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觸角

陳眾議

天才的觸角

陳眾議

我原本想說韓少功的翻譯，因為那是我的本行。他斜刺里讓兩個外國作家（昆德拉和佩索阿）走紅中國，這很神奇。它一方面見證了韓少功非凡的藝術觸角，另一方面印證了他在中國當代文壇不同凡響的影響力。但今天這個場合談翻譯顯然不太合適，因此我只說他是當下“歸化派”的一面旗幟。作為同樣喜歡“反串”一下的人，我喜歡并且支持他的翻譯。本來嘛，我國現代文學的奠基時代，翻譯、創作是不分家的。但是，我今天想說的是韓少功先生縮一寸展百尺的天才觸角。

老實說，韓少功于我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之所以用這個矛盾修辭，是因為：其一，早在上世紀80年代中葉，我已經對他這個名字爛熟于心。它提出的“尋根文學”，不僅影響巨大，而且意義深遠。這聽起來像廢話。但我的潛臺詞是他居然在“改革開放”之初把目光轉向了過去，轉向了傳統。也許他是受了拉美文學的影響，但我遍索所有，除了我在非常有限的范圍偶有提及，卻并未找到還有誰在他之前提起過拉美文學爆炸的先聲——尋根運動。因此，我想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吧，所不同的是拉美的尋根運動指向美洲印第安文化，而我國的“尋根文學”卻明顯指向傳統，譬如土地、家鄉和更為深邃的故事

其二，他的《馬橋詞典》發表于上世紀90年代中葉。那是個什么年代？“先鋒”“走向世界”“同世界接軌”等等，等等，是最響亮的口號，也是最有分量的概念。但韓少功不拘牽，他居然再一次回到了傳統。于是，我們看到了馬橋人是如何把狩獵說成是“做鞋”和“請客”的；也看到了馬橋人是如何把瘋女人稱作“夢婆”的；更看到了馬橋人如何變成“話說人”，從而將我們習以為常的熟悉化再重新陌生化的。有人說韓少功這是在學西方的撲克牌小說。也許，但它的取法卻明顯高出許多。的確，達達主義已降，西方出現了撲克牌小說，拉美出現了結構現實主義。但無論是西方的撲克牌小說，還是拉美的結構現實主義都無一例外地指向“新、奇、怪”，但《馬橋詞典》不是。《馬橋詞典》是雙向的，它既指向未來，也指向過去，并借以將一方水土的過去和沒有未來的未來有機地、巧妙地編織起來。但指向過去的目的是指向未來。道理很簡單，卻顯示了作家超凡的藝術敏感和思想深邃。20年過去了，如今我們回過頭來重讀《馬橋詞典》，就會發現，它已然成為一個文化標本，一個具有強大人類學意義的文化標本。隨著全球化的進程，城市一體化、鄉村空心化，文化在多元的表象下越來越同質化。因此，我們不能不感佩韓少功的前瞻性和洞察力。隨著時間的推移，方言的消亡、地域文化的趨同，我們將不再有真真正正的文化多樣性、豐富性。故此，汨羅江有可能消失，但《馬橋詞典》將日益顯示出它不同凡響的意義，并連同屈原的傳說獲得永生。

陳眾議 中國社會科學院外文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