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紅之后，小戲骨們去哪兒了？

李莎+王一博

2月底的一個上午，11歲的鐘熠璠（yi fan）從黑龍江鶴崗來到北京，接著又轉戰湖南長沙，接受一部名叫《小戲骨：紅樓夢之劉姥姥進大觀園》（以下簡稱《小戲骨紅樓夢》）的試鏡。鐘熠璠走進湖南廣電中心，她的話不多，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站在媽媽身邊。

鐘熠璠拿到的試鏡片段是“蘅蕪君蘭言解疑癖”一節。此前，鐘熠璠對《紅樓夢》的理解僅限于語文課本的節選課文。化完妝，她照著導演給出的87版視頻和一段臺詞準備了一會兒，就和另一位試戲的小姑娘搭戲模仿了一段。導演看到覺得她像極了87版《紅樓夢》中的薛寶釵。

5個月后，在橫店影視城，鐘熠璠已經扮上了“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的寶姐姐，對黛玉說道：“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還是那段“蘅蕪君蘭言解疑癖”，這是鐘熠璠的最后一場戲。

“薛寶釵蠻好演的”

經過一個月的培訓、兩個月的拍攝，鐘熠璠對薛寶釵的理解已經不止于課本了，“她的情緒波動不是那么大，傷心不會像林黛玉那么傷心，高興不會像鳳姐那么高興。情緒不會有太大的起伏。”她覺得“薛寶釵這個角色蠻好演的”。

“一個頭一個尾都是這場戲，就覺得還是蠻有緣的。”她的回答非常流暢，好像提前背過稿一樣，還真有幾分寶釵提點佛偈時的樣子。10月16日，北京剛剛降溫，在豐臺區新發地一家肯德基店里，鐘熠璠身著橙色棉服，顯得比電視里小了好幾歲，頭上戴著向日葵發卡，看上去和同齡的女孩子沒什么區別。

《紅樓夢》再次以影視劇的形式出現，是由一群鐘熠璠這樣的00后演繹的。《小戲骨紅樓夢》播出時恰逢十一黃金周，在幾乎零宣傳的前提下，收視率為同時段第一，播放量破億，豆瓣評分9.2分。觀眾很自然地接受了“小戲骨”的設定，稱他們的表演完全吊打小鮮肉。

總導演潘禮平做了31年電視，曾經是湖南臺節目中心第一任主任，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看過成片后，他就已經坐不住了。激動得“每說一句話都想站起來”。他用“不同凡響”來形容當時的感受，“我們做得非常扎實細致嘛，火是沒問題的。”

2015年，潘禮平帶著他的團隊做出了《小戲骨》欄目。創意靈感來源于他曾經制作的另一檔節目《農民演講賽》。“讓最土的農民來到最高大上的場合進行高大上的演講。土和高大上之間的反差特別有意思。”

這種戲劇反差激起了潘禮平新的創作欲望，他決定讓幼稚的小孩扮演成熟的大人。為了“走穩”，小戲骨團隊起初開拍的都是紅色系列，2015年12月，團隊推出了第一部作品《小戲骨焦裕祿》，在湖南地面頻道播出。此后，又接連翻拍了《劉三姐》《洪湖赤衛隊》《白毛女》等。

團隊宣傳負責人陸劍梅曾對媒體說，“小戲骨”系列在湖南省的口碑很好，“每次都是收視率第一。”他們隨后放寬了選戲標準，轉而拍攝更加通俗的作品。

去年的《小戲骨白蛇傳》讓湖南以外的觀眾知道了這個團隊。飾演王熙鳳的山東女孩郭飛歌就是因為看了這一版的《白蛇傳》，被“小孩演大人驚著了”，才報名參加《紅樓夢》的演員甄選。

“我們不是打造童星，而是打擊童星”

