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河岸邊聽槳聲
——相裕亭“鹽河系列”小小說述評

梁 健

——相裕亭“鹽河系列”小小說述評

梁 健

若說江浙多才俊，相裕亭先生理應算一個。相裕亭是誰？他生長在蘇北的鹽河岸邊，他的小小說大都以“鹽”為體，且博采眾長，自成體系，令人拍案叫絕。代表作《殺驢》《威風》等被上海外文教育出版社翻譯成英、日、法文介紹到不同的國家。提起相裕亭先生，就不得不說起他的《鹽河人家》系列小小說。作品圍繞清末時期鹽河兩岸的風土人情、民俗掌故、世事變遷等展開敘述，角度迥異、獨立成篇。手法近于白描，頗有明清筆記體的音韻，冷靜而不動聲色。既具備先鋒小小說的奇幻、瀟灑、風趣，宏大、華麗，又具備傳統小小說的厚重、嚴謹、深刻，更有懸疑小小說的詭異、懸念。無可否認，《鹽河人家》填補了小小說對歷史的回瞻。

有人說“生活和偉大的作品之間，總存在著某種古老的敵意。作家天生就應該有三種敵意，對所處的時代、母語和自己。這是一個作家和世界的基本關系。寫作，就是一門孤獨的手藝。”我認為相裕亭先生和他的“鹽河”系列早已超越了時代的禁錮，正是作家的高瞻遠矚使這門孤獨的手藝有了一種“脫俗”的氣質以及哲人的情懷。一篇成功的小小說，呈現給讀者的除了精彩的故事情節、深刻的思想內容、生動的語言描寫、高超的場面調度，更有章法技巧的匠心運用。何為章法技巧？章法技巧指的是作家在設置作品情節時熟練地使用和表現出來的各種手法和技能。比如作品中細致入微的細節描寫，這是小小說章法中謀篇布局的功力顯現，讓人從踏實細節處，真切地觸摸到一個時代的體溫。從另外一角度來說，細節的力量也是一種理解能力與審美能力上的啟迪與共鳴。

《大廚》中，你會看到作家用大篇幅來描寫大戶人家的廚子是如何煮雞蛋的，只見劉貴“仔細地觀察著爐火，若是爐火過大、過旺，他就在旁邊的小瓷盆里揀幾塊鵝卵石，把火苗壓下去；若是火苗弱了，再把石塊揀出來，添幾塊木炭，目的是讓小銅鍋里的水反復沸騰著……”等到雞蛋煮好后，還要“用一條羊肚白的毛巾，先裹上幾塊尚存余溫的石塊，與那剛出鍋的熱雞蛋一起包了去，以維持雞蛋不冷、香味不散。整個煮雞蛋、包雞蛋的過程，劉貴從不讓別人上手……”作家特別突出廚子對火候的控制，對雞蛋口感的把握。這些細節告訴我們，大戶人家煮個雞蛋都是如此講究的。顯赫的官本位觀念，等級森嚴的特權思想，上智下愚的奴性意識……至此，表露無遺。

《威風》里鹽商排隊買鹽的場面描寫，東家的語言、動作、以及神態描寫，更是彰顯細節的作用。東家的不怒自威，陳三的狐假虎威，就在東家順手從頭上捋下彈進靴子里的頭發上清晰地招展出來了。此外，《忙年》簡短的篇幅中，故事環境、人物服飾、人物言行等的細節描寫，正是相裕亭先生最典型的敘述特征，細膩且形象。《跑鮮》里作家對菜販汪福送來的瓜果進行了繁復詳盡的描述，其實是側面烘托汪福卑躬屈膝，見錢眼開的奴性特點。

有限的篇幅，無限的意味，小小說的深邃，就這樣被相裕亭先生舉重若輕地實踐到了創作活動中。除了善用細節，《鹽河人家》也注重結尾技巧的運用，可謂是別具匠心。

小小說在情節構思上往往利用巧合、誤會、懸念等技巧進行布局鋪陳，然后水到渠成地在結尾處抖包袱，不顯痕跡，不落窠臼，以此來營造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藝術效果。所以，小小說的結尾尤為重要，它關系著主題的深化、思想的升華、情感的宣泄。“鹽河系列”當中作家尤為重視故事結尾的張力展現。

