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
通天之心與情感教育
李建軍
“文學是人生教科書”。這句話曾經流行一時,而今卻備受冷落。看過了那些“高大全”和“假大空”的文學把戲,人們自然會覺得這種說辭,總是顯得有點假正經,不值得再拿它當回事。唉!這是那些高調而虛假的文學,留給這個時代的后遺癥。
對消費主義時代的讀者來講,文學閱讀就是為了消遣,甚至就是為了跟上文學時尚的潮流,不讓自己顯得很low或者很out。但是,他們也并不十分信任那些蔑視“意義世界”的“先鋒作家”,也不信任自己時代的那些聰明而軟弱的作家,所以,也就很少以認真的態度,向文學中汲取生活的智慧。二十世紀的“現代主義文學”,尤其是九十年代以來的“中國當代文學”,得此報應,也是活該。那些思想淺薄、格調很低、內容貧乏的文學,只配得到這樣的輕蔑和不信任。
然而,莎士比亞的偉大戲劇,卻配得上“人生教科書”這樣的贊美和榮譽。莎士比亞的戲劇是哲學,它教人學會思考,變得更加明哲;是歷史,叫人了解真相和事實,使人的人生經驗更加豐富;是詩歌,充滿了天才的想象和優美的表達,使我們的想象更加活躍,感覺更加細膩。但是,更重要的,它還是一個學校,一個對讀者進行“情感教育”的學校,一個會對我們的人格和情感世界發生深刻影響的學校。
德·斯太爾夫人說:“戲劇對人類有很大的影響:一出使靈魂高尚的悲劇、一出描繪世態人情的喜劇,對一個國家的人民所發生的影響,幾乎不亞于一個真實的事件。”莎士比亞的幾乎每一部戲劇,都能對人們的內心產生巨大的影響。他了解人類情感的幾乎所有秘密,懂得愛情與友情的微妙差別,正像約翰遜博士所說的那樣:“友誼在本質上既是德性又是激情;愛情本質是激情,偶爾才是德行;好性情導致友誼,柔婉導致愛情。莎士比亞有一顆通天之心,能夠了解一切人物和激情……”莎士比亞的作品涉及到了人生可能面臨的幾乎所有重要問題,完美而深刻地表達了幾乎所有那些重要的個人情感內容和社會經驗內容。他以感性和詩意的方式展示生活,以思想化和啟示錄的方式來回答問題。人們應該如何相愛?人對人應不應該仁慈和憐憫?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之道”是什么?可以說,莎士比亞的作品,就是一部回答此類問題的可靠經典。
只有深刻地體驗過愛和深刻地理解了愛的人,才有資格談論愛和教人愛。莎士比亞自己的情感世界,是正常而健康的,毫無極端而狹隘的病態表現。在《李爾王》中,在全部悲劇就要落下帷幕的時候,正直的奧本尼說了這樣一句話:“感情是我們唯一的語言”。這無疑也是莎士比亞自己的觀點。莎士比亞以有情的眼睛看世界,以“自居”的心態對人物,置自己于作品中人物的處境,同情他們的不幸,甚至同情他們的罪孽。
是的,莎士比亞幾乎同情所有出現在作品里的人,無論他是無辜的,還是有罪的;是貴族,還是平民;是富人,還是窮人。在理解和把握人物的情感世界的時候,他有自己的辯證法:他要從卑污中發現那些微的潔白,要在罪孽中發現那殘存的善念,要在歡樂中看見即將到來的悲哀,要在絕望處看見依稀閃爍的希望。博大的同情心和包容態度,使他在喜劇里加入認真和莊嚴,在悲劇里加入輕松和幽默,最終把生活應該有的豐富性,把人性應該有的多樣性,都完整而又完美地表現了出來。
莎士比亞肯定人追求和表達情感的自由天性,但是,他從不將情感與理性對立起來。他將理性視為情感的盟友,而不是敵人。所以,他在作品中總是強調理性控制對于情感生活的重要性。例如,哈姆雷特對他的摯友霍拉旭說:“能夠把感情和理智調整得那么適當,命運不能把他玩弄于指掌之間,那樣的人是有福的。”《一報還一報》中的克勞狄奧說:“過度的飽食有傷胃口,毫無節制的放縱,結果會使人失去自由。”就寫作中的情感處理來看,莎士比亞近乎完美地平衡著自己的情感與理性。例如,他固然也諷刺,但卻從不肆意挖苦,而是謔而不虐,以極有教養和智慧的方式,表達自己對丑惡事象的嘲笑。他的諷刺的鋒芒,絕不越過羞辱人物的人格尊嚴這條底線。健康的情感和人格,賦予了莎士比亞這樣一種能力,那就是,無論面對多么復雜的情感,他都能用最完美的方式來處理,都能將人性的豐富性尤其是美好的一面寫出來。
