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本文節(jié)選自“劉慈欣少年科幻科學小說系列”之《第三次拯救未來世界》，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發(fā)行，定價22元，各大書店、網(wǎng)店有售。

他第一次看到了城市中的月光。以前從沒感覺到月光照進城市，璀璨的燈光蓋住了它。今天是中秋節(jié)，按照一個由網(wǎng)上發(fā)起的民間倡議，城市在今夜關掉了大部分景觀燈和一部分路燈，以便市民賞月。從單身公寓的陽臺上望出去，他發(fā)現(xiàn)人們想錯了：只有月光沒有燈光的城市全然不是他們預想的那種意境，沒有月下田園的感覺，倒像一片被遺棄的廢墟。但他仍很欣賞，他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廢墟帶來的末日感其實是一種很美的感覺，意味著一切都已過去，所有負擔都已卸下，只需躺在命運的懷抱中享受最后的寧靜，他今天需要這樣。

這時手機響了，是一個男音，核實他的身份后說：“真不該今天打擾你，這是你最黑暗的一天，這么多年了我還是記得的。” 這聲音很奇怪，雖然清晰，但顯得遙遠而空靈，讓他頭腦中出現(xiàn)這樣一幅畫面：寒風吹過一架被遺棄在曠野上的豎琴的琴弦。 對方接著說：“這天應該是雯的婚禮，這么多年了我還記得，就是這一天，她請了你，可你沒去。” “你哪位啊？” “這么多年我無數(shù)次想過這事兒，其實應該去，那樣你現(xiàn)在心里舒服得多，可你……當然你還是去了，躲在遠處看著穿婚紗的雯拉著他的手走進酒店，這確實是折磨自己的最好方式。”

“你是誰？”他吃驚地問，同時注意到了對方話中的一些奇怪之處：他三次重復“這么多年了”，其實婚禮就在今天上午。他首先想到這些話也許是指過去，但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他知道，雯的婚禮日期是一星期前匆匆定下來的，之前這個世界上沒人知道是今天。

那遙遠的聲音接著說：“你有個習慣，痛苦時就用左腳大拇趾死摳鞋底，剛才回家時你發(fā)現(xiàn)腳趾甲都被弄斷了，不過你的腳趾甲現(xiàn)在很長，襪子都磨了個洞，好長時間沒剪了，你心煩意亂好長時間了。”

“你到底是誰？！”他真正驚恐起來。

“我是你，從114年后給你打電話，我在2123年。從這時接入你們的移動網(wǎng)真的很不容易，時空界面損耗很大，如果通話質(zhì)量不好，你說一下我們重新接入。”

他知道這不是開玩笑，他一開始就知道，那確實不是這個世界上的聲音。他緊握手機，呆呆地面對著月光下的樓群，似乎整座城市都凝固了，在聽他們說話，他卻一時什么也說不出來，對方耐心等待著，這時他聽到了微弱的背景聲。“我……怎么能活到那時？”他隨口說道，僅僅是為了打破沉默。

“從你現(xiàn)在再過二十多年，基因療法將出現(xiàn)，人的壽命將被延長到二百歲左右，我現(xiàn)在還算在中年，但感覺已經(jīng)很老了。”

“你能把整件事情詳細說一下嗎？”

“不能，即使簡單介紹都不行，我必須保證你得到的未來的信息盡可能少，以避免你由此產(chǎn)生的可能改變歷史進程的不恰當行為。”

“那你干嗎還要和我聯(lián)系？”

“為了一個使命，一個我們將共同承擔的使命。我活到這個歲數(shù)，可以告訴你一個生活的訣竅：只要你明白了在浩瀚的時空中，個人是如何的微不足道，就能對任何事情都放寬心了。我這次聯(lián)系你不是要談個人的事情的，所以你先放下個人的一切，面對這個使命吧。現(xiàn)在，你聽到了什么？”

他又仔細傾聽電話中的背景聲，聽到輕微的“嘩嘩啦啦噼噼啪啪”，他努力在想象中把聲音還原成圖像，看到無數(shù)怪異的花在黑暗中綻開，看到荒原上一座巨大的冰山在破裂，裂紋像一道道白色的閃電延伸到山體晶瑩的深處……

“這是海水拍打建筑物的聲音，我在金茂大廈八層，海水就在窗子下面。”

“上海被淹了？”

