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趙曉磊
摘要:隨著自然力逐漸取代人力,人類社會正面臨著越來越嚴峻的失業壓力,這是AI(人工智能)普及化必然帶來的結果。通過以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為視角,分析了人工智能發展與就業機會消長的關系。結果表明:失業是工業社會的產物,是近現代以后出現的社會現象,在生產力落后的農業社會并不存在失業;新需求和新產業能夠減緩失業,但無法對沖失業;生產力發展創造出了更多的自由時間,而不是更多的工作崗位。因此,人的“全面自由發展”不僅需要以生產力發展所提供的自由時間為前提,還需要以生產關系的相應變革為條件。
關鍵詞: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生產力;人工智能;失業;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自由時間;自然力;就業機會
中圖分類號:F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101(2017)06-0017-06
一、問題的由來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英文縮寫:AI)這一術語,是由“人工智能之父”,美國計算機科學家、認知科學家約翰·麥卡錫(John McCarthy),于1955年首先提出來的。在經歷了60多年的發展之后,人工智能正在給當代社會造成一種危機感:人類的就業機會正在被擠壓嗎?有一種觀點認為:生產力越發達,創造的就業崗位就越多。因此,隨著人工智能取代人力,將會創造出更多的就業崗位,人類沒有必要擔心失業會越來越嚴重。比如,印孚瑟斯公司(infosys)首席執行官史維學(vishal sikka)不久前宣稱:“舉例來說,20世紀初時有38%的美國人在農場工作,隨后機械化提高了產量,同時減少了雇員人數。現在農場雇傭工人占美國勞動力不足1%,但整體就業崗位已大幅增加。農場工作被電信、醫療、制造業、金融服務等新行業工作取代。現在有些行業是1900年代的農民無法想象的。”[1]微軟亞洲研究院院長洪小文預言:“三年之內,AI(人工智能)一定會被普及化”,但是“AI結合HI,會造就更多工作機會”。[2]
雖然研究這個問題的專業學者大都比較謹慎,但對于未來似乎也并不太悲觀。比如,人類學家本杰明·舍斯塔科夫斯基(Benjamin Shestakofsky),最近在美國人類學協會(American Anthropological Association)的一次會議上斷言:“軟件自動化可以取代勞動力,但它也會產生新的人機互補”,企業“正創造新的工作種類”。[3]另一位人類學家施里哈什·克爾卡(Shreeharsh Kelkar)在教育行業也看到了同樣的情況。之前人們普遍認為,數字教學工具的出現將讓人類教師的重要性降低。但在實際觀察教育者的過程中,克爾卡發現,人類教師正利用這些數字工具提高效率。他認為,問題不是電腦自動化正讓工作消失,而是“人類與電腦正在合作”。[4]對此,《金融時報》專欄作家吉蓮·邰蒂似乎有點糾結:一方面,“確實,機器正消滅一些人類的工作,但人們還在新的崗位上與機器人合作。這種更樂觀的情況往往不那么直觀,但應獲得更多關注”;但另一方面,“人們也不知道這些人類與機器的新‘合作是否會創造足夠多的就業,來抵消自動化導致的就業損失”。[5]
毫無疑問,隨著分工的不斷深化,生產力的發展的確會創造出新的產業和新的職業。但是,這是否意味著創造出了更多的就業崗位呢?對此,筆者將圍繞以下問題展開討論:農業社會有沒有失業?失業是哪個社會的專有術語?新需求和新產業能對沖失業嗎?生產力發展提供了更多的自由時間,還是更多的工作崗位?“全面自由發展”何以可能?
二、農業社會有沒有失業?