莎士比亞在情感上的自然和健康,首先得歸功于他的父母——他們的性格和心性,都是很好的。“莎士比亞的父母對孩子都很慈愛,這一點我們沒有理由懷疑。研究父子沖突的經典著作《眾生之路》的作者塞繆爾·巴特勒指出,莎劇中父親與兒子永遠是友好的。”而在現實生活中,大量事實證明,莎士比亞對自己的父母,也非常敬愛。這可能會讓弗洛伊德派的對“弒父”和“戀母”情結頗感興趣的研究者失望,但無疑會讓那些心理正常的普通的讀者覺得欣慰。
人類的情感是一個倫理學問題,更是一個心理學問題。莎士比亞是一個偉大的心理學家,是研究和描寫人類情感的大師。他了解人類最美好的情感,也了解人類最丑惡的情感;了解人類情感的光明面,也了解人類情感的陰暗面。在他的作品中,幾乎沒有一種屬于人的情感,不曾被他觀察過、思考過和表現過。愛與恨、快樂與悲傷、希望與絕望、仁慈與殘暴、勇敢與怯懦、同情與冷漠、謙遜與傲慢、大度與嫉妒、真誠與虛偽、欣忭與憂郁、慷慨與慳吝、復仇與寬恕,無論多么隱蔽和深微的情感,他都能準確地觀察和分析,都能細致而完美地進行表現。
愛是一種最偉大的情感。它是人類向包括自己的同類在內的一切值得愛的對象,所表現出來的積極的心情和態度。它會使人變得更敏感,更溫柔,甚至更有犧牲精神,正像雷歐提斯看到自己墜入愛河的妹妹奧菲利婭時所說的那樣:“人類的天性由于愛情而格外敏感,因為是敏感的,所以會把自己最珍貴的部分舍棄給所愛的事物。”愛意味著欣賞、同情或者憐憫,也意味著對被愛者的接受、肯定和包容。愛與被愛都是人的精神需要。如果一個人失去了愛的能力,那么,就意味著他在精神生活上,業已陷入悲慘的境地。一個不能正常地給予愛的人,也就不能充分地體驗到被愛的快樂,就像朱麗葉所說的那樣:
為了表示我的慷慨,我要把它重新給你。可是我只愿意要我已有的東西:我的慷慨像海一樣浩渺,我的愛情也像海一樣深沉;我給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因為這兩者都是沒有窮盡的。(乳媼在內呼喚)我聽見里面有人在叫;親愛的,再會吧!——就來了,好奶媽!——親愛的蒙太古,愿你不要負心。再等一會兒,我就會來的。(自上方下。)
阿蘭布魯姆說:“反思莎士比亞筆下的愛,我們必須從《羅密歐與朱麗葉》開始,因為它似乎就是對愛的現象最純潔的描述,是對愛在這個世界中的命運的刻畫。”《羅密歐與朱麗葉》之所以值得研究,是因為它表現了愛(而不僅是愛情)最本質和最動人的東西——激情、詩意與犧牲一切的勇氣。真正偉大的愛,從來是慷慨的,甚至是無緣無故的,是指向一切人的;那種排斥性、功利性和封閉性的愛,只向某一類人和某一特定對象敞開的愛,本質上是一種狹隘的情感,并非健全意義上的愛,因為,它不僅不能點燃愛和激發愛,而且,必然要以對另一些人的歧視、仇恨和傷害,作為前提和代價。
愛是莎士比亞戲劇的具有核心意義的主題。他筆下的愛,包括愛情、親情、友情以及其他多種樣式的情感。有必要特別指出的是,莎士比亞所肯定和贊美的愛,還有一個宗教的向度。他不像俄羅斯作家那樣,以極端的方式來表達人與上帝的關系,但是,在他的遼闊的文學原野上,我們舉目四望,就可以看見神圣的宗教情感之花,遍地盛開,無比燦爛:“站在信徒的立場,莎士比亞更著力于表現世人對上帝的愛,在莎劇中信愛上帝的基督徒形象不勝枚舉,他們中貴至王侯將相,賤至市井百姓,都扮演著上帝忠實追隨者的形象。”英國學者海倫·加德納也指出:“莎士比亞戲劇的確以最為優美的形式表現了顯然是基督教的觀念,而在我看來,伊麗莎白時代其他劇作家都沒有做到這一點。”她還進一步具體指出:“在莎士比亞悲劇的道德傾向里,在它強調憐憫是人類的偉大美德并始終如一地把愛表現為給予而不是索取的意象里,我還發現了關于人類之善的典型的基督觀念。”根據加德納所提供的判斷和啟示,我們可以發現,莎劇所表現的宗教觀和宗教情感,過去確實被嚴重忽略了。從宗教精神的角度來看,哈姆雷特復仇時的復雜的內心矛盾,是不是也有宗教情感的因素在起作用呢?