“是的，她是所有沿海城市中幸存到最后的一個，向海堤防建得很高很堅固，但海水從后方迂回過來……你能想象我現(xiàn)在看到的景象嗎？不不，不像威尼斯，高樓間的海面上浮著好多東西，臟乎乎的幾乎蓋滿了水面，好像這座城市在兩個世紀中積存下來的渣子都浮起來了。今天也是滿月，與你那時一樣，城市中沒有燈光，月亮也遠沒有你那時亮，大氣太渾濁了。海水把月光反射到那一群摩天大樓上，反射到東方明珠塔的大球上，一縷一縷晃晃悠悠的，好像這一切馬上就要塌掉似的。”

“海面上升了？”

“極地冰蓋融化，海面半個世紀中上升了二十米。現(xiàn)在，有三億沿海居民遷往內(nèi)陸，這里一片凄涼，內(nèi)陸卻陷入大混亂，社會和經(jīng)濟都面臨全面崩潰……我們的使命是制止這一切的發(fā)生。”

“你當我們是上帝？”

“凡人把關鍵的事情早做一百多年，就能起到上帝的作用。如果從你所在的時間開始，全世界在十年內(nèi)停止使用化石能源，也就是煤、石油和天然氣，大氣變暖就不會加劇，這場災難就能避免。”

“這不可能吧。”他說完這句話后，他那個一百多年后的自我沉默了好長時間沒有說話，于是他接著說，“即使制止使用化石燃料，你也應該與更早些的人聯(lián)系。”

他感覺到對方在笑：“你讓我去制止工業(yè)革命嗎？”

“可是現(xiàn)在要做你說的事就更不可能了，只要油、氣、煤中斷一個星期，這個世界就會崩潰。”

“根據(jù)我們的模擬，用不了那么長時間。但還有別的辦法的，我畢竟是在未來和你說話，仔細想想？我們可是聰明人。”

他很快想到一點：“給我們某些能源技術，首先它是環(huán)保的，不會造成氣候變暖，但關鍵是在能夠滿足當代能源需求的情況下，成本又大大低于化石能源，這樣用不了十年，石油和煤炭就會被完全擠出市場。”

“這正是我們要做的。”

他受到了鼓勵，繼續(xù)發(fā)揮：“那，給我們可控核聚變技術吧。”

“你把那個想得太簡單了，直到現(xiàn)在，這項技術也沒有取得真正的突破，倒是有聚變發(fā)電機在運行，但其市場競爭力還不如你們那時的裂變發(fā)電。另外，聚變發(fā)電要從海水中提取核燃料，也不能保證它就是環(huán)保的。不，我們不能提供核聚變技術，只能提供太陽能技術。”

“太陽能？什么太陽能？”endprint

“從地面采集太陽能的技術。”

“用什么采集？”

“單晶硅，和你們那時一樣。”

“這不扯淡嘛！哦，你們那時還有這說法嗎？”

他感覺自己又在一百多年后笑了：“你別說，這項技術從意象上還真有農(nóng)業(yè)時代的影子。”

“意象？我怎么變得這么酸了？”

“這項技術叫硅犁。”

“什么？”

“硅犁。你知道，造單晶硅太陽能電池的原料是硅，這是地球上最豐富的元素，沙子里土壤里到處都有。硅犁可以像犁那樣耕地，耕的時候它把土壤或沙子中的硅提純并轉(zhuǎn)化成單晶硅，這樣它耕過的地就變成了太陽能電池。”

“那……硅犁是什么樣子的？”

“看上去像聯(lián)合收割機，開始時要一些外部能源，以后它就靠前面耕出的單晶硅田供電繼續(xù)耕作，有了這種設備，你們可以把整個塔克拉瑪干沙漠都變成太陽能電池。”

“你是說，它耕過的地都變成那種黑乎乎亮晶晶的晶片？”

“不不，從外觀上看耕過的地只是顏色變黑了一些，但采能效率絲毫不比你們那時的晶片電池低，在耕好的地的兩端埋上導線，就能產(chǎn)生光伏電流。”

身為能源規(guī)劃專業(yè)博士的他，敏感地被這項技術吸引，呼吸加快了。

“已經(jīng)給你發(fā)了E-MAIL，是所有的技術資料，用你們當代技術完全能夠制造，這也是選擇這個時代的原因，再向前就不行了。你那個信箱地址，還能用二十多年，以后格式就變了。從明天開始你就要致力于這項技術的傳播，你有這個能力和條件的。如何傳播你看著辦，也許可以利用你正在寫的那份報告。但有一點：不能透露它來自未來。”

