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榮
《后上塘書》:情感認同與敘事邏輯的斷裂書寫
周 榮
孫惠芬是“貼”著地面寫作的作家,她的鄉土世界遠離高蹈的姿態、形而上的思辨、哲學化或歷史化的視角。細膩寫實的生活氣息、對鄉村人情世故的擘肌分理、對人物隱秘心理的深度開掘,構成了作品穩定而持久的特質。孫惠芬從不試圖從宏大的觀念出發“解釋”或批判鄉土社會,也不意圖建構烏托邦意義上的鄉土美學世界,她更關注不同時代鄉土社會面臨的具體而迫切的問題,以“問題”的方式呈現鄉土中國,“問題”中勾連著中國社會的現代化歷史進程,以及現代性所引發的物質欲望與精神倫理的震蕩。如果把孫惠芬的作品按照時間排列,就是一部中國鄉土社會三十年的變遷史。《歇馬山莊》關注商品大潮初期鄉土社會恒定的倫理道德正悄然發生著的裂變,新舊觀念交織下青年人的婚戀、生活的態度和選擇;《上塘書》以“地方志”的形式書寫了上塘的精神史,上塘的土街老道、婚喪嫁娶、騾馬雞鴨,甚至草木枯榮都滲透著鄉土社會自成體系的“絕對理由”;《吉寬的馬車》拉著上塘人走進了城市里,承載著農村人對城市以及現代生活方式的想往,通過奮斗改變命運的純樸愿望;《生死十日談》以“非虛構”的方式直面近年來農村生活中的自殺現象,講述了一個個自殺者背后鮮為人知的命運重負與精神困境,一個個關于死亡的故事連綴起當下鄉村生活的圖景:貧窮、疾病、衰老、家庭矛盾、留守問題。一路寫來,孫惠芬的筆觸越來越沉重,這份沉重一方面源于在以線性進步為基本價值理念的現代化進程中,鄉土社會并未兌現到預期的承諾,反而是千瘡百孔,沉疴宿疾纏身;另一方面源自作家面對鄉村文明凋零時的感傷與無奈。從《生死十日談》開始,死亡距離上塘如此的近,死亡的陰影籠罩著鄉村生活的各個角落。《生死十日談》中處理的自殺與死亡多與物質生活壓力有關,恰恰是城鄉發展不平衡、鄉土社會日趨凋敝、鄉土文明衰落,多年“積累”后爆發的后果。而《后上塘書》把死亡引向更復雜的維度:道德與救贖,把拷問的利劍穿過物質層面攪動到精神深處,直指當下社會的道德困境與精神救贖。而小說恰恰是在這一點上出現了情感認同與敘事邏輯的分裂。
小說主人公劉杰夫是一個在當下價值衡量標準中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從上塘到翁古城,再從翁古城到全國各地,經過多年奮斗打拼,建立了自己的商業王國、結交政要、左右逢源,在翁古城呼風喚雨,風光無限。當然,作為成功人士的“標配”,劉杰夫的生活中也不少年輕美麗的情人、淡漠疏遠的夫妻關系、虛與委蛇的朋友圈。如果沒有徐蘭的意外死亡,劉杰夫的成就感與滿足感會一直與他的財富數量成正比。徐蘭的意外死亡措手不及地打破了劉杰夫的生活,在追查徐蘭死亡原因的過程中,劉杰夫過往經歷中一樁樁不光彩的事件、一個個道德污點被推到了太陽下“曝曬”——以王月為“籌碼”,換取商業利益,“報答”恩主,導致王月一步步滑向死亡的絕境;以金錢為誘餌,強迫占有漂亮女演員宋佳,“間接”殺害了宋佳的兒子、父親、大姑;為了毀尸滅跡,將工傷死亡的礦工尸體扔下山崖,謊稱自己失足,敷衍了事;為了金錢,背信棄義,撕毀對瓶起子的土地承包承諾;以開發農村為幌子,開采礦山,破壞環境……“成功”所包含的財富神話,以及神話背后的血腥歷史,似乎“必然”而又觸目驚心地組合在一起,呈現了當下社會生活的巨大反差與失衡。