事實上,無論是世俗意義的愛,還是宗教意義上的愛,莎士比亞都有深刻的理解。他試圖通過自己的戲劇敘事,幫助人們深刻地理解愛的情感,柔化人們硬化的心靈,進而形成愛的態度和能力。就像布魯姆所指出的那樣:“對莎士比亞來說,愛當然不是生命的全部,但它的確突出了人的某些最可貴的理想。把人最大的快樂與最高級的活動,以及最高貴而美麗的言行合二為一,還有什么比這更好?這,就是愛的理想。”布魯姆所談論的是愛情,但是,他的觀點也適用于對莎劇中的其他性質的愛的認識和闡釋。
在莎士比亞的筆下,友誼是一種極為重要的人類情感,一種與愛情一樣讓人珍惜的情感。事實上,“對友誼的熱愛也算是文藝復興的標志之一,在伊麗莎白時代,英語中的‘愛情’和‘愛人’常常被用作‘友誼’和‘朋友’之意。”友誼不是親情,不靠血緣關系來維持;不像愛情,具有極強的排他性。它是志趣相同的人彼此之間在精神上的認同和吸引。友誼的產生、發展和鞏固,主要決定于人格、教養、趣味和價值觀的接近和一致,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就像鮑西婭所指出的那樣:“……凡是經常在一塊兒談心游戲的朋友,彼此之間都有一重相互的友愛,他們在容貌上、風度上、習性上,也必定相去不遠”。《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與霍拉旭的友誼,《第十二夜》中西巴斯辛與海盜船長安東尼奧的友誼,《威尼斯商人》中巴薩尼奧與安東尼奧的友誼,《羅密歐與朱麗葉》中羅密歐與茂丘西奧的友誼,《冬天的故事》中赫米溫妮與寶麗娜的友誼,《皆大歡喜》中羅瑟琳與西莉婭的友誼,都給讀者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這與莎士比亞時代人們對友誼的理解和態度密切相關,人們將友誼“視為純粹高尚之愛,不摻雜欲望之愛。人們認為,這種愛能使朋友透過各自的投射改善自我。”
愛情是封閉地對一個人所表達的愛和善意,而友情則是開放地對所有志趣、性格和價值觀相契的人所表達的愛和善意。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友情幾乎與愛情一樣重要的情感和主題。在《第十二夜》中,兩位朋友之間,有這樣兩段對話:
安東尼奧 我拋不下你;我的愿望比磨過的刀還要銳利地驅迫著我。雖然為了要看見你,再遠的路我也會跟著你去;可并不全然為著這個理由:我擔心你在這些地方是個陌生人,路上也許會碰到些什么;一路沒人領導沒有朋友的異鄉客,出門總有許多不方便。我的誠心的愛,再加上這樣使我憂慮的理由,迫使我來追趕你。
西巴斯辛 我的善良的安東尼奧,除了感謝、感謝、永遠的感謝之外,再沒有別的話好回答你了。一件好事常常只換得一聲空口的道謝;可是我的錢財假如能跟我的衷心的感謝一樣多,你的好心一定不會得不到重重的酬報。我們干些什么呢?要不要去瞧瞧這城里的古跡?
