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 楊
殘雪的創作一直強調對自我的探索,其前期作品側重于對自我內在豐富性的探索,而新世紀之后以《民工團》為代表的部分作品開始轉向對自我與他者關系的探索,尤其是《民工團》中的“以獨抗眾”顯示出殘雪在個群關系上的著力。可以看到,殘雪對個群關系的闡釋繼承了魯迅文學傳統,但又有相異之處。殘雪對魯迅精神資源的汲取再一次證明了魯迅文學傳統在新世紀以來作品中的顯現及其所蘊含的生命力。
殘雪在當代作家中的獨異性是眾所周知的,從早期的代表作《山上的小屋》到最新推出的長篇小說《黑暗地母的禮物》,她一直將目光鎖定在人的靈魂上,對個體靈魂的關注成為貫穿其前后期創作的一個基本主題。新世紀以來,殘雪的創作速度與數量仍然保持著先前的勢頭,除了長篇小說《最后的情人》、《邊疆》、《黑暗地母的禮物》等外,她還陸續發表了一批中短篇小說。無論是長篇還是中短篇小說,在部分地延續了前期的晦澀之外,也開始注重小說的故事性,這是否意味著殘雪放棄了所謂的“先鋒姿態”,而試圖與讀者達成和解呢?回答這個問題并不容易,因為細究起來,這些披著“現實性”外衣的作品與那些傳統的“現實主義”的作品有著本質的不同。剝離了故事內核之后,殘雪想要表達的并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現實關懷”,而仍是自我的內在探索。正如她在一次訪談中提到的那樣,“自我”問題或者“人的解放”問題“是中國文壇現在最大的問題”,要讓“個體的人從集體中剝離出來”。發表于《當代作家評論》2004年第2期的中篇小說《民工團》正是表現此種主題的作品,它表面上是農民工進城的底層寫作,實質上是關于“以獨抗眾”與“以眾制獨”的敘事,可以說這是殘雪作品中一貫所有的自我探索的一種新形式。之所以謂之“新”,是因為殘雪早期的作品更側重于對自我自身的探索,即使出現了自我與他者的復雜關系,文本中的他者或是作為個體而存在,或是作為自我的一部分而存在。換句話說,早期的殘雪更注重對自我的內在探索,更關注自我的復雜性或曰多層次性,而《民工團》則更側重于表現自我在群體中如何被改變,“獨”如何受制于“眾”,如何反抗,如何失敗而最終消融于群體中。
實際上,對個群關系的探索是伴隨著中國文學的現代轉型而出現的,到了以個性解放為旗幟的“五四”時期,一切有可能束縛個人發展的“牢籠”都成為眾矢之的,比如家庭,比如禮教,而魯迅則關注到了更為隱秘的“庸眾”。在早期的文言論文《破惡聲論》、《文化偏至論》中均有所體現,如“以獨制眾者古,而眾或反離,以眾虐獨者今,而不許其抵拒,眾昌言自由,而自由之蕉萃孤虛實莫甚焉。……二類所言,雖或若反,特其滅裂個性也大同”。對“眾”所言的自由抱有警覺態度,質疑三人成虎的虛假性;又如“且社會民主之傾向,勢亦大張……使天下人人歸于一致……顧于個人特殊之性,視之蔑如,既不加之別分,且欲致之滅絕……全體以淪于凡庸”,指出個體有可能在群體之中招致砍斫,成為病梅,而失去個體的獨異性。魯迅對“獨”與“眾”關系的思考影響了許多作家,包括胡風、路翎等,而殘雪則是其在新世紀以來的精神苗裔之一。
有關殘雪對魯迅的精神接受已有眾多評論家的論述,如王彬彬對二者的“惡聲”的比較,指出殘雪的“惡聲”更是“炫耀惡、欣賞惡、品味惡”,甚至“溢惡”,而魯迅則截然不同,志在“反抗”;又如首作帝對殘雪復仇話語的追溯,認為影響其復仇話語包括“‘五四’文學場域內的魯迅和西方文學中的現代主義”。除了評論家的論述以外,能夠佐證魯迅對殘雪實有影響的還有殘雪的自述,她曾在多種場合提到對于魯迅的欣賞,她認為魯迅的《野草》、《故事新編》都算得上是偉大的作品,在她的評論文章里,魯迅大概是唯一出現的中國作家。其中,殘雪對《鑄劍》的分析很有意思,她認為《鑄劍》中有兩種復仇,一種是表面上的復仇,一種是“本質的復仇”,“將靈魂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幾個部分,讓它們彼此之間展開血腥的廝殺,在這廝殺中去體驗早已不可能的愛,最后讓它們變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達到那種辯證的統一”。