那些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卑微生命,那些被毀掉的生活、萬劫不復的家庭,那些被視為通往“成功”的天經地義的“代價”和“潛規則”,因為徐蘭的意外死亡得以重新進入到劉杰夫的內心深處,因為切身體驗到家庭巨變帶來的痛楚讓劉杰夫對過往的道德污點產生深深的內疚與歉意。
在小說的情節設計中,劉杰夫在意外喪妻后,又經歷了兒女疏遠、情人離去的打擊,道德和良知在一段段不光彩的經歷的拷問下漸漸復蘇,“經歷幾天的時光,他的大廈已經片瓦不留,他光光凈凈,除了上塘,什么都不再有了,他已經徹底接受了這個現實……”,“此時此刻,就像有人跟他變了個戲法,就像一直渾身難受卻一直找不到痛處的患者終于知道痛在哪里,站在上塘的土地上,和不幸的人們站在一起,他有一種意想不到的輕松、踏實”。小說中,瓶起子曾經是上塘村生活最不如意的人,妻子常年生病,不能外出打工,“多年如一日過著窮日子”;當上塘村民都擠破頭攀附劉杰夫,流轉土地換取資金的時候,他的土地承包合同不被兌現,只能自己勉力經營。就是這樣一個被劉杰夫建立的上塘王國“拋棄”的邊緣人,當劉杰夫因為徐鳳下葬要走瓶起子家的路,不得不登門求助時,瓶起子面對劉杰夫沒有發泄自己受到的不公正,而是痛心于兄弟情感的疏遠,通過瓶起子女人之口側面說出多年來瓶起子對兄弟之情的珍視,經常“做夢夢見你,你上了電視上了報紙,他高興得沒人講,跟門前那些樹講,那天吉堂打電話說你要回來,他一高兒從炕上跳到地上,腿皮碰了柜角,都碰出了血”。當劉杰夫精神上一無所有,再次來到瓶起子的果園,看到“瓶起子把自己掛在果樹的枝杈上,在為一個又一個剛作下的蘋果套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仰著臉,攀住一個又一個枝杈,聚精會神、小心翼翼、氣定神閑地伸出雙手……瓶起子臉上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安詳”。在這樣的對比性敘述中,作者的情感投射與傾斜是顯而易見的,瓶起子雖然物質上貧窮,但有情意有氣節,保持著堅韌、樸素、通達、踏實的生活態度,是鄉村生活和倫理道德的堅守者和承擔者,而劉杰夫雖然物質上富有,精神上卻一貧如洗,劉杰夫在瓶起子身上中找到了自我迷失的癥結,從而實現了自我道德和精神的救贖。在這樣二元對立的情感立場中,上塘和瓶起子作為鄉土文明的象征,代表了純樸、善良、淡泊、詩意的生活方式,而以翁古城為代表的都市生活則是催生了罪惡的物質空間,導致人性的沉淪、欲望的泛濫。鄉土文明是療救現代城市病癥的良藥,回歸鄉土是獲得道德救贖的唯一方式與可能。