這就是那種純粹而熱烈的友誼。它似乎更多地存在于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之間。他們害怕孤單,渴望交流,追求快樂。而朋友之間的交往,無可替代地滿足了這些精神需求。在他們的內心深處,直到愛情來臨之前,這種友情都牢牢地占據著極為重要的一席之地。莎士比亞揭示了這種友誼的美好性質。
愛情與死亡是人類文學的永恒主題,也是莎士比亞作品的基本主題。莎士比亞寫了大量的愛情故事,甚至可以說,在他的戲劇作品中,幾乎沒有一部不涉及愛情,或者不贊美愛情。他探討了愛情倫理中那些至關重要的問題,例如,美貌、品質、才華、熱情、信任、樸實、慷慨、勇敢甚至犧牲精神,都是獲得愛情和維系愛情的重要條件。他大體上也接受這樣的觀念:愛情要求雙方條件的基本對等和匹配,所以,他描寫了大量門當戶對的愛情。但是,內在的對等性,即氣質、性格和教養等,無疑更為重要。如果智力和內在修養相互匹配,那么,外在的個人身世和家庭背景,甚至權勢和財富,都是可以蔑棄不顧的。《辛白林》中的伊摩琴就是一個具有這種純粹的愛情精神的人。當她的愛情,因為所愛的波塞摩斯·里奧納托斯出身低微,而受到父親的阻撓的時候。父女之間的沖突極為尖銳,她的態度也十分決絕:
辛白林 啊,不孝的東西!你本該安慰我的晚景,使我回復青春;可是你卻偏偏干出這種事來,加老我的年齡。
伊摩琴 父親,請您不要氣壞了自己的身體。對于您的憤怒,我是完全漠然的;一種更希有的感情征服了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恐懼。
辛白林 羞恥也可以不顧,服從父母的道理也可以不講了嗎?
伊摩琴 一切希望都消沉了,還有什么羞恥?
辛白林 放著我的王后的獨生子不要!
伊摩琴 啊,我幸而沒有成為他的妻子!我選中了一只神鷹,避開了一只鷂子。
辛白林 你選中了一個叫化子;你要讓卑賤之人占據我的王座。
伊摩琴 不,我要使它格外增加光彩。
辛白林 啊,你這可惡的東西!
伊摩琴 父親,都是您的錯處,我才會愛上了波塞摩斯,您把他撫養長大,叫他做我的游侶;他是一個配得上無論哪個女子的男人,我把整個身心給了他,還 抵不上他付給我的他自身的價值。
辛白林 嘿!你瘋了嗎?
伊摩琴 差不多瘋了,父親;愿上天恢復我的理智!我愿做一個牧牛人的女兒,我愿里奧那托斯是我們鄰家牧羊人的兒子!
辛白林 你這傻瓜!
從“神鷹”“鷂子”“卑賤”“價值”這樣的比喻性或判斷性的話語中,我們可以窺見伊摩琴愛情選擇的標準——她更看重的,是一個人的內在品質,是他的精神品質,而不是身份和財富等外在的東西。從實際的功利角度來看,她的確像父親所責罵的那樣,簡直“瘋了”,確實是“傻瓜”,但是,從愛情本身來看,伊摩琴的選擇,則是完全正確的,是非常理性和智慧的。
同樣,在《冬天的故事》中,波西米亞王子弗羅利澤在愛上潘迪塔的時候,并不知道她的公主身份,只知道她是“牧羊人”的女兒,但這絲毫也沒有影響他的愛情。而他對潘迪塔的愛慕是純粹的,是被她的內在的氣質和魅力所吸引和征服的結果。
莎士比亞的愛情敘事,既是甜蜜的,也是苦澀的;既是浪漫主義的,也是現實主義的;既有詩性的激情,也有哲學性質的深刻。《仲夏夜之夢》充滿了關于愛情的深刻論述。海麗娜說:“……一切卑劣的弱點,在戀愛中都成為無足重輕,而變成美滿和莊嚴。愛情是不用眼睛而用心靈看著的,因此生著翅膀的丘匹德常被描成盲目;而且愛情的判斷全然沒有理性,光有翅膀,不生眼睛,一味表示出鹵莽的急躁,因此愛神便據說是一個孩兒,因為在選擇方面他常會弄錯。正如頑皮的孩子慣愛發假誓一樣,司愛情的小兒也到處賭著口不應心的咒。”這句話雖然表達了自己對愛情的失望和困惑,但是,也包含著深刻的哲理內涵。而拉山德與赫米婭的愛情觀,就充滿了嚴肅的性質和現實主義態度:
拉山德 或者,即使彼此兩情悅服,但戰爭、死亡或疾病卻侵害著它,使它像一個聲音、一片影子、一段夢、黑夜中的一道閃電那樣短促,在一剎那間展現了天堂和地獄,但還來不及說一聲“瞧啊!”黑暗早已張開口把它吞噬了。光明的事物,總是那樣很快地變成了混沌。
