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玲
《百合花》的接受史及其文學教育功能之反思
文 玲
一
1958年,茹志鵑的《百合花》相繼投寄給兩家文藝雜志,都被以“情感陰暗,不能發表”為由退了回來。第三次她把稿件寄給《解放軍文藝》,仍不能發表,編輯把該小說轉給當時較為“邊緣化”的《延河》文學雜志,于同年3月發表。1958年6月,茅盾在《人民文學》發表逾萬字的文章《談最近的短篇小說》,其中以兩千多字的篇幅從人物、結構和表現手法等方面肯定了《百合花》的藝術成就。茅盾以“清新俊逸”評價這篇小說,并寫到:“我以為這是我最近讀過的幾十個短篇中間最使我滿意,也最使我感動的一篇。它是結構謹嚴,沒有閑筆的短篇小說,但同時它又富于抒情詩的風味。”
茅盾著重分析了《百合花》的細節描寫,認為這種前后呼應的寫法使得文章通篇一氣貫穿。茅盾將這篇文章概括為“故事很簡單,向敵人進攻的我軍前沿包扎所里發生一個小插曲。人物兩個: 主要人物,十九歲的團部通訊員;次要人物, 剛結婚的農村少婦,但這樣簡單的故事和人物卻反映了解放軍的崇高品質(通過那位可愛可敬的通訊員),和人民愛護解放軍的真誠(通過那位在包扎所服務的少婦)?!泵┒艿脑u論成為后續幾十年研究《百合花》繞不開的經典評論,《百合花》也在此次評論后逐步走向文學經典的圣壇。此后,歐陽文彬、候金鏡、細言、魏金枝等都撰文討論茹志鵑的創作及《百合花》,但都是圍繞茅盾的論述展開。
1979年3月《百合花》入選上海市中等師范學校編寫的《語文》教材,直到現在《百合花》一直是中學語文、大學語文教科書上的必選篇目,但對它的闡釋始終局限在“歌頌人民戰士”,“表現軍民關系”的層次上。然而,《百合花》在當代中國文學接受史中早已跳出了革命工具主義的理論誤區。經歷了由革命工具論主義——人道主義——文本分析的闡釋路徑,高校文學研究如何與文學教育對接成為當前急需解決的問題。如果仍把這篇小說的鑒賞納入圖解軍民魚水情的政策宣傳框架, 將這一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特殊文化環境的產物,延續到四五十年后的文學教育中,不僅《百合花》的文學經典地位會受到質疑,還不利于開展審美教育。那么,理順《百合花》的接受史,將有助于在當下語境中強調《百合花》的文學教育功能。
二
20世紀50-70年代“文學從屬于政治”的革命工具主義主導著文藝理論界,70年代末80年代初革命工具主義受到朦朧詩的挑戰,1985年《文學評論》第6期和1986年第1期,劉再復發表了長篇論文《論文學的主體性》,這篇文章引發了文學主體論與革命反映論的爭執,論文的主旨是確立“文學是人學”的命題。在這一文學思潮下,對《百合花》的解讀由表現軍民魚水情轉移到人情人性、和諧關系說。開啟這一批評模式的文章,是茹志鵑寫于1980年的創作談《我寫〈百合花〉的經過》,文中寫到:
“我寫《百合花》的時候,正是反右派斗爭處于緊鑼密鼓之際,社會上如此,我家庭也如此。嘯平處于岌岌可危之時,我無法救他,只有每天晚上,待孩子睡后,不無悲涼地思念起戰時的生活,和那時的同志關系。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出現了戰爭時接觸到的種種人。戰爭使人不能有長談的機會,但是戰爭卻能使人深交。有時僅幾十分鐘,幾分鐘,甚至只來得及瞥一眼,便一閃而過,然而人與人之間,就在這個一剎那里,便能夠肝膽相照,生死與共?!?/p>
這一自白無疑契合了80年代初學界有關人道主義的討論。接著,李健、段崇軒等人皆圍繞人情、人性美分析《百合花》。如段崇軒在《青春與生命的挽歌——重讀茹志鵑的〈百合花〉》一文中認為《百合花》的主題思想在于作家“從人道主義的角度,謳歌人的青春與生命,揭示人在戰爭中被毀滅的情景,哀悼生命的死亡”,同時表現了“那個年輕通訊員與那兩位年輕女性之間那種純潔、美好而又微妙、含蓄的關系”。
在共和國成立五十周年之際問世的兩部被認為是“重寫文學史”的當代文學教程,都試圖發掘《百合花》新的文學價值。洪子誠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一書中寫到:
“戰士的崇高品質和軍民的魚水關系的闡釋框架,既‘窄化’了闡釋的空間,但也遮蔽了人物之間模糊曖昧的情感,使這一短篇在當代題材的嚴格規范中,不被質疑而取得合法地位?!?/p>
洪子誠將《百合花》定位為革命歷史的“另類記憶”,認為茹志鵑的戰爭題材小說以與現實生活不發生關聯的“封閉”方式展開,《百合花》便是緬懷戰時生活而來。這部作品之所以在五六十年代成為經典,是因為遮蔽了人物之間的曖昧情感。這一評述表明作者期待文學批評去挖掘《百合花》的另類價值。陳思和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同樣重視作者在創作談中的表白,認為“作者的寫作動機是想借對戰爭年代圣潔的人際情感的回憶和贊美……戰爭的槍林彈雨只是為了烘托小通訊員與新媳婦之間詩意化的‘沒有愛情的愛情牧歌’”。兩部文學史都體現出使當代文學史擺脫革命工具論的束縛,成為一門獨立的、審美的文學史學科的努力。
三
1984年,韋勒克和沃倫所著的《文學理論》在國內翻譯出版,該書關于文學的內部研究和外部研究的劃分問題引發了一場有關本體論及內部研究的大討論,這本書強調內部研究的重要意義和中心地位。內部研究喚醒了方法論意識,學界開始以一種更清醒、更自覺的姿態,尋找方法系統的創立,對文學審美品格的挖掘依賴于文學研究方法的多樣化。因此,新世紀以來,學界應用敘事學、女性主義批評、精神分析等方法解讀《百合花》。董健、丁帆、王彬彬編寫的《中國文學史稿》,以女性主義批評的方法分析《百合花》,書中寫到:
“茹志鵑最為人稱道的作品《百合花》中,女性的視域主要表現在‘怎么寫’層面上。正是性別的視角使這部作品疏離了當時盛行的男性文本的戰爭敘事慣例,在構思上獨辟蹊徑,情深意濃,呈現出當時的戰爭題材作品所罕見的清新、雋永的風貌?!?/p>
這本書從女性視閾角度分析,認為小說彌漫著濃郁的日常生活和生命的氣息。女性關注的是與傳統英雄無關的性格特征,小說中的小通訊員被塑造成一個憨厚、靦腆、帶有幾分稚氣的男孩,濃墨重彩地描寫“肩上的步槍筒里插了幾根樹枝”,回團部時槍筒里“不知什么時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等細節。最后總結這一女性書寫模式使得新媳婦與小通訊員之間純樸、美好的情感超越了政治文化框架下的“軍民魚水情”的定位。
由“寫什么”到 “怎么寫”成為學界解讀《百合花》的熱點,敘事者“我”漸漸浮出水面。王建光的《“清新俊逸”遮蔽下的“欲望”書寫——對茹志鵑小說〈百合花〉的一種讀解》一文,認為“這篇小說更深的意味來自于‘我’是個 ‘有趣味’的女同志”。王建光認為,“我”不是作為革命者的形象出現, 而是通過“我”映照了人物的心靈世界。通過“我”的敘事,解構了傳統戰爭母題“敵軍”/“我軍”,“勝利”/“失敗”“光明”/“黑暗”等二元對立模式,讓小說變成“欲望”的書寫。王建光總結了 “我”對人物心靈世界的三次映照。第一次,在“我”的眼中,小通訊員變得局促不安,對“我”若即若離,源于男性面對異性的朦朧意識及由此產生的羞澀感。第二次是“借被子”,小通訊員第一次到新媳婦家借被子時究竟說了什么,是小說中最重要的“留白”, 也是小說中最美麗的瞬間,觸及兩人之間的“曖昧”,這一充滿詩意的欲望表達足以激起人內心世界的漣漪。第三次是小通訊員死后,小媳婦為他擦拭身體,補衣服上的“破口子”,將自己繡著百合花的被子蓋在他身上。這時的欲望讓人變得豐滿,小通訊員不再只是一個犧牲了的英雄,而是作為一個“人”消失了。
王建光的分析可以說是對洪子誠對《百合花》批評的回應,跳出了反映論和主體論的理論框架,肯定了文學的“欲望”表達,強調個體人的真實存在狀態,由此解構了大寫的“人”。文章通過文本細讀,還原了“清新俊逸”掩蓋下的對異性特殊、微妙的心理體驗,在消融“軍/民”固化外殼后,讓《百合花》化身為私密化的個人表達,契合了新世紀以來,文學私人化、個人化的主題。
王雪偉的《陌生化崇高——〈百合花〉重讀》,則用弗洛依德精神分析學說揭示小通訊員如何實現由“本我”向“超我”的轉換。文章認為:
由“性沖動”所引發的“戀母情結”與各種嚴格的現實禁忌(如道德禁忌、法律禁忌等),在入伍前的小戰士心理同時發揮著作用,罪惡感與欲望相互扭斗,引發了他在心理上強烈的焦慮意識,這就是“自我”的焦慮?!瓱o論是注定要小通訊員死,還是作為生者的新媳婦,最后都在“死亡”的結局中合二為一,性別界限沒有了,欲望釋放了,焦慮解除了,超我完成了。
