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正生
論《軟埋》的時間心態、人性面孔與歷史敘述方式
彭正生
《軟埋》是一部用現實情懷來書寫歷史的小說、一部思考記憶和遺忘辯證關系的時間之書,也是一部透過歷史鏡像去透視人性的小說。雖然,方方并未完全顛覆既往的歷史敘事模式,但是,《軟埋》無疑在現有的范式內探索了歷史敘事的新形式。通過這種敘事形式,小說讓已近乎被遺忘的歷史在女主人公對抗時間“軟埋”的記憶追索中復活現場,讓世態人心在不同的歷史和時間認知里彰示,又讓人性的復雜面孔在復仇與寬恕的困境中顯現。
《軟埋》無疑是一部既突破自我又具有整體開拓意義的小說。這么說,既不是因為小說的敘事闊度,盡管故事時間跨度超過半個世紀,但它顯然不是一部包羅萬象的史詩性小說;也不僅是因為它的敘事難度,雖然小說敘事線索復雜多變,其對小說敘事結構的貢獻也不容忽視。重要的是,《軟埋》以小說的形式探討了帶有哲學意味的記憶與遺忘的辯證關系,融入了對時間和歷史的思考。
方方賦予小說一個極具象征性的標題,幾個主要人物也都各具特色、富于深意。雖然,我無法確定“吳青林”的命名是有意為之還是出于無意,但是它的諧音(“清零”)與這個人物對時間和歷史的看法完全吻合。在吳青林的精神世界,“過好當前的生活”“順著時間走,而不是逆著時光行”是他最基本的人生觀。他主張“清零”記憶、遺忘歷史和掩埋過去,認為歷史對現實生活沒有意義。筆者以為吳青林的探秘之舉更多地是受“好奇心”——甚至還包括在與龍忠勇比較中的相對優越感——所驅使,而并非源于自覺和主動的信念。因為,在他的觀念里,現世安穩才是人生的第一要義,他抗拒和畏懼一切可能打破安寧和現實秩序的事物。小說通過這個人物的心理活動標示了這個時代一部分人群功利性的價值觀、現實至上的生命倫理觀和虛無主義的歷史觀。
如果說吳青林選擇遺忘時間留下的遺產,代表了歷史清零主義的立場,那么龍忠勇與他恰好相反,他選擇的是對抗遺忘,執意要保存時間留下的記憶,記錄曾經發生的一切。小說中,方方采用了古老而有效的對比手法來塑造吳青林和龍忠勇這兩個人物形象。他們始終以對舉的形式出現:一位是成功的職業經理人,一位是相對清貧的高校教師;一位主張無需弄清歷史真相,一位主張歷史需要真相;一位選擇掩埋過去,一位選擇記載歷史……實際上,如果運用不當,對比手法極容易陷入模式化與概念化的陷阱。不過顯然,《軟埋》有效地回避了這種敘事風險,它成功地將兩種人物對應于兩種迥然不同的時間觀和歷史觀,并在對比中使之鮮明、得以強化。我認為龍忠勇這個人物承載和寄托了方方的理想,表達了她對人文知識分子的期望。在這個越來越講求實際和功利的物質時代,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視歷史和文化傳統為無價值的贅疣,動地選擇逃避、遮蔽或忽視歷史,正如小說中的吳青林,以及劉小安、劉小川兄弟。龍忠勇作為人文知識分子的象征,他忠實于歷史,肩負著還原歷史、記載歷史和傳承文化的光榮使命,并以實際行動來抵抗消解歷史、抹滅記憶的行為。