赫米婭 既然真心的戀人們永遠要受磨折似乎已是一條命運的定律,那么讓我們練習著忍耐吧;因為這種磨折,正和憶念、幻夢、嘆息、希望和哭泣一樣,都是可憐的愛情缺不了的隨從者。
既然愛情并不總是一帆風順的,既然對它的威脅無所不在,將它吞噬的黑暗,也如影隨形,那么,相愛就意味著受苦,就要練習忍耐,就要做好承受折磨的準備。這樣的愛情理念,就其本質而言,是堅強的現實主義,而不是軟弱的悲觀主義。它無疑有助于人們更深刻地認識愛情,也有助于鼓勵人們更堅強地相愛。
如果說,友情是對一些人的情感,愛情是對一個人的情感,那么,仁慈則是指向所有人的愛和善意。如果說,《仲夏夜之夢》是關于愛情的敘事文本,《哈姆雷特》和《第十二夜》等作品部分地以友誼為主題,那么,《暴風雨》的最具核心意義的主題,就是仁慈和寬恕,就是更博大的愛的情感。
《暴風雨》是莎士比亞晚年創作的最后一部浪漫傳奇劇。這是一個關于傷害和饒恕的故事,也是一個關于仇恨如何轉換為仁慈的故事。普洛斯彼羅原本是意大利北部米蘭城邦的公爵,但是,他的野心勃勃的弟弟安東尼奧,在那不勒斯國王阿隆索的幫助下,奪走了自己的王位。他和三歲的小公主米蘭達,歷盡艱險,漂流到一個海中小島上。他利用魔法把島上的精靈和妖怪變成了自己的朋友,并與他們和諧相處。幾年后,普洛斯彼羅又用魔術喚起一陣風暴,使他的弟弟和那不勒國王的船,觸礁而沉,船上的人卻安然無恙。然而,他們登岸后卻依然勾心斗角。普洛斯彼羅用魔法降服了他的弟弟和阿隆索,使他們答應恢復他的爵位。最后大家一起回到了意大利。
莎士比亞以充滿詩意的敘事,歌頌了純真的愛情、友誼,贊美了人與人之間和諧而親善的關系。其中的一個叫愛麗兒的精靈,仿佛愛的化身,表現出一種甚至在人類身上都少見的仁慈態度和純真情感,話語中充滿了對不幸者的憐憫:
普洛斯彼羅 當我剛興起這場的時候,我曾經這樣說過。告訴我,我的精靈,國王和他的從者們怎么樣啦?
愛麗兒 按照著你的吩咐,他們仍舊照樣囚禁在一起,同你離開他們的時候一樣,在蔭蔽著你的洞室的那一列大菩提樹底下聚集著這一群囚徒;你要是不把他們釋放,他們便一步路也不能移動。國王、他的弟弟和你的弟弟,三個人都瘋了;其余的人在為他們悲泣,充滿了憂傷和驚駭;尤其是那位你所稱為“善良的老大臣貢柴羅”的,他的眼淚一直從他的胡須上淋了下來,就像從茅檐上流下來的冬天的滴水一樣。你在他們身上所施的魔術的力量是這么大,要是你現在看見了他們,你的心也一定會軟下來。
普洛斯彼羅 你這樣想嗎,精靈?
愛麗兒 如果我是人類,主人,我會覺得不忍的。
普洛斯彼羅 我的心也將會覺得不忍。你不過是一陣空氣罷了,居然也會感覺到他們的痛苦;我是他們的同類,跟他們一樣敏銳地感到一切,和他們有著同樣的感情,難道我的心反會比你硬嗎?雖然他們給我這樣大的迫害,使我痛心切齒,但是我寧愿壓伏我的憤恨而聽從我的更高尚的理性;道德的行動較之仇恨的行動是可貴得多的。要是他們已經悔過,我的唯一的目的也就達到終點,不再對他們更有一點怨恨。去把他們釋放了吧,愛麗兒。我要給他們解去我的魔法,喚醒他們的知覺,讓他們仍舊恢復本來的面目。
愛麗兒 我去領他們來,主人。(下)
普洛斯彼羅所說的“國王”,就是篡奪自己王位的弟弟。他對他雖有恨意,但并無敵意。在愛麗兒的影響下,他的偉大的人性,終于全面戰勝了內心的消極情緒。他饒恕了弟弟安東尼奧和西巴斯辛等人“最卑劣的罪惡,一切全不計較了”。哈茲里特說:“愛麗兒是一種想象的力量,是敏捷思維的人格化。”其實,她更是一種高度人性化的情感的象征,集中地體現著人性的善良和美好的一面。這是一種純真的人類情感。它的本質就是善和愛。它對人性懷著一種善意的態度,傾向于發現人身上一切美好的方面,肯定人身上一切值得肯定的東西,就像米蘭達所表達的那樣:“神奇啊!這里有多少好看的人!人類是多么美麗!啊,新奇的世界,有這么出色的人物!”