《斗羊》講述了大東家吳三才與山東漢子之間斗羊的故事。在多次失敗的情況下，大東家在最后一場賽事前，“點了舞龍舞獅，魔術雜技，以此烘托場上的氣氛。”正是這一關鍵的舉措，令山東漢子一敗涂地。原來山東漢子的羊“賽前吃了鴉片浸泡過的豆子”，慶典恰恰拖延了山羊的時間令其“毒癮”發作，“口吐白沫，突然倒地”。隨著懸念的揭開，東家吳三才的識大體，足智多謀等形象躍然于紙。

《妙方》中極具威望的賀大夫都無法治好嬰兒的腹瀉，卻讓名不見經傳的接生婆曹家老媽子一紙妙方治好了。故事結尾交代了曹家老媽子因為看了四姨太房里倒出的垃圾，推算出嬰兒腹瀉的原因，從而對癥下藥，治好了嬰兒的病。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善于觀察，聰明能干的曹家老媽子勝出，深化了主題“妙方”。

富有戲劇性的《船賊》，講述了何老三如何行竊。比如“先用烈酒噴灑在圓木封頭的印章上。之后，讓弟兄們扒去外衣，把圓木上的印章印在光肚皮上，待鋸下一段圓木后，再把肚皮上的印章蓋在圓木的新端。依次把船上所有的圓木，都鋸了個遍兒。”不得不為盜賊的“高招”而拍案叫絕！而豐滿的人物形象在結尾的懸念揭曉時，更是呼之欲出。

這個社會也許有隱秘的沖動和迷茫。人們必須臣服于明確的序列、既定的規則，不管是哪個年代。《鹽河人家》勇敢地直面生活一切的饋贈與剝削，態度積極、主動、認真和直率。我始終認為一個作家的胸襟除了作品的主題呈現，更多的是他/她透過作品對這個時代的思考，對生活的態度。

“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癡”。閱讀相裕亭先生的作品，我們總能通過各種獨特的視覺，探尋到生存的高貴與卑微。《鹽河人家》從容不迫地把繁花似錦的光陰往事帶到了人間。冷靜而哀傷的格調就像一首唐詩、一闕詞，古樸華麗，繁復而凄美。拉開歲月長河的帷幕，我們跟隨著作家一同去窺探那個孤獨寂寞，且飽經風霜的年代。森嚴的等級，禁錮的思想，缺失的情感，冰冷的男權，冷漠的人性，都在作家的筆下一一蔓延綻放，以至每一個場景每一個人物都堪稱傳奇，就像一處隨時想去就去的故地，直指人心。相互救贖是那個時代那些人兒通向靈魂深處的橋梁。一切游離在敘事者目光之外的瑣屑，還有那些恰到好處的飽滿與情深，響亮而驕傲，絕不拖泥帶水，絕對霸氣十足。

憶往思，述舊聞，懷故人。《鹽河人家》道的是故人舊事，用綺麗浮華的文字盛宴，帶給我們數不盡的思緒。穿越時光，我們看到了大戶人家的奢侈萎靡，也看到了小人物的唯諾是從，更是閱覽了社會的人生百態。作家站在智者的高度，細微地審視著這個社會——它的前世今生，繁華落盡處，盡顯悲涼。于作家筆下，我們仿佛看到了味道彌漫過的富麗堂皇的后院，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們風生水起，命如螻蟻的草民如履薄冰。掠過紙醉金迷的吳府，穿越綿長的斷壁殘垣，我仿佛看到了《忙年》里那個絕望的田嫂對著枯井一躍而下；《賭城》里命運如履薄冰的女子對酒當歌；《大廚》中為了生存練就“獨門秘笈”，且深諳人情世故的廚子……他們生活在社會的底層，以不同的生活形式與命運，與社會，與苦澀的日子進行殊死的抗爭。

盡管有人會說，《鹽河人家》為何如此多的故事結局都是以生命的結束作為終結？是啊，很多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都“死”在了作家的筆下。我認為卑微的生命燃盡了所有希望和信心，死都不怕的年代，可以決絕地與光陰化玉帛為干戈。應該感嘆作家的功力深厚，蒼遒有力的文筆就像一棵歷經了似水流年的櫻花樹，落了一地的花，花香醉人。

庭院深深深幾許，都在舊事里得以展示：一眼廢棄的枯井、一片殘破的青磚黛瓦、一扇雕花的落塵窗欞，都在相先生靈動的《鹽河人家》中得以復活了。聽說，活著便要有最樸素的生活和最遙遠的夢想。波瀾壯闊也好，逼仄疼痛也罷，無論卑賤與富貴，終究歲月不是童話，經歷才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