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小輝
彼一位置上的文學與文學研究:以韓少功為例討論
衛小輝
文學理論轉型背后真正的問題是“文學的終結”,從審理問題本身出發,文學理論轉型的可能性不在于已經或將要提出新的學術范式及其體系化的理論設計,而是如何直接面對“文學的終結”。“文學的終結”作為一種現代性景觀不必等待電子媒介時代的到來,它早就被黑格爾在其“藝術終結論”中所預見,然而黑格爾的第三重內涵什么是藝術終結之后的藝術則被忽略。海德格爾指出,終結就是“從此一位置到彼一位置”。因此,“文學的終結”只是對某種具體歷史語境的描述,只是某種特定時代的文學和文學研究觀念的終結,或者說是一種事實陳述。
20世紀中國文學具有充分的內在復雜性,當不再迷戀某種可疑的宏大歷史敘事時,我們應該首先思考的問題是:什么才是我們時代同時是我們自己的“文學”。韓少功的文學生涯與新時期以來的中國文學同步,他是許多重要文學事件的制造者,韓少功及其提供的文學文本明顯超出個人的文學經歷而成為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學的一個重要標本。本文希望通過韓少功個案的分析,重新打量文學終結的意義,挖掘文學終結之后的文學存在形態,進而探尋彼一位置上的文學和文學研究的可能性。
“新時期文學”的命名依然是政治性的,它依賴于文革后意識形態對未來的想象性描述——社會主義新時期。命名體現了維護當代文學完整性的努力,它只有在這個時代所張揚的思想解放運動的背景中才能得到更好的理解。
思想解放構成文革結束之后中國社會現代化的歷史要求,后發展國家的普遍貧困和沉重的意識形態負擔又決定了思想解放只能以特殊的方式表達自己。“這是一個需要‘人’并且產生‘人’的時代……只有‘人’的真正解放,才是思想的徹底解放。”在具體的歷史語境中,思想解放直接被提升到人的解放的高度,由此形成作為思想解放標尺的全民美學熱。尤西林后來從思想史角度回顧這一現象時指出,美學表述背后隱含著歷史哲學建構和意識形態重建的可能。然而歷史哲學采用美學表述即意味著以遺忘歷史職志,也許可以說,新時期關于人的解放的論述歸根到底只是這個時代的意識形態核心話語“一切向前看”的隱喻表述。
在這種特殊背景中,新時期文學經歷了最初的幼稚之后,一種躁動不安的文學創新欲望開始彌漫,但是,這種創新不能在美學形式的意義上理解。至少在尋根文學出現之前,從傷痕文學開始,到人道主義文學結束,不同的創作思潮接踵而至,這個過程表明新時期文學的創新欲望是探尋文學如何緊跟現實生活的可能性。問題是文學筋疲力盡地追蹤現實生活,最終的落腳點卻皈依了抽象的人道主義觀念。如果說這是新時期文學內在分裂的表征,我們就有必要充分地理解這種分裂的深層內涵。
韓少功曾經表達了他對“文革何以結束”這個問題的理解,其中特別提到1974年前后所出現的思想和主流權力格局的細微變化奠定了文革結束和結束之后的許多新的氣象,這種談論方式隱含著個人經歷。韓少功最初的文學生涯恰好開始于1974年,并因此在下鄉插隊后期進入當地的文化館工作,這也是許多新時期作家的共同經歷。如果從作家個人經歷看,新時期文學的起點似乎應該放置在文革后期。當然,這種敘述有悖于命名的公共性,但它暗示出的是新時期文學與此前的中國當代文學歷程的精神聯系,這種聯系最終體現為一代人的教養。王堯指出,“青年一代知識分子思考能力和懷疑精神的獲得在更大程度上是‘紅衛兵’轉換為‘知識青年’的必然。”在這種轉換過程中,正如朱學勤描述“六八年人”的精神特征所說,“這一代人是‘問題中人’,而不是‘學術中人’。盡管他們中間后來有人獲得知識分子身份,但是1968年產生的那些問題始終左右著他們的思考,甚至決定他們終身的思想命運。”這些論述都是在尋找一代人的生存環境及其由此生成的教養。教養是個體對文化的無意記憶,在特殊的規訓機制中,把某些東西沉淀在個體幽暗的潛意識中,隱含了個體被動的歷史遭遇。它標志著個體在世界上的位置,顯示出的是個體心性氣質中最柔弱的細節。