按照“生產力越發展,就業崗位就越多”的邏輯,如果不考慮其他變量(比如勞動人口數量的增減),那么,生產力發展水平應該與就業率成正比關系,與失業率成反比關系,即:生產力越發展,失業率就越低;生產力越落后,失業率就越高。換言之,前資本主義農業社會的失業率,將大大高于資本主義以來工業社會的失業率。然而,歷史事實并非如此。
失業是一個歷史范疇。在生產力落后的農業社會(即前資本主義社會),嚴格說,并沒有經濟學定義的失業現象,或者說,并沒有類似于工業社會那樣的“顯性”失業。這種情形與農業社會的生產力水平低下有著深刻的關聯。在原始社會,人類的主要生產工具是石器。生產力如此落后,以至于人人都必須參加打獵和采集才能勉強維持溫飽,只有累死的,沒有閑死的。原始社會的生產力水平要求:必須把全體社會成員的人力都投入到生產活動中去,即使酋長也不例外。
在奴隸社會,人類駕馭的生產力中有了金屬生產工具。但是科技不發達,人力的重要性大大高于自然力的重要性。所以,在生產力的諸要素中,人力本身是極為重要的生產力。在公元前2000年的古埃及,人類的工作有90%以上是依靠人力來完成的,其余的則依靠動物來完成。“科技不夠,人力來湊”,所以,“人多力量大”是前資本主義社會的常識。埃及金字塔使用的人力和時間之巨,足以說明當時人力的重要性。進入奴隸社會以來,戰爭中抓來的俘虜不再被殺掉,而是充當奴隸,為主人干活。只有累死病死的奴隸,沒有失業的奴隸。奴隸是牲口,也就是牛馬。在現代社會,從事運輸的牛馬基本上“失業”了;但在古代社會,牛馬是不會“失業”的。奴隸不會失業,就如同牛馬不會失業一樣。奴隸主沒有現代化的機器設備,耕種沒有拖拉機,生活沒有洗衣機,出行沒有小汽車。主人的生產生活以及享受必須依賴大量人力:干農活需要人力,洗衣服需要人力,做家務需要人力,出行需要人力,吃穿住行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有那么多“活”等著人力來做,能允許勞動者“失業”嗎?
在封建社會,生產力依然十分落后。光是農業生產就需要投入大量勞動力,才能養活整個社會的人口。在當代發達國家比如美國,今天只有3%的人口從事農業生產活動。而封建社會的農業部門吸納了近90%以上的人力,是整個社會經濟的常態。“男耕女織”是封建時代“充分就業”的反映。至于“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種情形說的是土地這種生產資料集中在少數地主手里,而并非指農業社會的“失業”狀況。在土地兼并過程中,農民失去的不是工作崗位,而是自己的土地。土地兼并的結果,是農民失去了屬于自己的土地,但農民并沒有失去為地主的土地干活這個“工作崗位”。對于大量被兼并的土地而言,地主不會自己種,需要失去土地的農民來租種。于是,失地農民便成為佃戶。問題是,既然農民并沒有因為失去土地而失去“工作崗位”,為什么還會“賣兒賣女”“流離失所”“聚嘯山林”“揭竿而起”呢?個中原因,并非地主不需要農民租種土地了,而是因為“天災人禍”導致農民的勞動根本養活不了自己。這些天災人禍包括:戰爭,災荒,封建剝削。由于生產力極度落后,一旦戰亂和災荒,農民投入再多的人力和勞力也是白搭,根本無法養家糊口。endprint
需要強調的是,農業社會沒有失業問題,并不等于農業社會勞動者的生存比工業社會勞動者有保障,生活水平比工業社會勞動者高;工業社會存在失業問題,并不等于工業社會勞動者的生活狀況不如農業社會勞動者。事實上,工業社會勞動者的生活狀況遠遠高于農業社會勞動者;在沒有失業問題的農業社會,貧困問題以及生存問題比工業社會要嚴重得多。所以,在沒有失業的農業社會,勞動者難以“安居樂業”往往是社會常態。總之,社會失業問題與社會貧困問題有關系,但并不是一回事。這個問題已經超出本文范圍,容另文討論。
三、失業是工業社會的專有術語
