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言
民間語言的野性力量
吳 言
確實,魯主編說得對:蘇二花能行!——意思我想有兩層,一是蘇二花的小說寫得不錯,二是蘇二花還很有潛力。為什么呢?我覺得是蘇二花的語言好,很有勁道。很多人寫了很多年,語言還是綿軟疲沓的,識別度不高。而蘇二花的語言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干脆利落,形象生動,帶著勃勃的生氣。除了這些形容詞,語言好會是什么樣的閱讀感受?就是你會被帶著,像站在了傳送帶上,一節一節地就順暢地讀下去了,即便閱讀是為了寫評論,也不會覺得勉強。而到了《地獄圖》這篇小說里,蘇二花的語言已經完全征服了你,你已經不由自主跟隨著人流去赴一場盛大的禳瘟會,并且匯入舞蹈的人群,舞得酣暢淋漓遍體通透!
蘇二花對語言是有特殊感覺的,比如在《海拔八百米》這篇小說中,她這么形容女主人公:“黃再楓一直就是個浮夸的人,說話很少用簡潔明了的名詞和動詞,而更多用的是形容詞和副詞。”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比喻,但對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的認識,是只有經驗豐富的作家才能想到的。在小說《氫氣球》里,蘇二花這么形容小斌的媽媽:“小斌媽媽那是誰呀,巧,靈,手一份嘴一份的人物,雖然人長得瘦點、小點,但腦子不比風火輪轉得慢,她吃這個虧?”這時語言又呈現出一種方言的生動。
除了上面這些星星點點,密度不低的散布在小說中的亮點,蘇二花的語言還有另外一種很少見到的特點,就是非常善用排比句,比如形容心臟跳動:“這聲音是春江上漲了的大潮,是群山顛定猛炸開的奔雷,是春天枝芽怒發的嗶啵,是血漿在身體里生生不息的流淌。”這個特點在《海拔八百米》的結尾處有了一次集中爆發,營造一種排山倒海的氣勢,不依賴任何情節,僅憑語言就將小說推向了高潮。如果沒有這樣的結尾,小說只是提供了一個稍微不那么平淡的故事。但這個用語言構建的壯麗的結尾,反襯出現實中男主人公麻木暗淡的日常生活,提升了小說的藝術表現力。讓人感到小說確實是語言的藝術,僅僅依靠故事情節,并不能為我們提供更多的藝術感染。
而在《地獄圖》中,這樣的特點得到了更為充分的發揮。小說最后的三小節是對“禳瘟會”盛大場景的描繪,蘇二花的語言終于找到了與之匹配的莊嚴儀式:
“人一重,燈一重,煙一重,鬼一重;嗩吶一重,旺火一重,古老的榆樹又一重;油燈一重、炮架一重、戲臺一重、僧人的袈裟還一重;天一重、地一重、星光一重風一重;九曲陣一重、地獄圖一重、十殿閻君是一重,萬人舞蹈騰起的塵土是一重。在今夜,人鬼不分、人神不分、人物也不分;在今夜,生不分、死不分、明暗分不清;在今夜,哀傷與歡快不分、悲戚與欣喜不分、少壯與耄耋不分、天堂和地獄不分;在此時,人影憧憧、鬼影憧憧、月影憧憧、樹影更憧憧;在此時,手在舞、腿在舞、腰在舞、衣袂在舞、頭發在舞、整個身心全都在舞;在此時,男在舞、女在舞、老在舞、小在舞、整個龍泉都在舞。”