新時期文學的創新欲望實質上意味著在歷史本身的運行過程中,一代人的教養被有意識地抑制和遮蔽著,與此同時,他們必須借助另外的東西描述自己的位置。這個時代的文學創新受到一種知識建構的支持,這就是文藝美學。但是,隨著意識形態淡化,文藝美學經歷了知識學性質的變化,它從一種公共知識逐步轉變為僅僅屬于文學共同體的秘密知識,即所謂“純文學概念”,它“代表著文學創新所認同的那種文學性品質——它是在特定的現實語境中,被文學共同體公認的一套關于文學價值的準則規范和文學的表現力,以及對這種表現力的拓展。”這種秘密知識最終表現為以審美意識形態論統領的文學理論體系。
在知識與教養的沖突中,同時當知識借用其他力量壓抑教養時,新時期文學和文學研究始終只能在他者的位置上展開,這正如韓少功在《飛過藍天》中寫出的句子,“他是一個人,但有鳥的名字,外號叫‘麻雀’”。
韓少功和他同時代絕大多數作家一樣,從對知青記憶的書寫開始自己的文學生涯,然而這種書寫行為始終面臨著困境:在一個錯誤的時代里,一代人如何能夠為自己的作為辯護?這構成知青文學的基本線索。知青文學的辯護一方面是控訴和反思錯誤的時代,另一面是從自己的記憶中挖掘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的價值。前者是知青一代借助塑造歷史受難者的形象把自己從具體歷史場景中剝離,其中隱含了自我否定的意向;后者是通過重新命名抵抗自我否定的努力,顯示出回到歷史母體的意愿。知青文學的內在分裂受到文學知識和意識形態話語體系的全面肯定——文學知識借助由此導致的文本裂隙逐步建立起文學性的潛規則,意識形態話語系統則以“思考的一代”作為知青群體的規范命名。這既是新時期文學和文學研究只能在他者位置上展開的文本標志,也是作為歷史主體的知青一代身份焦慮的標志。
尋根文學在1985年的生成過程迄今依然是一個秘密,我們只能考察它的后果。尋根文學前后,韓少功的個人身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從有自省能力的作家轉變為公共知識分子。這種變化應該是知青一代從他者的位置上轉身回到自我內部,進一步導致的是敘事方式的變化。尋根文學的另一重要作家阿城曾經這樣說明發起尋根文學的動機,“五四運動在社會變革中有著不容否定的進步意義,但它較全面地對民族文化的虛無主義態度,加上中國社會一直動蕩不安,使民族文化的斷裂,延續至今。”在新時期文學背景中,五四新文化運動一直都是當下情境的隱喻,當阿城用文化虛無主義表述尋根文學的動機時,他只是敘述自己的精神經驗——自我分裂帶來的身份焦慮。盡管如此,阿城卻提出了一個我們必須解釋的問題:如何理解尋根文學與新文化理念間的關系。人們認為《爸爸爸》在韓少功的整個寫作經歷中具有里程碑意義,從《爸爸爸》開始,韓少功融入作品的詩意開始全面消褪,進入作品的人和物象越來越猥瑣,同時,留下了啟蒙意識和民粹觀念之間的敘事裂隙。這種批評體現出新時期文學研究的基礎觀念,它特別重視如何擴展作品的敘事復雜性和闡釋空間,然而敘事本身的結構設置卻被忽略了。《爸爸爸》的敘事結構借助丙崽和雞頭寨的并置顯示出來。的確,雞頭寨上演著各種神秘戲劇,甚至鬧劇,丙崽的出現對雞頭寨來說意味著某種悲劇的開始。丙崽的父親德龍消失在雞頭寨之外,甚至與丙崽母親關系曖昧的仁寶也游移在雞頭寨世界的邊緣,他可以看作丙崽象征意義的父親,這些也許暗示出丙崽與雞頭寨之外的世界有天然的聯系。在這種敘事結構中,丙崽的思維方式只能理解為現代性的產物。面對丙崽,雞頭寨的所有選擇都只能是錯的。《爸爸爸》的結構設置也恰好暗示出中國傳統在新文化運動之后的宿命,它只能是錯的,因而就只能退縮在知識話語之外。《爸爸爸》的敘事是冷靜的,但同時完成的《歸去來》證實了敘事與作家的內在聯系。黃治先多年之后回到當年插隊的山區,被誤認作馬眼鏡,由此引出多少有些鬧劇色彩的故事。即使到故事結束我們仍無法確定黃治先和馬眼鏡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黃治先也對自己到底是誰發生了疑惑。這種疑惑可以理解為知青一代所面臨的普遍身份焦慮所導致的精神分裂,它不僅體現為《爸爸爸》的觀念裂痕,而且會沉淀在敘事形式之中。