關于精神的歸屬與救贖在孫惠芬之前的創作中雖不是重點,但已有所涉及。同《后上塘書》一樣,作者也采用“離去—歸來”模式結構小說,《吉寬的馬車》中曾經的鄉村懶漢吉寬進城后通過自己的打拼當上了老板,卻并未在城市中找到安放內心的所在,終于衣錦還鄉卻發現故鄉已不復當初。“離去—歸來”的模式在孫惠芬的小說中具有雙重所指,既指向物理空間上的鄉土與城市的對立,也指向現代/傳統、城市/鄉土視域下精神的歸屬與安放。《吉寬的馬車》中,作者已經意識到現代背景下鄉土文明難以為繼的困境,對現代化進程中鄉土文明是否還能作為現代人的精神家園持猶豫不決的態度,對鄉土社會在現代秩序中的命運并不樂觀,敘事上言辭閃爍,憂心忡忡——回到家鄉的吉寬只有在喝醉后才能看到記憶中的家鄉風物:天上的星星和銀河,樹上的鳥空中的云,才能聽到“嘚嘚嘚的馬蹄聲呼啦啦的風聲”,才能聽到自己編的歌兒。鄉土的詩意只能是存在于記憶中的感懷,鄉愁已經無根。到了《后上塘書》,作者的精神認同則決絕地倒向鄉土一邊,賦予鄉土文明絕對的道德優勢,也徹底遮蔽了現代文明所具有的進步意義。但這種決絕的立場導向并未能完整的貫穿于文本敘事中,在小說其它的線索中呈現的鄉村生活的面貌遠非田園詩意般的美好。
一封封匿名信、一個個懷疑對象的排除將小說的懸念留到了最后一封信,但是當最后一封信如期而至,小說的懸念并沒有終結,或者說命案真相大白,其中牽扯的問題卻遠遠沒有結束。大姐徐鳳因為自己的私情幽會誤殺了妹妹,而在私情的背后凸顯的是鄉村社會中精神生活的乏味與貧瘠。這也是小說中最具現實穿透力和批判意義的一部分,雖然它只是作為旁枝蔓延在敘述主線周圍,卻超越了作者立意表達的精神迷失與道德救贖的主題,穿過鄉村生活的肌理,直抵鄉村文明日趨黯淡的精神微光,呈現了生活其中的個體生命的疼痛與撕裂。作為一名鄉村的中學教師,徐鳳是上塘村的知識分子,她有文化有職業,有獨立的存在感,不會像姜淑花、黃配蓮那些上塘的家庭婦女在東家長西家短中打發時光,消磨多余的精力,“我們的精神住在學校,住在人頭攢動的課堂。”辭掉教師工作做全職家庭主婦的徐蘭也是如此,衣食無憂后反而失去了自我,豪華別墅成了“囚禁我的牢籠”。徐鳳、徐云代表了農村中具有較高文化修養和精神追求,并需要實現自我價值的群體。在他們的生命構成中,精神生活的意義和重要遠勝過柴米油鹽、衣食住行,“在那世界里,你覺得你活著的意義完全不同,你是長在寬廣河道里的一株水草,在陽光下被滾滾水流撞擊,你的葉子會閃爍迷人的色彩,你的生命會搖曳多姿”。而鄉村生活的現實是,她們又必須“寄居”在古老原始的鄉村日常生活中,不得不“蹲灶坑燒火,喂雞鴨豬狗,和街上的女人聊天拉呱”。日復一日、單調乏味的生活方式“已經不再能夠滋養我們這樣的人群”。在現實語境中,鄉土文明不能“生產”出具有詩性意義的文化內容,不能煥發出慰藉心靈的人文光芒,不能提供給鄉村中的文化“高端”人群足夠的精神滋養、心靈空間和物質依賴之上的文化認同與歸屬感,“如果把鄉村文明看成是一個金字塔,鄉村貴族精神就是這個金字塔的塔尖。其實鄉村文化的衰落首先是從塔尖開始的,沒有了塔尖,也就沒有了令人仰慕的光芒”。《生死十日談》中討論的困擾鄉村社會的問題主要是物質層面上的貧窮、疾病等,而《后上塘書》中呈現的精神困境更令人感到錐心的絕望。鄉村文明的“塔尖”與鄉村文化群體中的“塔尖”一同“死亡”無異于是對鄉土社會的釜底抽薪。不論是徐鳳的精神之死,還是徐蘭的身體之死(也是精神之死),連同《生死十日談》中被各種生活絕境所迫導致的死亡,“死亡”這一高度象征性的意象指向了鄉土社會從物質到精神的全面淪陷。而一個喪失了精神高度,又被貧窮、疾病困擾的鄉土社會能在多大意義上擔負起精神救贖的使命,又有怎樣的文化儲備可以作為承擔精神救贖的資源呢?