這時,所有的情節鋪墊都淡退下去。小說前期提出的“生”與“死”的命題,都在盛大莊嚴的儀式中落定下來。儀式承載著對生之艱難的敬重,對死之必然的臣服,這就是宿命。與之相隨的語言有著氣吞萬里如虎的氣勢,不僅有華麗的外表,還是自帶節奏韻律適合高歌吟唱的。語言自有力量。
《地獄圖》這篇小說分明讓人感到,若一個故事跟鄉土、民俗結合起來,會有別樣的小說面目,呈現出一種更為強大堅實的力量。我不由得想,青年作家也許都應該去“尋根”,從土地中找到自己文學的根脈,才能獲得源源不斷的生長。
從蘇二花的四篇小說,《秘密》《海拔八百米》《氫氣球》和《地獄圖》中,還是能感覺出語言上的潛隱變化的。事實上,如果小說中的情節太過離奇乖張,比如《秘密》中的強奸復仇之類,語言的特色反而被掩蓋了。在《氫氣球》這篇小說中,雖然是寫一個先天不足的孩子的被棄和死亡,但情節平緩下來了,語言的原汁原味反而出現了。在《地獄圖》中,女女這一條線如果僅處理成平常普通的人生際遇,也不會有損小說的整體表達。
這就涉及到另一個問題,寫作者要不要依賴故事情節?在我看來,太依賴外在的情節,達到觸目甚至驚悚的效果,會把小說寫得很外化、很外向。這不僅是寫作新人身上常見到的,在一些很資深的優秀作家身上也時有表露。這當然跟我們光怪陸離的現實有很大關系,但我還是想把它歸為作家的敗筆,是創造力衰退的表現。
以“死亡”為例。它是很重要的文學元素,是戲劇性的,也是外化的。我一直希望每個作者都能慎用“死亡”。“死亡”是鄭重的,值得用它來換取更多。就像福克納的名篇《獻給愛米莉小姐的一朵玫瑰花》一樣,“死”是小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一擊而中,升華了整個小說。
蘇二花的這四篇小說,都寫到了“死亡”。這樣的使用率是比較高的。《氫氣球》中小斌的死亡換來的是同情。類似的題材,史鐵生寫過《來到人間》。史鐵生沒有為患有先天性侏儒癥的小女孩選擇死亡,雖然父母有這樣的機會。但 “死應該是一件輕松的事,生才是嚴峻的”。孩子活了下來,但需要承擔生之艱辛和殘酷。《海拔八百米》中,兩個人的突然死亡有些隨意,成了點綴,沒有推進主人公對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的思考。而在《地獄圖》中的“死”鄭重了很多,它不僅經過了必要的生死掙扎過程,到最后還配有莊嚴盛大的慶典,這是“死亡”該有的模樣,也換取了它應有的價值。
還要回到語言上,實際我想說,蘇二花有足夠的語言能力,完全可以寫內斂、很內化的,有著內在力量的小說,而不必借助那些雞精一樣的外化情節。
我在心里一直在琢磨,蘇二花這種語言風格是怎么形成的?受武俠小說影響?受網絡小說影響?(據說她曾經寫過網絡小說)。如若這樣,我就要對類型小說和網絡小說刮目相看了,難道自己真的OUT了?
