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江河
他的知行合一和對文學的超出
歐陽江河
我正在香港大學做為期兩個月的駐校作家,這次專程從香港飛過來。我說一定要回來,因為我是韓少功真正的粉絲。在座的朋友中少功兄和格非、西川三個人,和我的關系格外特殊,因為我們常一起交流,我從他們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韓少功對我的意義非常特別。剛才陳眾議先生講到的《馬橋詞典》,本來我也想重點講一講的。《馬橋詞典》真的是一部特別了不起的小說。清華兄在介紹韓少功的時候,講到他的“當代追問”,尤其是說到田野調查、“田野精神”,這些在他《山南水北》《馬橋詞典》《革命后記》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是活在自己的文字中的一個作家,他怎么寫,就怎么活。
韓少功的創作趨勢,跟二十世紀以后的作家相反。比如,很多人來自鄉村,離開鄉村以后,反過頭來不停地回想“回到故鄉”,在這個過程中完成對故鄉的告別以及重返,由此構成重大的文學主題。像格非的江南三部曲、莫言先生的作品,還有賈平凹先生的《商州筆記》等等,都是離開故鄉以后來寫的。韓少功正相反,他寫了馬橋、虛構了馬橋以后,山南水北,他就住在那里。他寫了一個地方,然后住進去,然后把他的楚音、楚意,《馬橋詞典》人類學的東西,田園調查的東西,文明的東西,放到他的文學寫作里面,變成他的活法。寫法變成活法,寫出來的地址變成他住進去的地址,這種亦真亦幻在他自己身上得到了實現。把中國拿來地方化、湖南化,由此保持楚文化的文脈,這個過程從屈原的時代開始一直延續到了現在。屈原的文化里面充溢著楚文化的神髓。盡管從詩人的角度看,我可能更崇拜李白、杜甫,但屈原真的是中國文學史上最高級的人,我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韓少功的意義之大,我一直認為他是超出文學的。例如《馬橋詞典》,超出文學,超出文學在文體上的自覺,而表現出思想上的超越力,以及前面提到的“怎么寫就怎么活”的問題。而《山南水北》又很放松,《革命后記》的當代追問又毫不留情面,包括對自我的質疑、追問和批判,非常了不起。韓少功的存在,真的是對我們所有人的一個追問,不僅是對中國的追問,而且是對每個作家的“自我”的追問。一開始,過常寶先生也講到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這樣的追問存在于韓少功的全部作品,而且具備一種同時代的當下性。
另外,持對文學的不同見解,持對生活、生命的不同見解,這種異質性在韓少功身上體現得特別到位。在他的作品中,寫法、活法、思想法、思考法、追問法融為一體。我也非常贊同格非的說法:當先鋒作家紛紛進入到對文學的終極追求,要把文學本身寫到極致的時候(這點在格非的《望春風》中得到了體現,那是一部特別完美的小說),韓少功卻選擇了另外一種走法——他始終保持他的實驗性和先鋒性,不去把所有的東西都寫得太完美,而是給它留一些破綻,一種可能性、開放性。
剛才我跟張清華從寫作中心走出來,他又發詩人的感慨。他說,你看玉蘭花開得那么燦爛,但它很快就要敗了。那種把開敗的東西放在盛開里面的、超出完美的東西,是韓少功的文學給我最大的一個打擊,我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中國最高級的文學就是楚文學、楚文化,當年被秦文化給滅了,所以中國所有悲傷的東西都從楚文化開始。楚人太牛了,傷楚,痛楚,悲楚,苦楚,凄楚,哀楚,這些詞的產生因楚國被滅而出現,就是一種開敗的東西,開在盛開里面。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韓少功的文學才始終保持著鮮活的生命力。
我不多說,向少功致敬。
歐陽江河 北京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