作為莎士比亞的最后一部作品,《暴風雨》實在可以被看作他留給人類的一份特殊的遺書。他似乎要通過它啟示人們:愛自己的同類吧!即便對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也要努力寬恕,并且去愛他。因為,仇恨滋生仇恨,暴力激發暴力,冤冤相報,終無了局;因為,只有通過愛,通過寬恕,人類才能最終過上和諧而美好的生活。
如果說,《暴風雨》是從正面啟示愛的可能和美好,那么,《李爾王》則從背面證明“無愛”的可怕。如果說,愛可以創造和諧的氛圍,可以強化人們的幸福感,那么,“無愛”則很容易轉化為仇恨和傷害,是一股巨大的破壞性甚至毀滅性的力量。
《李爾王》是一部本不該發生,但卻不僅發生、而且極為悲慘的悲劇。它的主題很復雜,可以從很多角度進行闡釋。它固然可以被看作是對家庭內部的病態關系的揭示,可以被理解為對人性惡的反思,可以被視為對攫取權力和財富的貪婪心理的批判,但是,換一個角度,說它包含著愛的哲學,是對愛的情感的啟示錄,亦未嘗不可。
是的,《李爾王》的悲劇,就是在愛的情感方面低能和貧困所造成的悲劇。李爾王雖然年屆垂老,但是,卻沒有一個好性格,很容易就暴躁發怒,在愛的情感上,則像一個心智完全不成熟的人。按說,父親與女兒之間的關系,生來就是一種自然而親近的關系。正常的父女之間,對彼此性格和心理,以及相愛的程度,應該是最了解的。然而,李爾王與女兒們之間,卻是隔膜的。他對三個女兒的性格,完全不了解,對女兒愛自己到什么程度,也完全沒有把握。他顯然不是一個懂得愛、且能充分表達愛的父親。莎士比亞完全沒有提及李爾王的妻子。根據推測,他的妻子要么生下三個女兒后,早早就離開了人世,要么無法忍受他的暴脾氣,逃向別處去了。因而,很有可能,他的三個女兒,既沒有得到充分的母愛,也沒有得到足夠的父愛,因而導致她們在愛的情感能力上,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戲劇一開始,李爾王因為感覺自己年老,“決心擺脫一切世務的牽縈,把責任交卸給年輕力壯之人,讓自己松一松肩,好安安心心地等死”。他把自己的國土分成三部分,準備分給三個女兒。然而,他卻提出了一個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問題:“孩子們,在我還沒有把我的政權、領土和國事的重任全部放棄以前,告訴我,你們中間哪一個人最愛我?我要看看誰最有孝心,最有賢德,我就給她最大的恩惠。高納里爾,我的大女兒,你先說。”
這似乎是一個極為低級、非常幼稚的問題,但卻真實地反映著一個內心虛弱的老年人的擔憂和恐懼。就像一個暴君,越是獨裁和冷酷,就越是孤獨、脆弱和不自信,也就越是要求人們對他喊萬歲和表忠心一樣,一個不太會與兒女相處的老人,也總是要求兒女不斷在口頭上向他表達孝心。一般來講,只有無愛的人,只有不懂得愛的人,才會這樣要求人們以“話語”的形式,向自己納“情感稅”。他也許會獲得一種虛假的滿足,但最終將受到嚴重的欺騙和傷害。虛假的要求,只能換來虛假的回應。大女兒高納里爾知道怎樣糊弄自己的父親,于是,便這樣回答道:
父親,我對您的愛,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我愛您勝過自己的眼睛、整個的空間和廣大的自由;超越一切可以估價的貴重稀有的事物;不亞于賦有淑德、健康、美貌和榮譽的生命;不曾有一個兒女這樣愛過他的父親,也不曾有一個父親這樣被他的兒女所愛;這一種愛可以使唇舌無能為力,辯才失去效用;我愛您是不可以數量計算的。
這顯然是李爾王期待的一個答案。于是,他劃一塊土地給她,上面有“濃密的森林、膏腴的平原、富庶的河流、廣大的牧場”。二女兒里根的回答,像姐姐一樣浮枵不實、言不由衷,但她也得到了一塊沃壤,“和高納里爾所得到的一份同樣廣大、同樣富庶,也同樣佳美”。