而后一種才是“故事的真正內核”。且不論此種解讀是否有牽強之意,至少可以證明殘雪試圖從魯迅那里汲取的資源集中在了自我探索這一點上,而“獨”與“眾”的關系問題正是自我探索的一個層次。本文試圖以殘雪的《民工團》為中心,分析殘雪是如何敘述以獨抗眾這一精神現象的,并在此基礎上論述殘雪與魯迅在“以獨抗眾”這一問題上的不同看法,以及其背后的原因。在進行正式論述之前,需要指出,之所以選取《民工團》為個案進行分析,是因為雖然殘雪在新世紀以來創作了多篇小說,尤其是類“底層文學”的作品,如《保安》、《西湖》等,但涉及“個”與“眾”的關系問題時,《民工團》尤其具有代表性,小說想要表達的是“個人在‘團’里如何展開生存,‘團’對個人有著何種影響和意義的思考”。而且這樣一個文本并非是偶然的、無效的孤證,其中所涉及的種種自我探索的形式在殘雪的其他作品中有所呼應,并形成互文性敘事關系,這種互文性敘事增強了作品的表達效果。
表面看來,《民工團》是一個有關民工生存遭遇的文本,小說講述了民工老瑤在進入民工團之后的種種帶有奇幻色彩的遭遇。民工團作為一個小集團,有著它自身的游戲規則,比如暴力與權力,比如告密與待遇。老瑤一開始對這種規則是持不屑態度的,他有著自己的道德原則,在保持自我獨立性與融入團體之間他最初選擇了前者,但這種選擇注定是無法持久的。在有意無意中,老瑤一步步消融于集團中,最終成為其中的寶貝,唯一能夠提醒他曾經有過個體意志自由的是他身上的傷口,傷口意味著個體在消融于集體時必須要付出的代價。老瑤這個人物很容易讓我們想到魯迅筆下的魏連殳,他們最終都“躬行”“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拒斥”“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其實魯迅對“獨”與“眾”關系的思考早在留日期間即已產生,在“個人”一詞遭到詬病時,他曾為其正名,并對以平等的名義湮沒個性抱有警惕之心。由此可以看到,在“獨”與“眾”關系的剖解上,《民工團》是繼承了魯迅的精神遺脈的,但也必須看到不同的時代背景下兩者的相異之處。
《民工團》在《當代作家評論》上發表時隨文附了兩篇評論,一篇是林舟的《權力與欲望:精神強力的形式——對〈民工團〉的一種解讀》,將《民工團》視為“關于權力的故事”,但并非“指向對強權的聲討、對暴政的控訴”,而是“以此喻示人的真實處境的一般狀況”;一篇是夏烈的《“無物之陣”里的生存隱秘》,他指出《民工團》應該是試圖解析個人與群體的關系的文本,并指出殘雪密閉的敘述空間中的兩大游戲規則,告密與暴力,但作者并沒有對此作出具體的闡釋。有趣的是,這兩篇評論的標題字眼都能讓讀者聯想到魯迅,“精神強力”不正類似于魯迅的“摩羅精神”嗎?而“無物之陣”更是出自魯迅《這樣的戰士》一文,是魯迅作品中的一個重要隱喻。評論者將殘雪與魯迅有意無意地聯系起來也在某種程度上印證了殘雪與魯迅文學精神的相通。回到文本,老瑤與民工團的關系由最初的抗爭到最后的融入,以獨抗眾嘗試的失敗意味著個人獨異性在群體游戲規則面前的格格不入,以及群體為保持“種群”的純粹性與一致性而對個人不惜進行戕害。以下進行詳細闡述,并同時與魯迅作品中有關個群關系的描述進行對比分析。
《民工團》是以第一人稱為敘事視角的,而作為敘述者的老瑤正是作者所設置的獨異個體。這就造成了兩種效果:一,讀者與老瑤的心理距離的接近,更易感同身受;二,讀者被局限在老瑤所感知到的世界,無法對整個民工團有宏觀的認知。由于個體消融于集體的過程是兩方面力量相互作用的結果,因此在分析時不應僅僅局限于文本中的老瑤視角,而應該在看到“個”如何在“群”中試圖保持個性而終致失敗時,也同時關注隱形層面“群”如何對“個”施加壓力以消除其個體特征。另外,殘雪在敘事時依舊沿襲以往的模式,具有很強的跳躍性與片段性,因此依然要注重文本中的象征意蘊。
