們講解的間隙,張老先生推開后廳的一扇門,屋里凌亂地堆滿了收集來的舊物,張老先生說:“這樣的屋子還有好幾間,來不及整理?!蹦陱鸵荒瓿两谝患拢K其一生企圖做好一件事的人最令我敬佩,張老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第三個原因,是屏南耕讀文化博物館有一個讓人感動的館長。他就是集征集員、講解員、布展員、維修員、財會員等等于一身的博物館館長張書巖老先生,他可能是全國博物館中館內兼職最多的館長。他一個人撐起了這個館的“天”。對于這座龐大的博物館而言,他身上有著謎一樣的魅力:他是一位年過花甲的退休老人,他不富有,甚至家庭還有些困難,但是他從退休的那一天開始,靠一個小郵包和一輛電動車,做成了這件大事。他搭上全部身家,全心地投入,盡管有不理解和閑言碎語,但他從未想過放棄,他熱情不減,認真得像個年輕人。我試圖解開他身上的“謎”,問他為什么要做這件事,他只是笑答:“走火入魔了,沒辦法?!睆埨舷壬鷰覀冊诖謇镒哌^時,很多村民問候他,我才知道,漈下村是他的家鄉,是他成長的地方,在自己的村莊為后人建一座耕讀博物館,我想到四個字或許可以來解釋張老先生的作為,這四個字是:此處心安。
無論怎樣,那個給人想象空間的耕讀時代已經消逝在時間深處了,但時間搖曳的斑駁光影中,仍留有那個時代的背影,這背影就是張書巖老先生傾其后半生建立起來的耕讀文化博物館,博物館里每一件舊物都在講述那個時代的故事,而且還將永遠講述下去。就如同大海遠去了,沙灘上的那枚海螺仍留有海的一切訊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張老先生和他的屏南耕讀文化博物館擁有了無限的價值。
石華鵬,1975年5月出生于湖北省天門市。2000年畢業于華中師范大學中文系。2005年結業于魯迅文學院第五屆高級研討(文學理論與評論家)班。1998年開始寫作,在《文藝報》《文學自由談》《文學報》《光明日報》《當代作家評論》等報刊發表評論、小說、散文200余萬字,出版隨筆集《鼓山尋秋》《每個人都是一個時代》,評論集《新世紀中國散文佳作選評》《故事背后的秘密》。曾獲第五屆冰心散文獎、第六屆冰心散文理論獎、首屆“文學報·新批評”優秀評論新人獎、福建省優秀文學作品獎等?,F任《福建文學》雜志副主編,副編審。
責任編輯/白 琳 fairlady838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