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歌

莊苓 甘肅蘭州

大風歌

莊苓 甘肅蘭州

一

沙子開始在黑夜來臨前翻騰

光散開一地，是佛的倒影，人民的信仰

是剝落壁畫的歷史真相，你的傷

在敦煌，我確信我不是將軍，我的刀劍生銹

雙臂無力，拾不起一粒沙的溫度

它們擁簇在鳴沙山，十萬粒奔騰成石窟

在五顏六色里隱藏秘密，祭祀祖先

姑娘在祥云里被畫家取進畫框

她們早已成佛，四散在洞窟四壁

種花種草，活在經變里，活在黑暗里

她們沒有鮮血，穿著信仰與戰爭

一次次砸破拍賣會的玻璃柜

二

該走的已經走了，活著的也已經死亡

呻吟在戈壁中暴曬成盆景的

那是一場戰爭過后的保護遺址

不許拍照，不許翻越防護欄

違者追究刑事責任，最高罰款二千

翻過沙子最熱的一層，里面埋著工資

你可以天馬行空，走在一片白紙中

任意寫下一塊骨頭的邊塞情懷

敦煌，除了將軍的夜光杯，幻境里沉默的壁畫

我還能夠再說些什么呢？

胡楊終究抵不過半尊佛的長度

一支箭頭的爾虞我詐，一場大火之后的政變

抬起頭，西域的月亮不會因為詩人亮起來

少了戰爭，少了情懷，柏油的陽關大道擋不住脫下鎧甲的游客

他們拿著人民幣買賣五銖錢，買賣骨頭

在一列火車上喚起記憶的幻影

三

紅柳盛開，一抹晚霞是一抹曙光

馳騁的不是戰馬，是遺忘

風沙清洗過的萬種心緒，萬把柔情

跨過河去，喝一口苦水再走吧

頭骨里的野草開花了

四

詞語倒灌在沙土里被排列成兵器

普天之下揮灑的是老天爺的命

秦漢不過是一個符號，沒人知道它的合法性

我們贊美拿著節仗的人，在課本第十六頁

我們扛著鎧甲，牽著戰馬

在公園里合十元的影，買二十九元的書

在西域的風情里守舊成一把黃土

寂寞里縱馳疆場，馬背上欲吟三百篇

多年后，當我在東歸的義軍隊伍里喝下一杯黃河

我懷疑同樣是將軍的我怎么在沙洲能喝到故鄉的酒

縱然千軍萬馬被歷史遺忘

這又能說明什么

五

十萬雪花如同十萬利箭回旋在命運之中

它們撲打著這個黑的世界，我的肉體

時光還未來得及仔細端詳我們的城市

巨大的版圖被操著西亞口音的商人買斷

哎！我沒有見到西夏的公主，這睡夢里柔軟的琴弦

在祖先的河西走廊被他的敵人收買

我在21世紀的夜晚把行走當作義務

繞城三圈，把刀劍埋藏在祁連山的頂端

一個男人，應當邁開步子，丟掉基因里軟弱的部分

把旗幟插在城樓最高處，在書本里攪亂天下

這唐詩宋詞這西域邊塞也不過是幾個漢字

我也不過是一個背著落魄過路的異鄉人

金張掖，大雪中我看了一眼西夏城匆忙而過的戰馬

等著我們被迷失的偉大根本不屬于自己

六

扯開天空，你在祁連山引渡春秋

美玉上暗含著生命的悲喜無常

從何而來！又將從何而去

這人世間最大的命題讓人無奈

徘徊在都市最陰暗的過道

尸體們開始糾結于一個徽章的意義

鎧甲生銹，法律被擺上案頭

河西走廊在交響樂里悲壯唯美

從史書里逃亡，命被貼上詛咒

沒有人重拾一枚箭頭的意義

在繁華過后的殘磚爛瓦里收集信息

把它們擺在新華書店最高的架子上

甘州！風聲里藏不住遺漏的話語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就朝向光明？

七

歷史不會忘記餓著肚子的詩人

在一個叫山丹的地方散養天馬

試圖把國土擴展到中原大地去

馬背上建功立業抒寫最深的情

灑在長城內外的血脈膨脹

刀光劍影都在青山碧水里軟弱

我們提著自己的頭廝殺成話劇

旋轉在鄉志里盛開成一朵花

在山丹，版圖上勾劃爾虞我詐

我兩手空空內心荒涼行走刀鋒

把自己添在一堆過期的柴火里

沉默不語

莊苓，1991年生于甘肅天水，第五屆黃河文學獎青年獎獲得者。有詩書畫評論作品見于《美術報》《飛天》《詩潮》《詩選刊》《延河》《中國詩歌》《西北軍事文學》《山東文學》《散文詩》等報刊雜志，共計300余篇(幅)。參加首屆《中國詩歌》新發現夏令營。出版詩集《藝林小草》《渭南記事》《蘭州筆記》《隴坂采薇》《出使敦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