失業是工業社會的產物,是近現代以后出現的社會現象。在經濟學的詞典中,失業是把握宏觀經濟的重要指標。失業之所以成為工業社會所關注的問題,這與工業社會以來生產力的快速發展有關。工業革命以來,以機器為載體的自然力越來越廣泛地取代人力的耗費,人類工作中人力所占比重迅速下降。在歐洲,直到第一次工業革命前的公元1700年,70%以上的工作仍然是依靠人力來完成的(有關數據參見中央電視臺第9頻道科教紀錄片《探秘世界歷史2》)。然而,隨著新能源的開發利用,以及自動化、人工智能和機器人的廣泛應用,今天,人力所占比重的下降速度更是空前驚人。業內專家普遍預測:機器人未來30年內將幾乎完全取代人力,可能危及數千萬個工作機會。[6]
有意思的是,若干年前,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接受技術進步的基本邏輯,認為“自然力替代人力”就是一個空想而已。2005年,筆者在《學術月刊》發表論文《勞動價值論的歷史使命》[7],論述了“自然力取代人力”的必然性,當時并未引起學界的重視。幾年前,筆者在給博士生上課講到這個觀點時,他們也是一臉茫然,好像在聽一個神話故事。今天,越來越多的學者已經接受了這個邏輯,比如,中央電視臺第9頻道紀實片《互聯網時代》第三集“能量”中有這樣一個案例: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教授理查德·桑內特預測:“金融業、房地產業、保險業,這些崗位將在5年之內被計算機所取代”。據《彭博社》2017年年初的報道,華爾街第一大投行摩根大通最近開發了一款金融合同解析軟件COIN,幾秒鐘就能完成原先律師和貸款人員每年需要360 000小時才能完成的工作,預計70%以上的股票分析師將會失業[8]。據“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新近出版的《2016 OECD國家社會概覽報告》:從2007年到2015年,30歲以下的青年就業崗位減少了10%,其中,西班牙、希臘和愛爾蘭的青年就業數量減少了將近一半。[9]2016年,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歷史系教授尤瓦爾·赫拉利撰寫的全球暢銷書《未來簡史:從智人到神人》預測:人工智能和算法(Algorithm)將戰勝人類,99%的人將淪為無用階層![10]
從邏輯上看,科技水平越是提高、機器和自動化越是普及,人力耗費就越是減少。然而,在機器和自動化日益普及的條件下,為什么資本對勞動的剝削程度以及工人的勞動強度反而增加了呢?這不是機器的過錯,而是“機器的資本主義應用”造成的。正如馬克思所說:“因為機器就其本身來說縮短勞動時間,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延長工作日;因為機器本身減輕勞動,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提高勞動強度;因為機器本身是人對自然力的勝利,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使人受自然力奴役;因為機器本身增加生產者的財富,而它的資本主義應用使生產者變成需要救濟的貧民”。[11]
馬克思講的100多年前的情況,在當前人工智能普及的背景下依然如此。以至于當代學者不無憂慮地指出:“過去人們尚可以在工作時間之外享受自由,現在工作時間和自由時間的界限模糊了,大量的自由時間都變成了工作時間。馬克思的時代,人在家里尚有不當‘機器奴隸的自由。但是在信息時代,機器無處不在地束縛著人。”[12]
需要強調的是,機器的運用只是從生產力層面造成了失業的可能性,失業要成為現實,必須借助于與機器大工業這種生產力相匹配的生產關系——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制度。從理論上講,如果社會生產是在宏觀經濟有計劃的背景下展開,那么就不會出現整個社會的失業問題。但是,在私有制市場經濟的背景下,在逐利的內部沖動和競爭的外部壓力驅使下,宏觀經濟周期性波動必然造成社會的失業問題。這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常識,不贅述。
四、新需求和新產業能對沖失業嗎?
