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其福
文學教育背景下魯迅《故鄉》的閱讀與闡釋
左其福
魯迅的《故鄉》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小說名篇,同時也是中學語文教育的經典文本。自民國以來,《故鄉》便進入教材領域,成為中學國文教育的范本。據考證,1923年中華書局出版的新中學教科書《初級國語讀本》第一冊(沈星一編、黎錦熙與沈頤校)已經收錄了《故鄉》。同時在20世紀20年代,至少還有其他4套中學教材也收錄了這部作品。20世紀30、40年代,《故鄉》多次入選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世界書局、開明書店等主要出版社出版的中學教材,其重要性有了明顯的提升,1937年中華書局出版的《新編初中國文·第四冊》、1947年上海開明書店刊行的《開明新編國文讀本(甲種)·第六冊》分別將《故鄉》分為上、下篇和正、續篇兩個部分來講授,并且加入了系統的注釋、解說和提問。新中國成立以后,除了“文化大革命”這一特殊的歷史時期,《故鄉》基本上納入了全國各類統編和省編教材,成為中學語文教科書中少有的超穩定的現代文學篇目。
《故鄉》自1921年5月在《新青年》上發表以來,已歷經近一個世紀,人們對它的閱讀、批評和闡釋極為豐富,并且隨著時代的變遷不斷發掘出了新的內容,形成了隔膜說、農民問題說、批判辛亥革命說等不同的觀點。歸納起來,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將《故鄉》作為“啟蒙文本”來對待,另一種則是將其作為“意識形態文本”來探討。但無論哪一種,都沒有足夠重視并處理好《故鄉》的藝術性和審美性。反映在文學教育領域,便是文本的思想解讀比較深入,而審美分析卻不盡人意,個中原因值得思考。本文試圖以錢理群、王富仁、孫紹振三位學者對《故鄉》的解讀為契機,探討《故鄉》閱讀中存在的問題。
一
作者認為,敘事者“我”的歸鄉尋夢之旅總體上是失敗的,“歸鄉”敘事本身充滿了難以彌合的裂縫,因為文本在“離去-歸來-離去”的敘事架構中,顯示的是一個“幻影”與“現實”相互剝離的過程、一個想象中理想的“神異的圖畫”逐漸被“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的現實圖畫替代的過程,也是歸鄉之時潛藏于心靈深處的英雄少年影像從清楚到模糊的過程,其中閏土的變化、楊二嫂的出現是夢幻“驚醒”的決定性事件。在作者看來,“幻影”與“現實”的剝離以及故鄉夢幻的覺醒不代表“理想”的失落,而恰恰是“理想”的高懸,只是高懸于彼岸的“理想”——“海邊碧綠的沙地”“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已不具有變成“現實”的任何可能性,不再成為人們的“精神避風港”,但是作為“希望”的象征,它照亮了世界,使人們對“現實”產生不滿,進而激發出變革“現實”的熱情與努力。因此,《故鄉》的基調不是消極的感傷,而是積極的重建,即在走向一個日益接近而又永遠達不到“理想”目標的進程中實現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換言之,人生的過程便是意義,它需要每個人自己去行走、去開拓。在此框架下,作者指出,《故鄉》中“我”的“離去-歸來-離去”,表面上是文本敘述結構的呈現,實質上它又是敘述者自身完成的一次“希望-絕望-希望”的心理循環,它“內蘊著魯迅‘反抗絕望’的人生哲學和生命體驗”。
錢先生是一個富有中學語文教學經驗并且極具人文情懷的學者,它的解讀緊扣作品的文本結構及內在的張力來把握其詩性內涵,有效避免了過去《故鄉》解讀以及教學過程中先“內容”后“形式”、先“思想”后“審美”的二元化思維,其針對性是非常明顯的。不過客觀上講,錢先生無意于《故鄉》的審美建構,而是巧妙地將它納入到了魯迅的抗爭哲學和現代知識分子的啟蒙話語體系之中,他所特別強調的文本敘事和“‘我’的精神歷程”,實質上可以理解為現代知識分子“自我啟蒙”的一種儀式和象征:開始的“離去”不過是想暗示現代知識分子對科學與真理的尋求,“走異路,逃異地,去尋求別樣的人們”(《吶喊·自序》),而最后的“離去”則隱喻了因洞穿現實而感到絕望的現代知識分子所開啟的人生信念和“希望”的重建,“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錢先生說《故鄉》是一首“心靈的詩”,大約如此。