然而,三女兒考狄利婭是一個正直而孝順的姑娘。她看不慣情感表達上的不誠實。在她看來,情感表達的夸張和虛假,就意味著情感本身的不誠實,甚至意味著情感上的欺詐。她深信自己的“愛心”比“口才”更富有。于是,與兩位姐姐不同,她甚至故意用最簡單的話來表達自己對父親的愛:“我是個笨拙的人,不會把我的心涌上我的嘴里;我愛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的真誠而含蓄的表達,讓李爾王大失所望,大為光火。他完全感覺不到小女兒話語里的理性和誠意。就像一個大搞“個人崇拜”的暴君不能容忍理性的態度一樣,李爾王也將女兒的得體的表白,看作對他極大的不敬和傷害。他剝奪了考狄利婭的繼承權。她只得“裸嫁”給真心喜愛自己的法蘭國王。
事實上,從交流的有效性的角度看,小女兒考狄利婭的表達,也是很有問題的。她完全忽略了對話的語境性,沒有考慮到父親需要撫慰的特殊心理需要。她似乎為了刻意與兩位姐姐不同,而說了一通極大地冒犯父親的話,從而把問題搞得非常僵。如果她說話得體,處置得當,最后的一家人全部毀滅的悲劇,是完全有可能避免的。這足以說明,她對自己的父親,也缺乏了解,與兩位姐姐平素就唇槍舌劍,矛盾重重。有人將考狄利婭的“說真話”,說成是“標明了是反封建的資產階級傾向的解放思想”,顯然屬于不著邊際的過度詮釋。這種夸大其詞的狹隘的意識形態觀念,跟作品的實際,大相刺謬。還有人將她當作“人文理想的象征人物”,甚至于認為她“代表一個原則,代表一種社會”,似乎都屬于脫離語境的刻意拔高。一切都不過尋常意義上的人性沖突而已,實在用不著如此張大其詞。
接下來所發生的種種事情,證明兩位女兒的花言巧語和甜言蜜語,純粹是華麗的修辭行為,全然是口惠而實不至的作秀。她們與父親的關系,只不過是赤裸裸的利益關系。對父親晚年的孤凄,她們毫無同情。不僅如此,她們還一起合謀,將父親趕出了自己的家門,使他流離失所,直至失性發瘋。
兩個女兒的極端形態的忤逆和不孝,甚至引發了一場懲罰性的戰爭。李爾王的小女兒從法國調集軍隊,征討兩個大逆不道的姐姐,替自己的父親伸張正義。然而,戰爭的結果,卻是巨大的毀滅。三個女兒,李爾王都死了,還連累很多相干和不相干的人,也一同丟了性命。
顯然,造成悲劇后果的原因,主要來自于李爾王父女的情感世界。父親在情感生活上是貪婪而任性的,兩個大女兒對父親的情感則是虛偽而冷酷的。在他們之間,根本就不曾建立起健全而牢固的親情關系。他們的關系本質上是一種冷冰冰的利益關系。他們根本不理解愛為何物,一旦發生利害沖突,便義斷而恩絕,父親喋喋不休地抱怨女兒的不孝,稱她們為“梟獍不如的東西”,以令人驚駭的惡語,怒氣沖沖地詛咒她們——他詛咒大女兒高納里爾:“聽著,造化的女神,聽我的吁訴!要是你想使這畜生生男育女,請你改變你的意旨吧!取消她的生殖的能力,干涸她的產育的器官,讓她的下賤的肉體里永遠生不出一個子女來抬高她的身價!要是她必須生產,請你讓她生下一個忤逆狂悖的孩子,使她終身受苦!讓她年輕的額角上很早就刻了皺紋;眼淚流下她的面頰,磨成一道道的溝渠;她的鞠育的辛勞,只換到一聲冷笑和一個白眼;讓她也感覺到一個負心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齒還要多么使人痛入骨髓!去,去!”
他以浸了毒汁的語言,發泄對兩個女兒的憤怒和不滿:“神啊,你們看見我在這兒,一個可憐的老頭子,被憂傷和老邁折磨得好苦!假如是你們鼓動這兩個女兒的心,使她們忤逆她們的父親,那么請你們不要盡是愚弄我,叫我默然忍受吧;讓我的心里激起了剛強的怒火,別讓婦人所恃為武器的淚點玷污我的男子漢的面頰!不,你們這兩個不孝的妖婦,我要向你們復仇,我要做出一些使全世界驚怖的事情來,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要怎么做。你們以為我將要哭泣;不,我不愿哭泣,我雖然有充分的哭泣的理由,可是我寧愿讓這顆心碎成萬片,也不愿流下一滴淚來。啊,傻瓜!我要發瘋了!”