當然,新的需求和產業的出現,可以部分吸收被機器排擠出來的過剩人口,馬克思對此早有洞察。他說:機器的運用和生產力的提高,“使工人階級中越來越大的部分有可能被用于非生產勞動,特別是使舊式家庭奴隸在‘仆役階級(如仆人、使女、侍從等等)的名稱下越來越大規模地被再生產出來。”[13]所以,馬克思調侃到:“采用機器的一個真正美妙的結果,就是把工人階級的相當一部分,婦女和男人,變成了仆人”。[14]
今天,包括服務行業在內的第三產業的迅猛發展,為馬克思的這個調侃提供了一個現代性的注腳。正因為有第三產業的發展,經濟學家們似乎并不擔心機器人排擠人力所造成的嚴重失業。比如,牛津大學(University of Oxford)哲學和信息倫理學教授盧恰諾·弗洛里迪說:“機器人取代人類勞動者。重新培訓失業人員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隨著科技造成的擾亂如此迅速蔓延、影響廣泛和不可預測,這變得更具挑戰性。在信息空間的其他角落將出現許多新的就業形式——想想有多少人在eBay上開了虛擬商店。但人們將需要新的、不同的技能。增加教育機會和實行全民基本收入或許可以緩解機器人對勞動市場的影響。”[15]
當然,新的就業形式比如服務行業的拓展可以吸納被人工智能排擠出來的人力,問題在于,如果將來人工智能普遍替代了服務行業的人力,那么服務行業中的人力又將被用于何處?這個提問可以一直進行下去。如果我們將這個提問“進行到底”,那么邏輯的結論必然是:科技的發展和人工智能的普及永無止境,自然力替代人力的過程將一直會進行下去,直至有一天“自然力”喧賓奪主,最終全面取代人類在各行各業的勞動。這樣的情形正在展開:“波爾州立大學(Ball State university)的一項研究顯示:2000年至2010年,有560萬個美國制造業崗位消失,幾乎十分之九是因為自動化,而非貿易。情況還可能更糟:咨詢公司麥肯錫(McKinsey)估計,隨著自動化模式擴大到服務業,在目前由人類完成的工作中,有45%可能會實現自動化。這相當于數以百萬計的就業崗位和2萬億美元的年薪。”[16]endprint
其實,弗洛里迪有關增加教育和實行全民基本收入“或許可以緩解”就業壓力的建議,也只是謹慎樂觀而已。之所以說是“謹慎”,是因為弗洛里迪的樂觀要面對兩個問題:其一,“增加教育機會”能否跟上知識更新的速度,這是一個很大的疑問。比如,現在大學生就業越來越困難,難道僅僅是知識更新的問題嗎?社會總不能讓大學生都去送快遞、做家政吧?問題是,“增加教育機會”只能局部緩解,而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就業問題。其二,“實行全民基本收入”本質上是一種“免費午餐”。問題是,“免費午餐”與私有制如何相容?這個問題,我們將在下面討論。
五、生產力發展的要義:更多的自由時間,而非更多的工作崗位
生產力的發展當然會創造出新的產業和新的就業崗位。但是,創造“新的產業”和“新的就業崗位”,是否等于增加了“更多的就業崗位”?是否意味著勞動者的就業環境越來越穩定?答案并不一定就是肯定的。因為:(1)一般而言,新增就業崗位會增加就業崗位總量。但是,就業崗位總量的增加不等于就業率的增加。事實上,就業總量的增加與就業率的下降并存,恰恰是當代世界(包括當下中國)經濟發展的新常態。(2)在新增就業崗位中,穩定的就業崗位所占比重越來越小,越來越多的就業崗位是不穩定的,零時工作、兼職工作、非固定工作,正在成為當今就業的新趨勢。(3)就業崗位的增加并不一定意味著人力的增加,新增就業崗位中有不少增加的是“機器人”(自然力)的就業,而不是“勞動者”(人力)的就業。(4)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一方面是新產業、新職業的出現,另一方面則是舊產業、舊職業的消亡。而伴隨著產業和職業此消彼長進程的是人力耗費的不斷下降和自然力貢獻的不斷增加。
比較一下農業社會和工業社會的情況,我們不難看到,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以及人工智能的普及,生產力發展所創造出來的需要人力的工作崗位,比它消滅掉的需要人力的工作崗位要多得多。正如英國《金融時報》社評所說:“有一些擔憂則是理由充分的:自動化吞噬工作崗位的速度太快,工人們因未對此作充分準備而無法適應;而生產率提高帶來的好處在最近幾年分配不均。在幾乎所有富裕經濟體中,勞工在國民收入中所占的份額已經下降。高收入勞動者和資本所有者是主要的受益者。”[17]
從生產力的維度考察,農業社會的勞動者之所以經不起“天災人禍”的打擊,不是因為他們很懶惰,而是因為生產力太落后,以至于一有“天災人禍”的擾動,現有的人力投入很難滿足人們生存的基本需要(戰亂和災荒期間的“人相食”,在中國史書中的記載屢見不鮮);工業社會以來,越來越多的人力之所以被“閑置”不用,不是因為他們沒有生產能力,而是因為生產力太發達了,以至于一旦機器和人工智能普及,自然力就會排擠掉大量人力的就業崗位。
從生產關系的維度考察,農業社會的勞動者之所以會“賣兒賣女,流離失所”,不是因為他們好吃懶做,而是因為殘酷的封建剝削和嚴酷的天災人禍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承受能力(埃及金字塔、秦長城、始皇陵征發的人力幾乎耗竭了整個社會的生產能力);工業社會以來,勞動者之所以因“失業”而流落街頭,成為無用的“廢物”,不是因為社會生產力養不起這些“閑人”了,而是因為對于資本追求剩余價值的目的來講,大量的勞動者只能“流落街頭”!