“可為什么選擇我？應該找位置更高的人。”

“這是為了把難以預料的副作用減到最少，至于選擇你，你就是我，我還能選誰？”

“你爬到很高位置了是嗎？”

“這時的國際分為兩個，一個是實體的，一個在網(wǎng)絡上……我不能說更多，以后也別提這方面的問題。”

“那如果我做了，你怎么看到世界的改變呢？明天一覺醒來一切都變了嗎？”

“比那還要快，當你接收到郵件并決定行動時，我的世界可能會在瞬間改變。但這件事只有我們一個人知道，對于我這個時代的其他人來說，歷史只有一個，在已經(jīng)改變的歷史中，從你這時到我這時這一段使用化石能源的歷史已經(jīng)不存在了。”

“我們還會再聯(lián)系嗎？”

“不知道，每次與過去的聯(lián)系對全世界來說都是一件大事，需要相應的國際決議，再見。”

他回到房間里打開電腦，在郵件列表中豁然顯現(xiàn)著那封來自未來的郵件，郵件的正文是空白的，卻帶著十多個附件，總?cè)萘窟_1G多。他把附件大概瀏覽了一下，是大批詳細的技術資料和圖紙，他看不太懂，但明白那都是用現(xiàn)在的技術語言寫成的，應該能夠被解讀。他看到了一幅圖片，是從遠景拍攝的一片開闊地，硅犁正處于開闊地正中，它看上去確實像一臺收割機，耕過的土地顏色深了一些，遠遠看去硅犁就像一把刷子，把黑灰色整齊地刷在大地上，圖中已有三分之一的地面被耕過。但最吸引他注意力的還是未來的天空，灰蒙蒙一片，但顯然不是云，還有陽光，這時可能是早晨或黃昏，硅犁投下長長的影子，這是一個沒有藍天的時代。

他開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做。他在國家能源部規(guī)劃司工作，現(xiàn)在的任務就是收集國內(nèi)新型能源開發(fā)項目的成果和進展，這份報告直接提交給部長，并將在國務院辦公會議上匯報。國家為應對經(jīng)濟危機投入的四萬億中，有一部分將面向新型能源開發(fā)，這次會議的結果將是資金投向的重要依據(jù)，未來的他顯然看到了這個機會。在把這個項目寫入報告之前，首先要找一個科研實體或大公司接受它，并以這個實體或公司的名義上報，這是一件策略性很強的事，但如果這些資料是真的，應該有人愿意接收的，畢竟在最壞的情況下對他們也沒什么損失…… 他突然打了個寒戰(zhàn)，像從夢中驚醒一般：我決定要做了嗎？是的，決定了。行動的結果有兩種，成功或失敗，如果成功，未來已經(jīng)改變了。凡人把關鍵的事情早做一百多年，就能起到上帝的作用。他看著屏幕上的那個郵件，突然想到回復它試試，他在回復件的正文只寫了三個字：已收到。發(fā)出后顯示服務器錯誤或地址不存在。他又想到了手機，看看剛才打進來的號碼，是一個很平常的中國移動號，他回拔，服務音提示電話無法接通。

他來到陽臺，置身于如水的月光中，夜已深，小區(qū)中十分安靜，月光中的建筑表面和地面有一種乳脂般的虛假的柔軟。他感覺像剛剛做了一場夢，也許仍在夢中。手機又響了，他在顯示屏上看到另一個陌生號碼，但一聽到對方的聲音，就知道那是未來的他，聲音仍顯得那么遙遠和空靈，但背景聲變了。

“你成功了。”未來的他說。

“你在什么時間？”他問。

“2119年。”

“與上次差不多，早了4年。”

“對我來說這是第一次給過去的你或我打電話，但我記得一百多年前接的那個電話。”

“對我來說那電話只是二十分鐘前接的。怎么，海水退了嗎？”