二
王富仁的《精神“故鄉”的失落——魯迅〈故鄉〉賞析》(以下簡稱《失落》),被視為改革開放后對于《故鄉》最權威的解讀,它不但被各種語文教學論著收錄,還經常被作為中學語文教學的重要參考文獻,比如山東教育出版社2002年、2009年出版的《語文》八年級下冊教師教學用書在“有關資料”欄目中將其全文收錄,可見該文對《故鄉》教學的影響。
《失落》一文分五個部分對《故鄉》進行解讀,依次是“回憶中的‘故鄉’”“現實的‘故鄉’”“理想中的‘故鄉’”“‘故鄉’與‘祖國’的同構”“悠長的憂郁,悠長的美”,前四個部分集中剖析“故鄉”的文化、政治內涵:和諧快樂的神異世界(回憶中的故鄉)——精神分離、喪失活力的孤獨之地(現實的故鄉)——沒有隔膜的美好未來(理想中的故鄉),只有第五部分談到了作品“憂郁”“悠長”的抒情風格和美學特征,這種明顯失衡的論述結構無疑流露出論者對于文本思想的濃厚興趣,而將“故鄉”“國家”并行同構的解讀策略又有力彰顯了論者自身的政治偏好,文中明確交代,“把魯迅的《故鄉》提高到對‘祖國’前途和命運的關切的高度來體驗、來感受”?;诖耍豆枢l》的審美意蘊注定不會成為文本分析的重心和主線,也不可能走向細膩和深刻,就像中學語文教學中文章“藝術特色”的尷尬處境,授課者總是有意無意將其置于課文講解的最后,大而化之,然后匆忙結束。
相比前面四個部分,《失落》一文對《故鄉》的審美分析的確不夠份量,也很不充分,比如將“悠長”指認為“整篇小說謀篇布局的特點”,顯得有些隨意,比較模糊;而對于“憂郁”這一重要特色,論者也語焉不詳,一筆帶過,“憂郁是一種悠長的情緒,又是一種昏暗的、陰冷的、低沉的情緒。整個《故鄉》的色調,也是昏暗的、陰冷的、低沉的?!瓚n郁是灰色的,《故鄉》的主色調也是灰色的。”如果說《故鄉》的基調是灰色的、憂郁的,那么我們又如何理解《故鄉》所寫的“希望”?《故鄉》結尾以“走的人多了,也變成了路”激勵人們拆除橫亙在人與人之間的“厚障壁”,積極創造新的生活,同時又宣布“所謂希望”不過是“自己手制的偶像”,比之閏土的迷信崇拜更加渺茫,這種情感基調自然是低沉憂郁的,其內在的情緒卻是錯綜復雜的,具體情形應當詳加考察。當然不管怎樣,論者對于《故鄉》美學風格的關注與定位,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的作品分析和評論,其意義不容忽視。
三
在《故鄉》的閱讀歷程中,孫紹振的《審美“故鄉”的必然失落和“新的生活”的無望向往》(以下簡稱《向往》)是對魯迅《故鄉》的一次極具審美自覺和反思性的文學閱讀,某種程度上代表了文學教育背景下《故鄉》閱讀的“審美論”轉向。
孫紹振是文學“審美閱讀”理論的重要倡導者和積極的實踐者,他所構建的審美閱讀理論以及由此而展開的系統性的“名作細讀”實踐在學界已廣為人知,對中學語文教學也頗有影響。有感于長期以來人們閱讀《故鄉》的政治化和意識形態化訴求,作者堅定地站在藝術審美的立場來解讀《故鄉》。
煙氣再循環工藝流程見圖1,袋式除塵器出口煙氣經再循環風機引出,從焚燒爐前后拱注入。再循環煙氣量通過變頻風機調節。
作者首先評論了日本學者藤井省三的《魯迅〈故鄉〉閱讀史》和王富仁的《失落》,指出了《故鄉》閱讀史上文化批評、政治意識形態批評以及聚焦作品“社會史的觀念”等種種閱讀方式存在的問題。作者強調指出,閱讀《故鄉》,首先要將它看成一個“藝術品”,而不是“民族話語建構的文獻”,不能將《故鄉》納入到中國現代思想史以及作家論的宏大話語體系中去,即不能以普遍的“一般”來演繹具體的“個別”;在作者看來,作為藝術品,《故鄉》的存在具有“唯一性”和“不可重復性”,讀者的閱讀就是對其唯一性、不可重復性進行“還原”與重建。