一言以蔽之,認為“生產力越發達,創造的就業崗位就越多”的觀點,既不符合自然力取代人力的邏輯,也不符合生產力發展的歷史趨勢。其實,生產力的發展和人工智能的普及,不是為人們創造出了更多的“就業崗位”,而是為人們創造出了更多的“自由時間”。正如馬克思所強調的那樣:“真正的經濟——節約——是勞動時間的節約……而這種節約就等于發展生產力。”[18]所以,“節約勞動時間等于增加自由時間,即增加使個人得到充分發展的時間”[19];在未來社會,“財富的尺度決不再是勞動時間,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20]。在馬克思的定義中,“自由時間”是這樣一種時間:“自由時間,可以支配的時間,就是財富本身:一部分用于消費產品,一部分用于從事自由活動,這種自由活動不像勞動那樣是在必須實現的外在的目的的壓力下決定的,而這種外在目的的實現是自然的必然性,或者說社會義務——怎么說都行”[21]。只有在“自由時間”的前提下,人的“全面自由發展”才有可能。
關于“自由時間”的例子,回憶一下農業社會中的家務勞動就清楚了:今天城市里的孩子們有很多游戲和學習的時間,可是農村孩子很小就必須干各種繁重的農活(砍柴、放牛、打豬草、挑水、做飯等)。所以馬克思說:“如果把資本創造的生產力的發展考慮在內,那么,社會在6小時內將生產出必要的豐富產品,這6小時生產的將比現在12小時生產的還多,同時所有的人都會有6小時‘可以自由支配時間,也就是真正的財富,這種時間不被直接生產勞動所吸引,而是用于娛樂和休息,從而為自由活動和發展開辟廣闊天地。時間是發展才能等等的廣闊天地。”[22]馬克思所描述的“廣闊天地”,正是“人的全面自由發展”的基本平臺。
六、“全面自由發展”何以可能?
生產力發展為人的全面自由發展提供了更多的自由時間,使得人類可以不必用更多的時間去從事謀生勞動,而選擇更多的時間去從事樂生活動(比如藝術創作和修身養性)。可是,“天下沒有免費午餐”,私有制的市場經濟有一個基本法則:沒有工作崗位,就沒有消費權利。換言之,人工智能可以代替人的生產功能,卻不能代替人的消費功能。不參加謀生的勞動,勞動者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勞動者就沒有消費資格。沒有消費資格,談何“全面發展”?這就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在私有制的市場經濟背景下,“全面自由發展”何以可能?