“沒什么海水，氣候從未變暖，海面也從未上升，你二十分鐘前聽到的那段歷史是不存在的。我讀到的歷史是：21世紀初，太陽能技術飛速發(fā)展，出現(xiàn)了硅犁技術，使大規(guī)模采集太陽能成為可能。在21世紀20年代，太陽能占領了世界能源市場的大部分，化石能源消失了。你的一生都是和硅犁聯(lián)系在一起的，3年后，這項技術很快在全世界擴散，你度過了輝煌的前半生。但與煤炭和石油工業(yè)的歷史一樣，太陽能工業(yè)史上并沒有什么人留下特別顯赫的名聲。”

“我不在乎什么名聲，能拯救世界真的很高興。”

“我們當然不在乎名聲，對此我們只能慶幸，否則我們將被當作歷史的罪人。世界是改變了，但并沒有變得更好。好在知道這點的只有我們一個人。對于上次干預歷史計劃的制定者和執(zhí)行者們，那次化石能源的歷史不存在，自然關于它的記憶也不存在，我也不記得向過去打過電話，但記得接到過未來的電話，對于我來說，這是關于那個不存在的歷史的惟一線索……你聽到什么？”endprint

在背景聲中，他聽到一片微弱的喧嘩，使他想起黃昏的樹林上空盤旋的烏云般的鳥群，時而一陣大風掃過樹林，用另一種聲音蓋住了一切。

“聽不出什么，應該不是海水聲。”

“哪有什么海水，連黃浦江都快干了，現(xiàn)在是旱季，現(xiàn)在只有旱季和雨季兩個季節(jié)了，挽起褲腿就能走過江，事實上現(xiàn)在就有幾十萬人從外灘過江涌進浦東，像螞蟻似的蓋滿了河床，那是外地涌進城的饑餓大軍。城市已經(jīng)一片混亂，我看到有好幾處在燃燒。”

“怎么會這樣？！太陽能是最環(huán)保的能源。”

“這是一個可悲的誤解。你知道要滿足一座上海這樣的城市用電，需要多大面積的電池板，或說單晶硅田？城市面積的二十倍！而這以后的一個多世紀里，城市化運動突飛猛進，現(xiàn)在一座中等城市都有你那時上海的規(guī)模了。從21世紀20年代開始，無數(shù)架硅犁在各大陸上辛勤耕作，把所有沙漠都變成單晶硅田后，便開始吞噬農(nóng)田和植被，現(xiàn)在，各大洲陸地都已嚴重單晶化了，這個進程比沙漠化要快得多，地球表面幾乎變成了一塊單晶硅電池板。”

“從經(jīng)濟學原理上看這不可能啊，隨著土地成本的增高，硅犁技術會退出能源市場……”

“就像使用化石能源的情況一樣，到那時已經(jīng)晚了，重建新型的能源工業(yè)并不容易，甚至恢復石油和煤炭工業(yè)都需要很長時間，但能源供應不能停止增長，硅犁繼續(xù)瘋狂耕作。土地的單晶化比沙漠化對氣候環(huán)境危害更大，生態(tài)恢復要很長時間，但能源供應不能停止增長，硅犁繼續(xù)瘋狂耕作。土地的單晶化比沙漠化對氣候環(huán)境危害更大，生態(tài)急劇惡化，干旱籠罩全球，不多的降雨帶來的只有洪災……”

他聽著這來自一個多世紀以后的聲音，感到窒息了，像掉進深水中，他拼命上浮，就在完全絕望之際竟浮上水面，他長吸一口氣，對未來的自己說：“幸好有補救的辦法，很簡單，再簡單不過了：我現(xiàn)在除了決定外還什么都沒做，立刻把硬盤中的那些資料刪除，明天繼續(xù)我原來的生活不就行了？”

“那上海將再次被海水淹沒。我們必須再次干預歷史。”

“你不會是說，這次又要給我什么新能源技術吧？”

“是的，這項技術的核心是超深鉆井。”

“鉆井？石油開采的技術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完善了。”

“不，要開采的不是石油，鉆井的深度將超過100公里，穿透莫霍面（注：地球固態(tài)巖層與軟流層的分界面），直達軟流層。地球為什么有磁場，因為在其內(nèi)部有強大的電流存在，我們要開采的就是地球深處的電流。當超深鉆孔完成后，把巨型電極置入井底，就可把地球電流導出。這種在高溫高壓下工作的電極是這次傳送的另一項核心技術。”

“聽起來很宏偉，可我還是感到恐懼。”