小說開頭便是“我是2月3日跟隨大隊人馬到達這個大城市的”,清楚地交代了時間、地點,然后是“我”對整個城市以及民工團生活的最初印象:陰沉沉的城市,位于地下室的宿舍,以及比鄉下好很多的伙食等。看似平靜的生活剛剛開始,民工們便見識到了工頭所施加的“下馬威”——無中生有地“誣陷”他們在宿舍里賭錢。這時,集團游戲規則第一次顯出威力:代表權力與秩序的工頭可以隨意壓制不敢反抗的民工。第二次集團秩序的顯現是在被人告發后的老瑤被調去做重活時。告密是民工團的規則,每個人都渴望通過這個規則換取自身權利范圍的擴大。本來對此抗拒的老瑤沒能將自己置身規則之外,雖然他很想依賴自己的原則(不拉家常、不告密)風平浪靜地生活,但這種嘗試顯然注定是要失敗的,即使不主動參與集團的規則運行,也會被裹挾其中無法自拔。第三次集團秩序的顯現是參與對工頭的暴行。同鋪的漢子將老瑤帶到行刑院,并使他目睹了眾人對工頭施加暴行的過程。施暴者是不明的,施暴的原因也是不明的,唯有暴力本身是確定的。這就意味著作為集團的游戲規則,無論是告密還是暴力,都以滲透的形式加諸每個集團成員身上,使之無法逃脫。在被迫對工頭施暴之后,老瑤聞到了自己身上的獸味,這是施暴者身上所共有的味道。集團的規則使人退化成了獸,不再是真的人。最后一次集團秩序的顯現其實是第三次的延續,當老瑤被“囚禁”在二十六層樓上時,他遇到了一條狗,狗的出現其實并未對老瑤產生威脅,它并沒有發覺老瑤的存在,然而“不知道根據什么我自信地認為我可以除掉這只瘋狗”,從對工頭施暴時的被強迫到對狗施暴時的理所當然和主動,集團秩序最終在老瑤身上得以完成,老瑤成為民工團的寶貝。除了這四次較為顯明地體現集團秩序威力的時刻之外,文本中還有很多細節也透露出群體對于個體獨異性的侵蝕。比如即使民工團里的成員感到不滿,但他們從未想過離開。這與柏拉圖的“洞穴”以及魯迅的“鐵屋子”都有相似之處,處于黑暗中的人們早已習慣了黑暗,他們沉睡在黑暗中,不愿醒來。如果說有什么相異之處的話,那就是殘雪筆下的“網”是“越收越緊”的,處于其中的人們“被網捕的感覺從來沒有消失過”——“洞穴”與“鐵屋子”更多的是潛移默化,而“網”更多的是主動施壓。
在人物設置上,小說中的主要人物除了老瑤之外,還有灰子、工頭與老板娘。如果說工頭代表了權力與秩序的話,那么老板娘則象征著集團在熔解個人時的推動力。當老瑤在燒餅鋪第一次遇見老板娘時,她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你怎么也落到這種地步了呢?”正是這句話讓老瑤開始思索:“莫非她把我們這一大群人都看作死囚了?為了什么呢?”也正是這句話使老瑤對自我的身份產生了些許懷疑,身份危機感動搖了他一直以來關于自我的認知,這是消除自我觀念的重要前提,而老板娘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起到了推動作用。正像工頭所說的那樣,“很快又有大批民工團要來,她的燒餅鋪要為他們服務。想想看吧,一個鄉巴佬來到大城市,兩眼墨墨黑黑,她不去指引他們誰去指引?”老板娘在燒餅店里讓民工們喝下“孟婆湯”,以加速他們融入民工團,成為其中的一分子。灰子在小說中所占的篇幅略多于燒餅鋪的老板娘,這個十六歲的男孩雖然在工地上過得很苦,但他并沒有想回家,如同其他的民工一樣,沒有人愿意回去,“民工團的人都不會主動回去,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民工團給予了民工生存的可能性。灰子遭受工頭的威脅而出賣了老瑤,但他并未免罪,而是被派到皮革廠干活,這就更加印證了集團中的游戲規則在工頭那里變成了可以隨心所欲篡改的東西。最終灰子在行刑的院子里莫名消失了,卻并沒有人關心。這個如同冷庫一樣的民工團顯示出其中的殘酷與冷漠。