尋根文學敘事形式的特征如陳曉明所說,“‘我’的故事現在變成文化的故事,變成關于文化的敘事”。這種敘事結構類似于寓言,所有的寓言都從一個具體的故事出發,而故事無法生產自己的意義,必須在結構上納入某種價值符號。寓言曾經是當代文學的典范文體,借助對意識形態的虔信彌合了具體的故事和價值符號間的距離,到了尋根文學,作為隱喻概念的“文化”替代了明晰的意識形態規范,故事如何產生意義就再次成為問題。正如《爸爸爸》的結尾所顯示的,雞頭寨的人們唱著山歌消失在白云深處,他們沒有因為所有的厄運而放棄生活,但是當丙崽笑嘻嘻地垂著雙腿坐在打破的水缸邊面對所有人的時候,他們的宿命就依然沒有結束,他們的生活故事就依然沒有意義。《空城》中的小鎮叫鎖城,在那里,晴天到處彌漫著糞臭味,雨天似乎整個鎮子都在腐爛,四姐粉店的地板和墻板卻任何時候都被擦洗得木紋逼露,徐徐透出木香。這里沒有人知道四姐的身世,只有各種無法當真的傳聞,然而,四姐的過去,她的全部經歷已經融入在與整個鎖城完全不協調的小粉店里。這個小粉店成為一個人的教養的標志,也成為故事重新獲得意義的可能性。
尋根文學“主要地導向了一種有關一般性質的人文價值取向的辯白。”韓少功后來用“知識危機”更準確的表述問題。“知識危機”在韓少功那里可以理解為現代性本身的危機,具體地說就是語言和文體對生活的遮蔽和遺忘。當這種危機迫近時,當代文學和文學研究的轉型就已經開始。
借助尋根或者文化隱喻回到自己,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能夠掙脫文學的美學形式及其背后的意識形態控制。2002年,韓少功在蘇州大學的小說家論壇講演時曾經說過,莫言、陳村、史鐵生、張煒和張承志等“大概有六七年不寫小說了,準確地說是不寫歐化的小說了。其實他們以前都寫過非常歐化的小說,什么意識流、什么荒誕派。都玩得轟動一時。他們突然都金盆洗手,轉而寫散文,就是中國古人的說的‘文章’。”這也應該看作是韓少功的自述,從《馬橋詞典》開始,他也進入了“文章”寫作的范疇。如何理解這種帶有普遍意義的“文章”寫作的意義呢?
首先,“文章”寫作超越了現代文體分類系統,在象征意義上提供了個人精神完整表達的可能性。韓少功在批評現代文體分類系統時說過,“文體分割主義,差不多就是精神分裂主義。”因此,“文章”寫作成為一種從現代體制中回轉身面向過去時刻的寫作。當然,面向過去不僅僅是對現代性的拒絕或者恐懼,而是通過某種形式因素尋找傳達完整的個人精神的奠基性話語。其次,“文章”寫作深度介入生活,同時接受生活的修正,如韓少功在《馬橋詞典》和《暗示》中所努力的,他關注的是語言和具象如何介入到我們的生活。語言和具象介入生活是一個充滿辯證法的過程,它揭示并解釋生活,同時遮蔽生活。遮蔽的可能性根源于語言特別是文學語言的技術規則,文學語言的技術規則由諸如風格、結構和文體等多種因素構成,最終體現為一種個人化的敘述方式。因此,一個作家必須在形成個人化敘述方式的同時保持高度警惕,警惕庸俗觀念對生活的遮蔽。最后,可以進一步引申,“文章”寫作是一種拯救性寫作,它“潛入過去的深層,不是去按原樣復制過去,扶助沒世的新生。指導這種思維的是這樣的信念:生者雖受時間浩劫的摧敗,頹敗的過程同時也是結晶的過程。”這些結晶體將被“作為‘思想的斷片’,作為‘豐富而奇瑰的珍藏’,甚至作為永恒的‘象中之象’,帶回到生者的世界中。”
文學的終結在中國當代文學的意義應該是政治浪漫派或者意識形態的美學表達形式的結束,因此,終結之后的文學形態必然是反浪漫主義的。我所謂的反浪漫主義實際上是克服浪漫主義文化觀念所造成的抒情性的萎縮及其由此引發的普遍精神分裂癥候。“文章”寫作恰好提供了終結之后的文學形態的某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性需要從兩個方面來理解。
一是文學如何恢復沒有被浪漫主義弱化和狹隘化的抒情性。韓少功的《山南水北》是某種生活方式的結果,大約從2001年開始,他每年有一半的時間居住在自己當年下鄉插隊的汨羅縣山村,這種多少帶有隱居色彩的生活方式凝結成《山南水北》的文字。《山南水北》的文字是斷片式的,斷片之間留下許多空白,甚至如《待宰的馬沖著我流淚》本身就是空白,只有一個標題。在這許多空白之中,韓少功填充的是某種更充實的東西:神秘主義。在韓少功那里,神秘主義具有多樣化的傳達形式,比如植物的情緒、動物的感覺,更多的是人和自然之間的靈性感應,在這一切的背后,是如同柏格森所謂的“時間的虛無化”。