京東集團的CEO劉強東最近指出:“過去很多人都覺得共產主義遙不可及,但是通過這兩三年我們的技術布局,我突然發現其實共產主義真的在我們這一代就可以實現。因為機器人把你所有的工作做了,已經創造了巨大的財富,人類可以享受,或者可以做點藝術性的、哲學上的東西。國家可以將財富分配給所有人,沒有窮人和富人之分。”[23]筆者注意到,劉強東所說的“國家將財富分配給所有人,而且沒有窮人和富人之分”,這種情況在私有制的背景下,顯然是不可能的。從邏輯上講,只有在公有制取代私有制的背景下,這種情況才有可能實現。endprint
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為什么公有制必然會取代私有制?其中的道理在于歷史唯物主義早已闡明的:“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在今天,這個矛盾具體表現為:生產資料私有制與“全面自由發展”如何相容?因此,我們必須正視這個困境:人類可以讓智能機器人來代替自己生產,但是,人類卻不能讓智能機器人來代替自己消費。問題的要害在于:生產活動中的人力正在逐漸地被自然力所取代,這是生產力發展的必然趨勢;但是,自然力取代人力進行生產,并不意味著自然力同時也取代人力進行消費。所以彼得·富雷茲所說:“人類作為生產的元素已經是多余的,但是作為消費者依然是必要的。”[24]
于是問題出來了:既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當勞動者不再被生產過程所需要(“雇傭”)的時候,他們的消費又何以可能呢?一個越來越現實的問題迎面而來:在人類已經不是“生產元素”的“后匱乏時代”,如何保證每個人的消費權利?這個問題說穿了,也就是以“經濟人假設”為出發點的市場經濟,如何處理好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面對越來越普及的人工智能,難怪有人發出如此感嘆:沒有就業崗位,幾個億的勞動人口都去哪里?都做服務業嗎?都去百度嗎?還是都做公務員嗎?其實,按照馬克思主義的邏輯,解決這個矛盾的辦法只能是公有制。
資產階級學者也意識到了這個困境,但是他們根本擺脫不了“經濟人”假設的邏輯框架。美國著名學者弗朗西斯科·福山的看法就頗有代表性。當記者問到“消除收入分配不公有什么有效辦法”的時候,他說:“沒有,我沒有找到任何辦法。因為我認為這在根本上是由技術推動的,是因為‘智能機器有能力代替形式越來越多的人力勞動。傳統的解決辦法是再分配,我認為需要這么做。某種程度上,需要擁有一個社會保障體系,需要保護人民,但從長期來看,這種做法在根本上幫助不大。它將破壞工作的熱忱,而且最終可能無法真正填補其中的一些缺口。經濟學家們常常主張的另外一種解決方法就是更好的教育,但我還是不確定這能真正解決問題。首先,改革教育體系并不是那么容易;其次,即使教育工作做得再好,我們還是不清楚是不是每個人實際上都能通過訓練而各有所用。”[25]
福山看到了問題的根源在于“是由技術推動”所造成的。但是,堅信普世價值的福山理解不了“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理解不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所以他“沒有找到任何辦法”。福山的困惑是必然的:一方面是“需要再分配”,另一方面是“再分配將破壞工作的熱忱”;一方面是“更好的教育”,另一方面是“教育會使每個人都能各有所用嗎?”福山為什么如此糾結?因為,一旦鎖定在“經濟人假設”的邏輯里,福山既沒有辦法找到解決困境的出路,也理解不了解決困境的馬克思主義邏輯。馬克思主義的邏輯是什么?就是建立在生產力高度發展基礎之上的生產資料公有制。馬克思主義科學地證明:人的“全面自由發展”不僅需要具備生產力高度發展所提供的自由時間,還需要生產關系層面的相應制度變革。關于這個問題,筆者在《自由六問》以及《世界處在巨變前夜》中,已經做了分析[26] [27],不贅述。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建立以“自由人聯合體”為核心的公有制的要求必將成為時代的呼聲。對此,我們有著堅定的理論自信。
七、結語
隨著自然力逐漸取代人力,人類社會將面臨越來越嚴峻的失業壓力,這是AI(人工智能)普及化必然帶來的困惑。針對這個困惑,筆者居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視角,得出了以下結論:(1)失業是一個歷史范疇,在生產力落后的農業社會并不存在失業;(2)失業是工業社會的產物,是近現代以后出現的社會現象;(3)新需求和新產業能夠減緩失業,但無法對沖失業;(4)生產力發展創造出了更多的自由時間,而不是更多的工作崗位;(5)“全面自由發展”不僅需要具備生產力發展所提供的自由時間,還需要生產關系的相應變革。
本文的政策含義在于: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AI的普及化給人類社會帶來了不容回避的挑戰——當越來越多的勞動者不再被生產過程所需要(雇傭)的時候,如何保證每個人的生存和發展的基本權利?因此,在生產力充分發展的基礎上,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必然為馬克思主義邏輯強行開辟道路,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趨勢。換言之,人的“全面自由發展”的新時代正在向我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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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增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