這樣的怨毒和瘋狂確實使人驚怖!也許是因為對親人之間的無情和背叛,揭露得過于尖銳和深刻,《李爾王》竟而成為“莎翁四大悲劇中最不受歡迎的一部。一般讀者很少讀這部悲劇,雖然他們承認它的偉大,但談及時仍不免露出討厭的神色。”
《奧賽羅》也是一部充滿心理內容和哲理深度的關于愛的敘事。如果說,李爾王的愛的低能,表現在缺乏純真的態度和慷慨的無私,那么,作為一部同樣從背面揭示“愛”的真諦的作品,《奧賽羅》則表現了理性的匱乏可能帶來的災難。愛固然是一種情感甚至激情,但它應該是一種理性的激情。它必須通過理性,建構起信任。奧賽羅對苔絲狄蒙娜的愛,充滿了嫉妒和猜疑,屬于缺乏理性和信任的愛。缺乏理性,就缺乏信任;缺乏信任,就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愛。這,大概就是莎士比亞想告訴我們的一個關于愛的真理吧。
幾個世紀以來,莎士比亞的戲劇對人類的心靈世界和情感生活,產生了巨大而普遍的影響。它啟發人們理解愛的真諦,理解人性的本質。它給絕望者以信心,給孤獨者以安慰,給怯懦者以勇氣,給缺乏愛的心靈以愛的撫慰。就像一位英國學者所說的那樣:“無論是在華沙的隔都(納粹設置的猶太人隔離區——引者注),還是在南非的監獄,莎劇對于動蕩的現代社會的呈現能力幾乎可以說是獨一無二。對于那些身處歷史黑暗瞬間的人們,以及那些探索狂野或甜蜜愛情彼岸的人們,莎士比亞的語言同時具備了撫慰、激勵、啟迪和質詢的功用。說得簡單些,它為我們捕捉到了動蕩世界中動蕩人生的精髓。”
可以肯定的是,在未來的也許同樣動蕩不寧的世紀里,只要人們仍然保持閱讀經典的良好習慣,那么,莎士比亞就會一如既往地影響著他們的心靈生活,就像太陽會一如既往地從東方升起,照耀著遼闊的大地一樣。
李建軍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所
注釋:
①德·斯太爾夫人:《德國的文學與藝術》,丁世中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87頁。
②楊周翰編選:《莎士比亞評論匯編》(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79年,第33頁。
③④⑦?????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等譯,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273頁、69-70頁、108頁、69頁、151頁、152頁、178頁、204頁。
⑤???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等譯,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291頁、73-74頁、77頁、79頁。
⑥安東尼·伯吉斯:《莎士比亞傳》,王嘉齡、王占梅譯,天津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4頁。
⑧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等譯,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39頁。
⑨布魯姆 Allan Bloom:《莎士比亞筆下的愛與友誼》,馬濤紅譯,華夏出版社,2012年,第3頁。
⑩梁工主編:《莎士比亞與圣經》,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737頁。
??海倫·加德納:《宗教與文學》,江先春、沈弘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75頁、84頁。
?布魯姆 Allan Bloom:《莎士比亞筆下的愛與友誼》,馬濤紅譯,華夏出版社,2012年,第5頁。
?弗蘭克·哈里斯:《莎士比亞及其悲劇人生》,許昕譯,江西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179頁。
?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等譯,第3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64頁。
?英國DK出版社著:《莎士比亞百科》,徐嘉等譯,電子工業出版社,2016年,第28頁
???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等譯,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60頁、296頁、293頁。
?莎士比亞:《莎士比亞全集》,朱生豪等譯,第10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140-141頁。
?威廉·哈茲里特:《莎士比亞戲劇中的人物》,顧鈞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95頁。
?卞之琳:《莎士比亞悲劇論痕》,三聯書店,1989年,第219頁。
?張泗洋、徐斌、張曉陽:《莎士比亞引論》(上),中國戲劇出版社,1989年,第444頁。
?安·塞·布雷德利:《莎士比亞悲劇》,張國強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2年,第224頁。
?尼爾·麥克格雷格:《莎士比亞的動蕩世界》,范浩譯,河南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32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