“聽著，開采地球電流是真正環(huán)保的技術，不占用土地，不排放二氧化碳和其它污染，直接得到電流。好，又該說再見了，但愿下次聯(lián)系不再是為了拯救世界……你去收電子郵件吧。”

“等等，干嗎不多談一會兒？談談我們的生活。”

“與過去聯(lián)系的時間應該盡可能縮短，以減少未來信息向過去的滲透，你知道，我們其實是在干一件很危險的事。再說也沒什么好談的，我經(jīng)歷過的一切你遲早都會經(jīng)歷。”話音剛落電話就斷了，只能聽到顯然是來自于這個現(xiàn)實時間的忙音。他回到電腦前，收下來自未來的第二封E-MAIL ，仍是詳細龐雜的技術資料，信息量與上次差不多。他在瀏覽中發(fā)現(xiàn)，超深鉆機是采用激光鉆頭，而不是現(xiàn)有的機械鉆頭，巖石被熔成巖漿通過鉆管導出到地面。在最后一個附件中他又看到了一幅照片，仍是一片空曠廣闊的大地，高壓線塔林立，也許是材料強度增高的緣故，這些線塔都顯得很輕捷，高壓線的一頭都是從地面引出的，顯然連接著地球深處的巨型電極。吸引他的是這片土地，呈現(xiàn)一種沒有生氣的黑灰色，顯然是單晶硅田。地面被一種柵欄似的條狀物分割成網(wǎng)格，可能是從田中引出太陽電流的導線。與上次的那幅圖片不同，天空一片清澈的湛藍，沒有一絲云，這是一個很少有云的時代，似乎能感到干燥得發(fā)脆的空氣。天空一片清澈的湛藍，沒有一絲云的月亮從一幢高樓頂探出半邊臉，似乎是在離去之前對這個世界投來最后驚恐的一瞥。

他再次來到陽臺上，月亮已經(jīng)西斜，陰影變得多了，仿佛城市的夢已經(jīng)做完，陷入深睡之中。

他再次思考如何推廣這項未來技術，這次的策略應該與上次不同。首先，激光鉆頭技術在商業(yè)和軍事上本身就有巨大的吸引力，應該作為一項單獨的技術來開發(fā)推廣，待其成熟后，再打出地球電流這張牌，同時開發(fā)地下電極等技術。

第一批投資仍將來自那四萬億，首先要做的仍是為這項技術成果找到一個有巨大影響力的擁有者，他有信心成功，因為自己手里有真東西。那么，我又決定要做了，歷史又改變了嗎？ 像回答他的思想似的，電話第三次響起。

“我是你，從2125年給你打電話。”對方說完后沉默了，似乎在等他發(fā)問，可他不敢問，握電話的手滲出冷汗，渾身感覺如虛脫一般，只是說：“又讓聽聲音嗎？”

“這次你大概聽不到什么了。”

但他還是仔細傾聽，只聽到一陣“沙沙”聲，直覺告訴他這聲音可能只是信號穿越時間產(chǎn)生的干擾，它不是來自2125年，可能來自途中的某一年，也可能來自時間之外和宇宙之外的虛無。“你還在上海嗎？”他問未來的自己。

“是的。”

“可我什么都聽不到，也許那時的汽車是電動的，噪聲小。”

“車都在隧洞里跑，所以你聽不見。”

“隧洞？什么隧洞？”

“上海在地下。”

月亮從高樓后完全消失，一切隱沒于昏暗中，他感覺自己也陷入地下！

“地面充滿了輻射，你如果不穿防護服呆上半天，肯定就沒命了，而且死得很慘，血從皮膚里滲出來……”

“哪來的輻射？”

“來自太陽。是的，你又成功了，那項技術的擴散速度比硅犁還快，在2020年，地球電流開采工業(yè)的規(guī)模超過了以前的石油和煤炭工業(yè)總和，當大規(guī)模開發(fā)時，這項技術的產(chǎn)能效率和開發(fā)成本都大大優(yōu)于硅犁，更別提和化石能源相比了，于是，世界能源供應很快全部建立在地球電流工業(yè)上。這是清潔廉價的能源，人們奇怪，指南針千年前就發(fā)明了，可怎么直到現(xiàn)在才有人想到開發(fā)地球電流這樣的寶藏？然后是持續(xù)的經(jīng)濟高速發(fā)展，生態(tài)環(huán)境不但沒惡化，還日益改善，人類相信自己的文明已進入良性發(fā)展階段，未來只會越來越好。”endprint