《軟埋》中,丁子桃(胡黛云)無疑是小說的靈魂人物,也是最重要的人物。她既是敘事者又是敘事對象。她是一個活了兩世之人,卻是一個雙重悲劇性的人物。她在兩個世界里都失去了丈夫(一個出國,一個離世),更在“前世”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方方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殘酷方式對待這個人物,讓她深陷似乎是在劫難逃的煉獄般情境。她本能地抵抗記憶,卻又在不斷的抵抗中激活記憶。她之所以抗拒記憶,乃是因為歷史面目猙獰,不堪直視。有人在評論普魯斯特時所說:“當我們發現失去的記憶無處追尋,我們將被迫正視身后巨大的荒漠,或者永遠生活在失憶的驚慌或虛無中。”記憶是“人類獲得當下存在感的重要依據”,也是“人類生存的核心因素”。因為沒有了記憶,人將無法確認自我,陷入虛無。因此,沒有現世履歷的丁子桃只能是一個空洞的驅殼。她需要記憶以找回自我,于是,在“美人蕉”、二娘的詛咒聲以及陸子樵的恐嚇聲幽冥般的誘惑和召喚中,她抵達地獄之門看見了自我的真實面貌。只是,對于胡黛云來說,她由記憶所確認的是充滿痛苦的肉身和罪感的靈魂。這個塑造得異常成功的、令人戰栗的人物讓我們看到了方方與一切優秀小說家共同具有的獨運匠心和生花妙筆的能力與稟賦。
雖然,《軟埋》以呈現敘事、開放結尾以及類復調形式存在的歷史觀,使得它似乎是一部沒有明確立場的小說。在一次訪談中,就小說的標題為何取名“軟埋”,方方的表述是:“有些人直接被泥土埋葬,這是一種軟埋。而一個活著的人,忘卻過去,忘卻自己,無論是有意識地封存往事,還是下意識地拒絕記憶,也是軟埋”。而“時間的軟埋,或許就是生生世世,永無人知。屏蔽歷史事件,就是軟埋自己的方式。”這里,方方將遺忘與軟埋同構,將屏蔽歷史與軟埋自我等同,表達出對時間軟埋一切的遺憾和感概。我以為,這種感嘆所表達出的顯然正是方方對遺忘歷史和清零記憶的否定立場。
需要補充的是,方方在《軟埋》里將歷史敘事和心態敘事相結合的方式也是有價值的。筆者所謂的心態敘事,是指以小說來摹畫和敘寫時代心理、社會心態和世道人心,讓小說成為心態史敘述的一種形式。眾所周知,官方的歷史敘事所關注和記述的永遠是現象級的人物和事件,因而它無法也不可能完整地呈現一個時代最豐富的社會心態與心靈狀態。應該說,小說為人類提供了觀照社會的風俗演變和人的心靈遷變的最佳方式,這也便是勃蘭兌斯意義上的“文學史是人類靈魂的歷史”。《軟埋》的意義在于,方方在小說中讓各種不同的心態彼此對話,以呈現和揭示這個時代不同群體對時間、歷史的復雜心態,包含著比歷史敘事更豐富生動的信息,拓展了小說敘事的功能、空間和領域。
在人的心理活動中,顯性事物所造成的覆蓋性形象經常會讓我們忽略一些細微卻十分重要的隱性事物,海明威的“冰山法則”所說明的就是這樣的心理現象。在《軟埋》中,對時間和歷史的追索、記憶與遺忘的辯證思考占據了小說的核心——方方的訪談錄對小說構思和創作動機的坦白則進一步使之強化,并以絕對的優勢控制著我們的閱讀印象。于是,這便遮蔽了一些有價值的因素,甚至限制和影響了方方在某些方面朝更深領域掘進的力度。比如,王金點為何復仇?其動機和依據何在?看到陸家軟埋場面其心理狀態如何?如今的人能否寬恕王金點?看到胡黛云舊照富童內心感想如何?筆者以為,包括復仇與寬恕的悖論性思考、罪惡與懺悔糾結的人性狀態等這些極容易被我們忽視,小說家仍可再深入和延伸的問題,其價值不可謂不重大。