正好在魯院山西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見到二花,我猶豫了一番,還是放棄了只對著作品書寫評論的做法,向作者本人拋出了我的疑問。實際一個寫作者受什么影響是潛移默化的,大部分時候作家自己并不自覺。我首先問二花是不是受武俠小說影響?她遲疑了一下,說年少時喜歡讀武俠小說。看來有影響,但還不是那么大。我又引導地問她,受哪個作家影響最大?她說以前很喜歡賈平凹,好些時候讀得激情澎湃,但近年也可能是因為年齡大了,那樣的感覺少了。我心里想,也可能是作家本身的語言能量減少了。民間的鄉土語言,跟賈平凹學是對的。可是我沒有特別感覺蘇二花的語言像賈平凹。雖然同屬北方方言區,但賈平凹的語言里有一種陰柔,蘇二花的語言中卻透出一種豪爽。看來這也不是答案。那么就是網絡小說了。二花在網站上寫過五六十萬字小說,但因為類型化、同質化之類的問題放棄了。她肯定地說網絡寫作并沒有影響她的語言,只是提升了寫作速度。
還是不得要領。我問了二花的教育背景。跟我原先的預設不一樣,原以為她上過技校之類,分配到鐵礦工作,實際不是。她高中未畢業就去了運輸公司工作。她小說里對話寫得鮮活,很像她自己一直堅持的故鄉方音。她說民間的語言才最是生動豐富,說得最好的不是老農民,是以前那種縣城里的人,現在那樣的人少了。她以前工作的運輸公司的司機語言最是好的。司機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生活放達恣肆,人生閱歷和趣味最后都體現在了語言上。
《海拔八百米》這篇小說里有個細節寫到了網絡上的各種論壇貼吧,我想二花可能對網絡挺熟悉。她為了解決兩地分居問題辭去了老家的工作。居家生活之外,網絡成為她了解世界和介入生活的另一個重要窗口。二花的小說之所以沒有受制于單調閉塞的日常生活,呈現出一種豐富性,除了她早期的社會經驗,我想現在可能受網絡的影響更多。但二花似乎沒有那么熱衷于網絡,她說自己很少在網上論壇發言,只是看得多。
我心里的答案浮現了出來,但還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非學院化的教育,豐富的社會基層生活,網絡世界,對文學的愛好,語言的天賦等,這些都成為二花影響語言的因素。但仍有疑惑,這足夠嗎?
正巧,二花和別人閑聊,聽見說她很懂戲曲,是地道的戲迷。——噢!終于找到了!答案在這里!戲曲是造就蘇二花語言風格最重要的因素!她那大段大段節奏鏗鏘的語言,讓人想起舞臺上急促的梆子聲,鑼聲鼓點,鐃兒鈸兒,嘈嘈切切,一派人間歌哭與喧嘩。
戲曲語言完全生發自民間,它在口語的基礎上不斷提煉、濃縮,成為語言的精華,帶著聲韻氣息,保留了語言活生生的生命,沒有成為書本上的文字標本。在蘇二花身上,我們看到了這樣的語言就像土地一樣,為作家提供了滋養。問二花喜歡什么戲曲,她說什么都喜歡,最喜歡河北梆子。不像平常人那樣只喜歡本地戲,晉劇或北路梆子,可見二花是戲曲的骨灰粉。二花說看戲一定要去場子里,那些老農民才真懂戲,即便他們大字不識。
我想起葛水平,她的語言就很有特色。即便是寫石頭和玄武的小文,也透著靈動和勁道。我不禁感慨,跟水平的文字比起來,我們的文字就像大棚蔬菜,盆栽植物,根本不見野生蓬勃。從蘇二花身上,才恍悟到水平也是深受戲曲影響。她曾是戲曲演員,還是戲曲編劇。只不過,水平更像“婉轉蛾眉”的花旦,蘇二花則是鏗鏘颯爽的刀馬旦。
我也想起了趙樹理先生。張煒在《萬松浦記》中有一篇短文《原汁原味的民間藝人》,雖然他沒有點明,但一眼看出他寫的是趙樹理。趙樹理可以說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絕無僅有的,僅憑民間藝術滋養出來的大作家。跟其他的知識分子作家不同,書本對他的影響遠遠不及民間藝術。他也是深愛地方戲曲,民間曲藝,對戲曲的興趣幾乎超過小說。他的文學根植于深厚的底層文化土壤,所以才會抵抗時風,為自己保留了相對自由的創作空間,創造出了能夠穿越時光的經典。
《論語》有道: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的君子還是去寫理論或駢文去吧。小說這種形式,我還是更喜歡“質勝文”,野性的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那些話都是自己跑出來的”,說到《海拔八百米》和《地獄圖》最后的高潮,二花這樣說。“我一般不設計小說里的人物,都是他們自己往前走。”——聽了這話,我在心里都快哭了。當我還在苦思冥想怎么解構一篇小說時,蘇二花手中的筆已經受到了老天的點化。
吳言,山西作協首屆簽約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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