概而言之,《向往》一文對《故鄉》的“還原”主要在兩個方面:一是聚焦作品的差異與“內在矛盾”,二是在微觀層面呈現出文章的“情感脈絡”。兩者相互交織,緊密關聯。
在作者的閱讀體驗中,《故鄉》是一個處處充滿了差異和矛盾的文本:第一,記憶與現實構成反差,“故鄉”在“我”的記憶中是 “深藍的天空”“金黃的圓月”“海邊的沙地”“碧綠的西瓜”以及“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構成的“神異的圖畫”,而現實中的故鄉是“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第二,少年閏土、成年閏土和“我”的關系形成反差。少年閏土健康活潑、充滿童趣,給我帶來無盡的知識和快樂,成年閏土在“我”面前變得蒼老而麻木,不僅“先前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恭敬地叫“我”老爺。第三,閏土與楊二嫂之間存在反差,“閏土苦而無言,而楊二嫂不苦卻巧舌如簧;閏土純樸而自卑,楊二嫂卻強取而自得”。第四,“我”與母親、宏兒之間同樣存在著反差,“故鄉”將“我”隔成孤身,使“我”氣悶、悲哀,母親和宏兒卻無所察覺,在啟程離鄉的船上安然入睡。
在對“差異”的敘述中,作者展開的“矛盾”分析也有四個:首先是楊二嫂言行的矛盾,楊二嫂順手牽羊卻捏造別人“闊”的事實、明拿暗取反嘲弄“我”的小氣、無理取鬧竟然振振有詞。其次是不隔膜與隔膜的矛盾,我與閏土童年時代的不隔膜雖然美好,但很幼稚,成年時代的隔膜盡管使“我”孤獨,但它又是社會的必然,無可逃避。再次是審美與實用的矛盾,“我”對未來“新的生活”的憧憬,原本是不計利害關系的審美期待,但在對“我”“閏土”和“楊二嫂”的三重否定中淪為“不隔膜、不辛苦”的世俗考量。最后是“希望”與“絕望”的矛盾,一方面“我”對新的生活充滿期待,另一方面又質疑其可能性,將它等同于閏土虛妄的“偶像崇拜”。
作者認為,上述的差異與矛盾烘托了敘述者“我”的悲涼、隔膜以及對新的生活的某種“無望的向往”,但這些情緒無關民族、國家與政治,指向的僅僅是普遍的社會人生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精神交流。因此作者拒絕將《故鄉》中的“我”看成是“知識階層的代表”,進而反對將“故鄉”作為知識分子啟蒙話語體系中的一個表意性符號來理解,“小說中的過去、當下和未來,似乎都沒有政治意味很濃的祖國的觀念,有的只是人生,不管好人,還是‘壞人’都難以交流,能夠交流的只有小孩子,小孩子之間的純潔的溝通,是非常美麗的,因而故鄉是美麗的,而童年總要過去,注定是暫時的,而成年的隔膜使故鄉變得不美麗,令人凄涼、尷尬和孤獨卻是長期的?!闭菑倪@個意義上,作者指出,《故鄉》言說的是審美“故鄉”的必然失落和對美好未來境界的茫然期待。
孫先生的閱讀不僅呈現了豐富的文本細節,而且重構了《故鄉》的情感邏輯,打開了長期以來《故鄉》被遮蔽的審美空間,為讀者閱讀《故鄉》提供了新的入口和思路,這對于中學語文教學和中學文學教育尤為重要。但是也應當看到,單純從藝術審美和一般的人生論、情感論角度來解讀《故鄉》是遠遠不夠的,其缺失在于:它過分拘泥于文本的技術環節,而忽略了文學的價值考量,同時為了強調單個文本的“個別性”,而放棄了作家創作的“一般性”。這最終將影響《故鄉》閱讀的廣度和深度,即便是對文本細節的分析也難以走向深入。比如在對待閏土與楊二嫂的問題上,作者將他們視為正反相對的兩個人物,強調無論“好人”與“壞人”、無論有感情和沒感情都無法溝通與交流。這樣的理解,大大縮減了兩個人物的意義。事實上,對于閏土與楊二嫂這兩個人物既需要審美論的考察,更需要認識論的判斷。從審美的層面來看,閏土表現為弱者,楊二嫂表現為強者,閏土似乎值得同情,楊二嫂明顯令人厭棄;但如果從思想認識的層面上看,閏土的“弱”與楊二嫂的“強”本質上沒有太大的區別,它們相反相成,不過是國民劣根性不同側面的審美表現而已,都是魯迅所要批判的對象,著名作家畢飛宇在《什么是故鄉?——讀魯迅先生的〈故鄉〉》一文中將它們視為國民性中的“奴性”與“流氓性”:“強的部分就是魯迅所憎恨的流氓性,弱的部分則是魯迅所憎恨的奴隸性……流氓性通常伴隨著奴性,奴性通常伴隨著流氓性”。從《故鄉》結尾對“希望”的懷疑以及魯迅創作的歷史使命來看,這樣的理解可能更為“準確”。由此而論,《故鄉》的主旨便不是簡單的非語境化的“人與人的交流”所能概括了。