“然后呢？”

“然后，在本世紀初，地球電流耗盡了，指南針不再指南。你知道，地球磁場是這個行星的護盾，它偏轉(zhuǎn)太陽風粒子流，保護了大氣層。可現(xiàn)在，范·艾倫輻射帶消失了（注：地球周圍存在的一個帶電粒子捕獲區(qū)。它是由地球磁場俘獲太陽風中的帶電粒子所形成的，對地球生態(tài)環(huán)境起重要的保護作用），太陽風直接掃向地球，就像，就像把細菌培養(yǎng)基直接放到紫外燈下一樣。”

“哦——” 他聲音有些顫抖，感到很冷。

“這還只是開始，然后，在以后的三至五個世紀里，太陽風會將大氣層燃盡，烘干海洋和地球上所有的水。現(xiàn)在，核聚變技術已經(jīng)取得突破，包括重新恢復的石油和煤炭工業(yè)，人類獲得了無盡能源，但大部分能源都用于重新將電流注入地核，試圖重建地球磁場，可到目前為止效果不大。”

“那就補救吧。”

“補救，只能補救了，刪除你收到的那兩個郵件中的所有信息。”

他站起身要向房間里去：“我這就去做！”

“稍等等，因為你一做完，歷史將再次改變，我們的通話就中斷了。”

“哦是的，或者說什么也沒變，世界將繼續(xù)這個化石能源的歷史。”

“你也將繼續(xù)這個生活。”

“求求你，談談我們以后的生活吧。”

“無可奉告，其實那樣也就改變了我們以后的生活。”

“是的，知道未來也就改變了未來，這我懂，我只是想知道一些細節(jié)。”

“抱歉。”

“比如，我們有過自己理想中的那種生活嗎？幸福過嗎？”

“抱歉。”

“我結婚了嗎？有孩子嗎？如果有，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抱歉。”

“除了雯，我這輩子又真正愛過幾次？”

他以為這次未來的自我也要說抱歉，但對方沉默了，耳機中只聽到“沙沙”的時間之風從這一百一十六年的漫漫虛谷中吹過，終于，他回答了：“一次都沒有。”

“什么？！一百多年了，我再沒愛過別人？”

“是的，沒有。一個人的人生和整個人類歷史一樣，第一次的選擇不見得是不好，只是在沒做其它選擇的情況下你不知道而已。”

“這么說，我，我們，將孤獨一生？”

“抱歉，無可奉告。人類作為整體本來就是孤獨的，所以，我們應好自為之。好，時間到了。“連一聲道別都沒有，電話就斷了。但幾乎同時，短信鈴響了，他收到一封來自未來的短信，那是一段只有十幾秒鐘的視頻。為了看得真切些，他把視頻拷到電腦上放出。

他看到了一片火海，好一會兒才辨認出那是未來的天空。其實那不是火，是布滿天穹的極光，是太陽風洶涌的粒子流沖擊大氣層產(chǎn)生的。天空布滿了紅色的帷幔，像堆積如山的蛇群般緩慢地蠕動著，天空似乎變成液態(tài)的，讓人瘋狂。

在這火的長空下，矗立著一個由球體構成的建筑物，那是東方明珠塔，球體表面的鏡面反映著天空的火海，像自己燃燒成火球似的。更近處站著一個人，防護服裹住了這人的整個身體，這種防護服有著全反射表面，似乎是充氣的，表面沒有皺褶，是一個連續(xù)的人形曲面，仿佛一面彎曲后的鏡子。這個人形鏡面也反射著火的天空，空中蠕 動的火蛇經(jīng)過鏡面的扭曲顯得更加詭異。整個畫面都在火焰中變幻和流動，仿佛整個世界正在熔成巖漿。那人向鏡頭舉起一只手，像在對過去打招呼，然后視頻結束了。

那是我嗎？ 但他立刻想到更重要的事，刪除了兩個來自未來的電子郵件和所有的附件，又想了想，他決定把硬盤格式化。當格式化的進度條走到頭時，這個夜晚又變成了普通的一夜，這個曾在這一夜3次改變?nèi)祟悮v史，但最終什么都沒改變的人，在電腦前睡著了，外面曙光初現(xiàn)，世界又開始了普通的一天，真的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