韓少功為此講述了一個故事,因為他寄居在汨羅的八溪峒,此后的一切好事,如修路、通訊信號塔的建成,還有幾個孩子考上大學,總之因為時間的巧合把那些山里人弄糊涂了,以為所有這些都與他有關。這些似乎糊涂的山里人的確顯示出一種神秘主義智慧,在他們那里,時間因為直覺以及與直覺相關的東西就成為空間中并列的因素,并列會導致中斷,會促使時間虛無化。而“回到虛無化就是回到一個充滿想象和創造的世界,一個現象學的世界。”這個世界也正是在超出浪漫主義之后抒情文學的本真狀態。在韓少功的嘗試中,《山南水北》提供了一種抒情文體的典范。二是“文章”寫作在突破現代文體分類系統之后就拆解了文藝學的基礎。所有的原創性詩學都依賴于自己的基礎文類,也可以說所有試圖體系化的文藝學觀念都同樣如此。現代文藝學受浪漫主義影響,從浪漫主義詩歌出發,用浪漫主義詩歌的“反諷”結構規則作為文學和非文學之間區別的唯一依據,從西方到中國當代文藝學無不如此。因此,“文章”寫作重新浮現在中國當代文學的地平線意味著需要重新尋找文藝學的基礎。新的文藝學自然不是要徹底拋棄,它在尋找著“反諷”和“抒情”之間的平衡,更重要的應該是它不再以秘密知識的形態高居象牙塔的頂端而遺忘了人性的平凡,文學僅僅是平凡人性最為平凡的傳達。
“文章”概念的恢復并不是要回到過去的時代,而是重建文藝學的地基,它促使文學和文學研究擺脫了現代知識分類的局限性,促使文學和文學研究回到人文學的起點,因此,我們會走向一種樸素的文藝學。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西部項目(15XZW017);陜西省教育科學規劃課題(SGH13054)資助。
衛小輝 陜西師范大學
注釋
①[德]海德格爾:《海德格爾文集》(下),孫周興譯,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第1244頁。
②陳曉明:《無邊的挑戰:中國先鋒文學的后現代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256頁。
③尤西林:《“美學熱”與后文革意識形態重建》,《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06年第1期。
④??韓少功:《在后臺的后臺》,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220-230頁、340頁、345頁。
⑤王堯:《矛盾重重的“過渡狀態”:關于新時期文學“源頭”考察之一》,林建法 徐連源主編《中國當代作家面面觀》,浙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第613頁。
⑥朱學勤:《道德理想國的覆滅·序》,上海三聯書店,1994年。
⑦陳曉明:《不死的純文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39頁。
⑧郜元寶:《二十二今人志》,林建法 徐連源主編:《中國當代作家面面觀》,浙江文藝出版社,2004年,第338頁。
⑨阿城:《文化制約著人類》,路曉冰編:《中國新時期文學思潮研究資料》(上),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第216頁。
⑩陳曉明:《個人記憶和歷史布景——關于韓少功和尋根的斷想》,吳義勤:《韓少功研究資料》,山東文藝出版社,2006年,第157頁。
?李潔非:《中國當代小說文體史論》,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69頁。
?韓少功:《大題小作》,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19頁。
?[美]漢娜·阿倫特:《導言 瓦爾特·本雅明:1892-1940》,《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等譯,三聯書店,2008年,第68頁。
?尚杰:《歸隱之路——20世紀法國哲學的蹤跡》,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