差異性的存在并未泯滅其相似性,不管是在殘雪那里還是在魯迅那里,個人與群氓之間的對立是一以貫之的。《民工團》中的老瑤一開始是有著理性自由的個體形象,他雖然知道告密可以換取輕松的活,但他不愿意放棄自己的原則,而民工團的其他成員都在遵循著這個小群體的游戲規則,葵叔的無法逃離,灰子的不肯逃離都象征著群體對個體的束縛與擠壓。當個體進入集體,獲得所謂的“自由”之時,也走上了被奴役的道路。如老瑤在參與對工頭的暴行之后,他從自己的身上聞到了施暴者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獸味,這獸味正標志著老瑤個體獨立性的喪失,漸漸開始泯于眾數。而當他將狗殺死之后,便成為民工團的寶貝,似乎可以隨心所欲,但那個深洞似的傷口卻始終提醒著他所失去的東西。可以說,老瑤在民工團中的掙扎最終歸于失敗,并且是全然的失敗。這種以一己之力反抗眾數的形象在魯迅作品中并不少見。魯迅一直對庸眾持有警惕及批判的態度,摩羅詩人的提出即可被理解為是對群氓的一種對抗,他的小說中的人物如魏連殳、呂緯甫等人也均是或者曾經是以一己之力對抗庸眾的個人。

以上通過《民工團》這個文本討論了殘雪與魯迅在“以獨抗眾”以及“看”與“被看”模式方面的異同,可以看到,殘雪與魯迅的創作中均有著對自我或曰個體的持續性關注,但他們的側重點并不一樣。這可從兩個層面加以分析。首先是文學觀念的不同。魯迅抱的是“為人生”的啟蒙文學觀,尼采、拜倫等“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的摩羅詩人形象恰好契合了魯迅理想中的個人形象,在魯迅看來,這種具有強力意志的個人才能使沙聚之邦轉為人國。這種啟蒙文學觀也使得魯迅作品中具有更多的批判性;同時,即使個人的反抗歸于失敗,其筆端依然流露出反抗絕望的力量。而殘雪的文學觀更接近于游戲說,是一種個人化的創作,她沒有也不愿去承擔啟蒙的責任。事實上,殘雪對自我的關注與魯迅對個人的關注均受到了西方存在主義哲學的影響,但一個更近薩特,一個更近尼采。其次,文學觀念的不同也導致了其寫作方式的不同。殘雪對自我的探尋更多是通過支離破碎的經驗片段,因此不免具有意義的不完整性。其實殘雪自創作以來便一直以晦澀著稱,前期的小說文本甚至只是夢、瑣碎與感覺,缺乏故事情節,雖然從殘雪新世紀以來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其故事性的增強,但除開故事內核之后,其所要表達的意義仍舊是不明晰的。比如《民工團》中工頭為什么要尋死,工頭與老瑤突然的“和解”,都令人難以理解。張學軍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可寫文本,而非可讀文本。相比之下,魯迅的作品是具有嚴密的結構性的,即使如《野草》這類獨語體散文詩,仍有很強的內在完整性。或許可以說,魯迅的先鋒性除了體現在形式上,更多地體現在內容上,而殘雪的先鋒性更多地體現在形式上,其作品中關于自我的分裂、歷史的暗處、意義的虛無等因素的探討早在魯迅作品中已有體現。





注釋
:①殘雪:《殘雪文學觀》,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30頁。
②魯迅:《破惡聲論》,《魯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8頁。
③魯迅:《文化偏至論》,《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51~52頁。
④王彬彬:《殘雪、余華:“真的惡聲”?——殘雪、余華與魯迅的一種比較》,《當代作家評論》1992年第1期。
⑤首作帝:《殘雪復仇話語的傳統追溯與意義生成》,《文藝爭鳴》2011年第11期。
⑥殘雪:《殘雪文學觀》,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50頁。
⑦夏烈:《“無物之陣”里的生存隱秘》,《當代作家評論》2004年第2期。
⑧此處及以下《孤獨者》引文均出自:魯迅:《孤獨者》,《魯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88~112頁。
⑨林舟:《權力與欲望:精神強力的形式——對〈民工團〉的一種解讀》,《當代作家評論》2004年第2期。
⑩此處及下文中對小說文本的引用均出自:殘雪:《民工團》,《當代作家評論》2004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