首先,我們來看復仇的問題。《軟埋》讓我們窺見的恰恰是這種沉淀在歷史和人性深處,以集體無意識形式固化并構成國民性一部分的復仇思想和觀念。小說里,王金點原本和富童一樣在陸家盡職為仆,可一旦獲知母親之仇,復仇的意念便如蛇之毒再也無法祛除,遠走他鄉不是為了消抹而是積聚恨意。土改期間的斗富批富政策點燃了他的復仇之火,但在小說中,與其說是貧富階級之間的階級不滿,不如說恰是源自傳統的親仇必報觀念才是促使王金點對陸子樵家族執意實施復仇的真正內在驅力。那種承載孝悌觀念、并被賦予了倫理象征意義的復仇文化強化了他的復仇意志。反過來看,陸子樵在命令整個家族集體自殺的時候之所以要讓胡黛云帶著孫子逃亡,除卻他不愿被批斗、羞辱而無尊嚴地慘死,其深刻動因也恐怕是同樣的復仇觀念:他要讓胡黛云和汀子銘記胡家和陸家的毀家滅門之仇!這也就不難理解,當老魏痛罵王金點“這小子忘恩負義”的時候,陸子樵卻厲聲說“不管任何人的事,這就是命!”這種命運觀的底層所潛伏著的正是將冤仇必報合理化的復仇觀念。
同時,《軟埋》也揭示了與復仇伴生且纏繞的人性之冷之惡。這種人性的冷與惡躲藏在歷史的深處,在王金點的復仇行動中被虛偽的文化倫理所鼓動。在富童棄船離開的行為中它為自私的欲念所驅使,在胡黛云對王金點的輕視里它則為輕浮的得意所支配。不過,方方似乎也警覺到它的毒漫性,她并沒有讓小說中的人性徹底地沉淪。小說中,每個戴罪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來認罪懺悔:王金點在看到陸家集體自殺場面后失蹤并據說自殺,富童終生守候三知堂,胡黛云窮盡記憶以尋找罪惡源頭。它們或多或少在一定程度上緩釋了人性之惡所造成的絕望感。
如果說,王金點在認可復仇的傳統文化中獲得了復仇的動力,但是問題在于,他和陸子樵都是生活在主張為人民服務、尊崇法治的現代社會。況且,陸家已經村民聯名請愿并獲政府批準得到了赦免,那么,王金點的復仇又何以可能?
縱然傳統文化基因可以促使王金點復仇意念的生成,但卻不必然能使其復仇行動合理化和合法化。究其入深,他的復仇行動缺乏充分的理由和依據。《軟埋》中,王金點罔顧生命至上的人道主義普世價值觀,無視現代社會的法制觀念,甚至僭越了人民意志——因為陸子樵已經得到了村民的赦免。因此,他的復仇的正當性是存疑的。也就是說,雖然為母報仇在“邏輯之域”支撐了他的動機和欲念,但是在“價值之域”他的行動缺乏充分的理由。這里,歷史的吊詭在于:“聯名請愿”,并得到“上級批準”赦免陸家的是人民;而高喊“不斗不足以平民憤”的也是人民,王金點也正是高舉這面人民之旗天經地義地實施復仇,從而貌似彌補了“價值之域”復仇依據的不足。那么,何以一樣的人民,卻推導不一樣的結論?究其緣由,乃是因為人民是多元性的集體構成,這個集束性和包容性的群體本身具有多樣面孔。王金點正是將己私的復仇欲念貼上了人民的標簽,賦予復仇以正當性,而這種借公濟私之所以能夠實現,根本上還要歸于那個混亂的時代,而這就是歷史吊詭的真正謎底。《軟埋》正是通過對王金點復仇不正當的正當性、不可能的可能性的歷史真相的敘寫,表征了一個時代的荒謬性和非理性,正是這種吊詭的荒誕撬開了囚禁人性惡魔的瓶塞。
其次,我們來看寬恕的問題。在陸曉村,陸三爸的一番話頗耐人尋味:
“其實不能說金點忘恩負義……為什么就不說人家金點家也慘呢?如果陸家不強占他家的地,他們會家破人亡?難道窮人家破人亡就不算什么,富人家破人亡就更慘痛?所以,這個事情要這樣看,你陸家滅了王家,人家回來報仇……(王金點的復仇)也算是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通過這一席話,我們顯然明白,對于陸三爸來說,他認為我們應該對王金點的復仇報以理解和寬恕。那么,我們該不該寬恕呢?或者該如何寬恕?