在劉杰夫與徐鳳的故事講述中,上塘的形象是分裂的,一面是“想象性”建構的田園詩意風清月朗的精神桃花源,一面是被無形之手一步步拖進“死亡”陰影中的瑣碎、庸常的日常生活。小說未能在情感立場與敘事邏輯之間建立起令人信服的、統一的鄉土敘事,對鄉土現實與“想象”的強制“縫合”不僅沒有建構起鄉土社會的整體形象,“縫合”留下的刺目的“傷疤”反而映襯出鄉土社會的碎裂。同樣分裂的還有人物形象。小說中劉杰夫的出場從接到妻子意外死亡的電話開始,在故事一步步的展開中,讀者看到的是一個被妻子意外死亡擊垮,意志消沉、精神萎頓,遇事無章法、無定力的中年男人形象。作為小說核心人物的劉杰夫的形象是蒼白、模糊的,小說提供的劉杰夫的“前史”是:年輕時有能力有抱負,上塘狹小的空間無法滿足他對理想的追求,而現代都市社會給他提供了施展才華的空間,而在小說的主體敘述中絲毫看不到與能力、抱負、事業成功相匹配的性格特質,只凸顯了人物道德和行為上的劣跡斑斑。小說省略了劉杰夫“成為”成功人士的過程階段,也省略了人物性格的復雜構成——由出身、經歷、環境等綜合因素塑造的立體的性格與精神空間,并且通過回憶性的轉述把劉杰夫的成功歸咎于政商勾結、投機取巧、不擇手段。這樣的人物塑造策略,一方面與城市/鄉村、罪惡/美好的二元對立立場相一致,從而在財富“原罪”的層面上全面否定了“城市”以及劉杰夫在“城市”里取得的成功;另一方面也通過“善良/鄉村—墮落/城市——救贖/鄉村”的分段設計,為人物的道德懺悔與救贖“預設”了“本質”的可能和回旋的空間。但是這樣的人物塑造與敘事策略顯然不能說服讀者,試問,劉杰夫的經歷與眼界早已不復當年,而上塘還是那個上塘(甚至愈加凋零),一成不變的鄉土社會是否搖身一變,就能成為安放身心的精神棲息地?劉杰夫商業上的成功是否僅僅是“原罪”,全然沒有歷史功績,如果劉杰夫沒有在城市中獲得資本如何能投身開發上塘的事業中,如果把資本的“原罪”歸咎于個人,那又如何在資本“原罪”與回報社會、歷史功績中評價人物?人物形象的塑造服從于小說的情感傾向和主題意圖而壓縮了性格的豐富性,同時也壓縮了小說可能具有的思想空間。
孫惠芬對鄉土社會有著深厚的感情,這種情感是她持續寫作的動力。對于孫惠芬而言,“上塘”就是那個“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都和我有關”的“絕對理由”,但是當創作過度沉溺于個人情感之中,甚至為情感所“綁架”,文學作品的現實張力與想象性建構都可能出現偏差。《后上塘書》在想象性的精神救贖與現實的“死亡”之間,在作者的情感認同與文本敘述邏輯之間,始終存在一種建立在真實生命體驗之上的對抗與斷裂。中國現代以來的文學,無論是寫農村還是城市,作家們的同情、立場和價值傾向總是面向農村的,城市永遠是他者。不可回避的,人類社會發展的趨勢是城市化,為什么我們在看待城市的缺陷和不足時,小說家卻總是不假思索地退回到農村呢?這是不是寫作在批判現代文明時的一種無力呢?現代化是歷史發展的必然邏輯和客觀事實,尊重這個前提,也承認其中帶來的巨大傷痛,文學作品是在歷史發展的流脈中呈現人類文明的興衰,定格時代的精神,道德化的“拔高”或絕對的情感認同可能都無法為鄉土社會生活在歷史進程中留存真實的面影。
本文系遼寧省社科聯2017年度遼寧經濟社會發展立項課題“新世紀遼寧文學的‘空間’書寫與文化建構研究”(課題編號:2017lslktqn-101)研究成果。
周 榮 沈陽師范大學
注釋:
①②③④⑤⑥⑦孫惠芬:《后上塘書》,上海文藝出版社,第355頁、67頁、356頁、366頁、99頁、36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