王雪偉用“性”渴望解釋小通訊員與“我”和“新媳婦”的關系,認為“借被子”與“照料傷員”是由于女性的戀父情結,“這在最初引發的是亂倫的焦慮,而在與異性有了婚姻契約后,女性的這種焦慮常又表現為對于出軌的隱秘渴望與焦慮?!睂⒏ヂ逡恋碌木穹治鰧W說分析《百合花》有削足適履之弊,人與人之間的美好感情變成性意識的涌動,讓《百合花》由一首“沒有愛情的愛情牧歌”,變成亂倫、出軌的淫亂之曲。這一解讀不利于實現《百合花》的文學教育功能。
四
為了實現《百合花》的文學教育功能,教師不能僅僅滿足于“介紹”不同的觀點,而是要盡可能把握內在的闡釋思路。從革命工具論年代的“軍民魚水情”——人道主義的“人情美、人性美”——后現代主義的“個人欲望表達”,《百合花》的接受史折射出當代中國文論的發展史。文學教育工作者既不能停留在20世紀80年代語文教材的闡釋模式上,也不能將學術史研究照搬到教育工作當中。
革命工具論、人道主義,均是工具論的文學觀,人道主義無非是將“階級”換成“主體”,個體人都沉浸于歷史的宏大寓言中,成為歷史、主體的代言人,講述國家-階級的歷史。用精神分析方法分析《百合花》,實質是將文學作品當作西方文論的闡釋對象,充當西方文論的注腳本。這一系列的解讀均不利于展示《百合花》的教育功能。
文學有其自身的目的,通過語言的形式革命企及生命的永恒價值。因此,文學教育者應多從文本分析的角度挖掘作品所蘊含的審美因子,從而提高學生的審美能力??梢哉f,女性主義批評為我們開辟了一條新路徑。女性的視角有效規避了硝煙彌漫、浴血奮戰的戰爭模式。我們傾心于“這原來是一條里外全新的新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緞的,棗紅底,上面撒滿白色百合花”的細膩筆墨,“那媳婦一面笑著,一面趕忙找針拿線,要給他縫上。通訊員卻高低不肯,挾了被子就走?!?這暖暖的情誼在戰爭的硝煙外開出溫馨的花朵。最后,深深為小媳婦執拗地縫補衣服上的“破口子”而感動。這是一首生命的贊歌,是對真善美的膜拜?!栋俸匣ā纷屛覀兛吹降氖菓馉幹械膫€人史,是個人生命的真實表達。女性關注的不單是戰爭的成敗,而是小通訊員步槍筒的幾根樹枝、一朵野菊花,以及新媳婦被子上的百合花。茹志鵑消解了戰爭的宏大敘事,表現個人在艱苦的歲月中,仍然保持著對美的追求,擁有一顆純樸、善良的心。這是一部有關感受的感性歷史,歷史的軀體不再冰冷、僵硬,而是變得乳液多汁。戰火沒有讓人變得冷漠,而是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一次邂逅足以治療戰火中的創傷。文學教育的目的正是一種情感教育,教會學生擁有一顆溫暖的心,懂得感恩,懂得珍視生命,以及人與人之間無處不在的“情”?!栋俸匣ā坊饬巳耸篱g的苦難,照亮了每個人的心,讓我們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本文系湖南省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課題“娛樂化背景下高校文學經典教育的創新研究”(XJK015BGD005)、湖南省普通高校教學改革研究課題“應用型人才培養目標下地方高校文學教學改革研究”(372)之階段性研究成果。
文 玲 衡陽師范學院
注釋:
①②茅盾:《談最近的短篇小說》,上海文藝出版社,1980年,第348頁、344頁。
③茹志鵑:《我寫〈百合花〉的經過》,《青春》1980年第11期。
④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16-117頁。
⑤陳思和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68頁。
⑥董健、丁帆、王彬彬:《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修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93頁。
⑦王雪偉:《陌生化崇高——〈百合花〉重讀》,《名作欣賞》200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