所謂寬恕?斯坦利有一個經典的表述:“寬恕就是免除一個對你做了惡的人的責任的行為”。意即,受害者放棄追究施惡者對之所作的惡行應負的責任。在此,對于寬恕行為來講,它的形式要素包括施惡者、受害人、傷害之罪和取消罪責,其中最重要的要素是取消罪責,因為只有它指向一種行為(寬恕也是一種行為)。可是,作為一種行為,取消罪責的關鍵在于它的主體只能是受害人。所以有人說“以受害者的名義奢談寬恕便是一種僭越”,這也便是維森塔爾意義上的“無權代表論”,即:除了受害者任何人都無權代表他人寬恕。寬恕論者似乎站在未來的立場上超越了善惡的關切,然而他可能他們忘記了這剝奪了受害者的權利。于是,維森塔爾警示道:“人們通常認為報仇殘暴,寬恕高尚,但是歐芝克指出,其反面也成立,即寬恕可能也是殘暴的,因為它忘記了受害者,否定了受害者本人的生命權利。”
因此,作為旁觀者的第三方,陸三爸理論上是無權寬恕的,因為他的寬恕是一種無權代表行為。實際上,那位知曉往事的老太太的尖銳嘲諷絕妙地戳穿了陸三爸之所以持寬恕論調的真正意圖:“陸三你一家子當年都是積極分子。村里最好的地,就是被你家搶去了。你全家都巴不得陸老爺家死得光光的”。言下之意,陸三爸對王金點的寬恕實際上是為自己家族在土改時期的非法強占行為尋找托辭,并且試圖以一種偽高尚的寬恕論調來涂抹曾經的丑惡行為。在這里,小說似乎在影射當今時代的某種偽崇高論,也撕裂了那些偽寬恕論的面紗:施惡者以偷換概念或金蟬脫殼的方式來轉移罪惡、混淆視線。不過,從小說中以一種反諷和喜劇的方式來處理和刻畫陸三爸這個人物形象來看,似乎表明了對這種偽寬恕論的警惕。
但是,問題的復雜性在于,記憶與遺忘、復仇與寬恕不僅是復雜的理論命題,也是復雜的實踐命題,任何輕易的結論都可能是草率的。“復仇是一種記憶”,因為沒有記憶也就無法銘記仇怨,復仇也就無從談起;循此,寬恕則是一種遺忘,因為選擇遺忘就免除了一切他者的責任和義務。《軟埋》里,王金點正是由于銘記親仇而執意報仇。從理論上來說,如果歷史不能遺忘,則復仇將永無休止,寬恕也永無可能;于是銘記歷史與解除復仇在邏輯上構成了一個悖論、一種囚徒困境。可小說同樣奇悖的是,陸仲文兄弟立誓“永遠不再回來”,“永遠不會把這里當自己家鄉”,也“永遠不讓子孫后代知道這個地方”,一方面它表明了歷史無法被遺忘,因為如果能遺忘也就無需“三個永遠”;而另一方面又恰恰以永遠疏離的方式紓解和消弭了仇怨。
最后,我們來梳理和分析一下《軟埋》的敘事結構,看看小說家如何探索一種新的歷史敘事形式。
首先,《軟埋》融合了時間型敘事和空間型敘事兩種形式,在能夠清晰辨識線性時間刻度的時間型敘事格局里運用了并置、互文等手法,從而將敘事模型空間化。自古以來,時間和空間作為抽象的審美概念一直就是文學癡迷表現和執迷思考的對象之一。在傳統中國的審美世界里,空間(物象)是體認時間的形式,文人們通過空間(物象)的動態或變化來表現時間、歷史以及人的生命的演變。他們賦予時間以生動的形象和生命的質感,我們正是在流逝的河水、開落的花朵和衰老的容貌等意象中確認著時間走動的腳步和歷史遷變的面孔。這是以時間為表現中心的審美時代,文學大都帶有濃厚的歷史感,并且審美快感的生成很大程度上依賴作品的歷史感。但是,肇始于尼采的非理性哲學思潮不僅宣告了基督教文化的死亡,也放逐了西方文化的歷史感,于是19世紀末以來的現代主義文學執迷于表現的是一種迥異于傳統的時空觀。在博爾赫斯的《交叉小徑的花園》等小說里,他創造了一種“多維的,偶然的,交叉的,非線性的,最終是無限的”,“博爾赫斯的‘時間觀’”。時間不再是一種有先后刻度的綿延的形象,它們以共時性的方式平行存在,或者以逆時性、錯時性的方式彼此交叉,與時間相關的一切撲朔迷離,時間變成為一座充滿了多維與無限的存在的迷宮。就中國當代小說的敘事結構來說,也大致可劃分為時間型結構和空間型結構。不過,兩者又各自包含著多種次類型結構,比如在時間型結構里,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是經典的線性結構,莫言的《生死疲勞》則采用的是輪回結構,而閻連科的《日光流年》又運用了回溯結構;在空間型結構里,莫言的《檀香刑》運用的是時空共存的戲劇性現時結構,艾偉的《南方》使用的是并置平行結構,而李洱的《遺忘》則運用了互文結構。