四
從“心靈的詩”到“精神的‘故鄉’”再到“審美的‘故鄉’”,我們大體上可以看出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學文學教育背景下《故鄉》閱讀的歷史進程與內在邏輯,即逐漸淡化了《故鄉》的思想性和意識形態性,而突出其藝術性和審美性,并且從對作品內容的關注逐漸轉移到了對作品形式的考察。這是《故鄉》閱讀回歸“語文”和“文學”本位的表現,也是對《故鄉》審美價值的肯定。
值得注意的是,《故鄉》閱讀的審美論轉向似乎并沒有很好地解決中學文學教育的工具性與人文性、審美性與歷史性相統一的問題,它沒有有效地將作品的技術要素(如創作技巧、文本細節、人物設計與修辭方式等)、美感效果和歷史語境相結合,而是在一個相對獨立、相對單純的學理空間進行審美話語的建構,雖然這有利于拉近《故鄉》這一文本和中學生的距離,有利于中學生從當代生活的情境和審美感受來進入文本,但是它也使得這一文本喪失了某種“現代”的品格,進而失去了作為“現代文學”的典范和魯迅精神表征的意義。
魯迅的作品是現代文學的經典,其經典性既源于藝術的獨創性,也源于思想的現代性,即認識自我、認識社會、認識我們的民族性。魯迅始終強調“立人”的重要性,并且將文藝視為“國民精神所發的光”和“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論睜了眼看》),念念不忘文藝的現代使命。從總體上來看,魯迅的作品是具有批判性的,不能單純地從“審美”的立場來加以解讀,它不是單純的“審美話語”,而是“審美話語”與特定時代的“意識形態話語”的相互交織,只是在不同的作品中兩種話語的結構關系有所不同罷了,具體表現為,有的作品以抒情見長,有的作品以揭示和批判為重?!豆枢l》便是那種以抒情見長而又隱含批判的作品,在藝術創造上達到了很高的境界。正因如此,《故鄉》才會成為我國中學文學教育史上超穩定的現代文學文本。當然,作為文學教育的工作者和研究者,如何向中學生這一特定的接受群體展示《故鄉》的藝術魅力,如何將《故鄉》的“審美話語”和“意識形態話語”進行有效的融合,確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
本文系湖南省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課題“娛樂化背景下高校文學經典教育的創新研究”(XJK015BGD005)、湖南省普通高校教學改革研究課題“應用型人才培養目標下地方高校文學教學改革研究”(372)之階段性研究成果。
左其福 衡陽師范學院
注釋:
①李杏保、顧黃初:《中國現代語文教育史》,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101-104頁。
②陳漱渝:《教材中的魯迅》,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2頁。
③④(日)藤井省三:《魯迅〈故鄉〉閱讀史》,董炳月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59-63頁、311-312頁。
⑤錢理群:《〈故鄉〉——心靈的詩》,載《語文學習》1993年第6期。
⑥⑦王富仁:《精神“故鄉”的失落——魯迅〈故鄉〉賞析》,載《語文教學通訊》2000年第21-22期。
⑧⑨孫紹振:《審美“故鄉”的必然失落和“新的生活”的無望向往——兼談〈故鄉〉中的一點疏漏》,載《語文建設》,2014年第25期。
⑩畢飛宇:《小說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第10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