《軟埋》的基本敘事結構仍然是時間型,因為它保留了時間性敘事最關鍵的兩個因素:“邏輯性”和“因果鏈”。但是,小說以多視角敘事和互文性結構打破了邏輯統一、因果分明的時間性敘事。小說采用的是類似《喧嘩與騷動》的多視角敘事,胡黛云的故事、吳青林的故事以及吳家名的日記共同地構成了小說的整體,于是,小說的結構也便突破了時間型結構的疆域,形成了“不同敘事者的講述的并置,多重故事的并置”的并置結構和復調結構,并最終呈現為時間型格局下時空交叉型的結構現象。值得特別說明的是,吳家名的日記在小說中雖然篇幅不大,卻具有重要的完型意義,它不僅填補了敘事空白,與胡黛云和吳青林的敘事彼此互文、釋疑解惑,更為重要的是,它讓歷史在多視角的敘事里變得曖昧和不確定。
其次,《軟埋》還創造性地吸收了類型小說的藝術構思和敘事模式。設置懸念和揭曉謎底本是偵探小說或懸疑小說的慣常敘事理路和基本敘述模式,可以有效地激發讀者探秘欲、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軟埋》將這種方法融入小說,并轉化成一種歷史講述的新形式——追索敘事和解謎結構。筆者所謂的追索敘事,是指小說的情節在講述時采用的是一種反向推演的形式,以一種類似電影鏡頭的倒閃與后切方式,或者說故事是在人物的精神世界里以追索的方式加以呈現。它與倒敘或追敘相仿,本質卻又不同。因為倒敘與順敘僅是敘事起點不同,它們的敘事方向一致,都是從故事起點朝終點順向展開。而追索敘事則是從故事終點向起點追索。就這點而言,它又與回溯敘事類似。不過,回溯敘事是單純的從現在返向過去的時間倒流,而追索敘事則不僅表現為時間倒流,還表現為由果索因。
正是這種從果到因、由果及因的邏輯模式,追索敘事在敘事結構上就表現為解謎結構。筆者這里所謂的解謎結構,是指對應于追索敘事,小說的敘事結構則表現為懸念或謎底被層層揭開。《軟埋》中,一個接一個的懸念和謎底正是在胡黛云的記憶追索中顯露廬山真面孔。
至此,這篇解讀《軟埋》的論文行將結束。我深知,對這部“具有歷史復雜性和現實感的悲劇”小說的闡釋可能還不夠充分,而且充滿孔見。我甚至武斷地想,小說還存在著部分遺憾與不足,比如對“人性的復雜性”的勘探與開掘似乎還不夠深透,也比如劉家父子的故事與小說整體情節之間似乎有些冗余。但是,這些白璧微瑕絲毫影響不了小說的光芒。可以確定的是,小說在內容方面拓展和豐富了土改敘事的領域,在形式層面創造了歷史敘事的新形式。同時,小說對“軟埋”這一意象的成功運用和極致情境的精細描繪,以及對丁子桃(胡黛云)這個“一人二世”人物形象的成功刻畫等。凡此種種,都可謂對當代小說的重要貢獻,無疑,《軟埋》是2016年長篇小說的一個重要收獲。
本文系安徽省2016年高校領軍人才引進與培育計劃重點項目(gxyqZD2016283)階段性成果。
彭正生 巢湖學院
注釋:
①張博:《記憶與遺忘的重奏——文學、歷史、記憶淺論》,《文藝爭鳴》2010年第1期,第43頁。
②方方:《時間的軟埋,就是生生世世》,《文學報》2016年3月3日,第2版。
③Charles F. Stanley, The Gift of Forgiveness, Thomas Nelson Inc, 2002, p.2.
④管月飛:《什么人有權利寬恕:“維森塔爾問題”再思考》,《世界哲學》2015年第2期,第149頁。
⑤西蒙·維森塔爾:《寬恕》,陳德中譯,商務印書館,2014版,第254-255頁。
⑥樂黛云:《復仇與記憶》,《中國比較文學》2011年第1期,第133頁。
⑦⑧吳曉東:《從卡夫卡到昆德拉——20世紀的小說和小說家》,三聯書店,第202頁、185頁。
⑨劉汀:《文學負責打撈被時間“軟埋”的歷史》,《文學報》2016年3月3日,第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