去年12月，小戲骨團隊在微博、公眾號等渠道發布招募小演員的信息，有幾千名孩子報名，整個選角過程持續了半年多。導演組先根據報名照片進行初選，按照他們的形象氣質給每人分配1至3個角色，并發去角色對應劇本中最難的一段戲。之后再讓孩子們發來試戲視頻，覺得不錯的才會邀請到長沙，參加下一輪面試。

小戲骨招募《紅樓夢》小演員的消息，是鐘熠璠的經紀人告訴她的。鐘熠璠按照要求錄了一段表演視頻發了過去，當時錄制的還是林黛玉的片段。導演看后覺得還不錯，便邀請她來臺里試戲。這才有了文章開頭那段“蘅蕪君蘭言解疑癖”的經過。

“我們不是打造童星，而是打擊童星。”《小戲骨紅樓夢》播出后，潘禮平一次又一次向媒體宣言，“所謂‘打擊童星是打引號的，不是說洪水猛獸來了。只是不要從小追求當明星，追求出名，追求鮮花掌聲粉絲。”

飾演林黛玉的周漾玥已經感受到了成名的滋味。十一假期后，她和家長到云南旅行，在飛機上就有空姐跑來求合影。下飛機后，又有很多大人認出她來。“他就說‘哎喲喂，我看過你演的《小戲骨紅樓夢》，你演得太好了。”周漾玥和記者說起這段時，開心得手舞足蹈。

“還有班上的同學找我要簽名，我就說沒有沒有，我們都是同學嘛，干嗎那么客氣。”今年五年級的周漾玥在接受采訪的當天剛上完英語課。和羞澀的鐘熠璠不同，周漾玥開口就像個“小大人”，和劇中弱柳扶風的林黛玉完全判若兩人。

與周漾玥的反應不同，飾演寶玉的釋小松剛開始還很擔心別人知道他是個小演員。當同學們問他電視里的釋小松是不是他時，他卻說：“不可能的，我這不是在教室里上課呢嘛，我叫李思瑤（本名），我不叫釋小松。”但隨著出鏡的次數越來越多，他便在同學面前默認了這件事。

而飾演王熙鳳的郭飛歌是第一次演戲，一時間成了親朋好友眼中的“小紅人”，親戚們為了看她的戲還專門充了視頻會員。飾演李紈的孫伊雯，班上同學們也都看了劇，記者問起同學們的反應時，她只想到一句：“有一集我穿粉色的衣服，他們看著很像白色的衣服，就問我這是淺粉色的還是白色的。”

記者向鐘熠璠問到同樣的問題，她沒有直接回答，看了看媽媽：“媽媽說要低調點，沒告訴同學自己拍了《紅樓夢》。”媽媽劉汝艷一邊整理女兒的頭發，一邊說：“這兩天采訪很多，不好意思拒絕人家。17號還要回黑龍江復習功課準備參加期中考試。”

獎杯帶不來北京戶口

小戲骨們看似憑借一部戲一夜成名，收獲極大，實際上他們連片酬都沒有，只拿到了劇組的幾百塊補助，用潘禮平的話說是“意思意思”而已。

事實上，大部分孩子的家境都很普通。釋小松的父母是東北人，之后跟著大慶油田一起去了新疆，便把家安在了那里;郭飛歌的媽媽孫月霞也一再強調家庭條件很一般，“好多家長經常帶著孩子去旅游、參加夏令營，郭飛歌長這么大了還沒參加過。”

家境普通，卻讓孩子在沒有報酬的前提下工作，80后媽媽劉汝艷說：“拍這個劇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讓女兒學到更多東西。”

劉汝艷和丈夫在女兒1歲時來到北京做小本生意，留下鐘熠璠在鶴崗老家和奶奶生活。夫妻倆最窮時要把身上所有的硬幣搜出來買飯吃。如今生意已經相當穩定，他們在北京買了房子，但劉汝艷并沒有感到如釋重負。她開始發愁沒有北京戶口不能把女兒接來上學。“每年都在爭取把孩子接過來，每年都在哭，為了這個事。”

鐘熠璠有一個弟弟，從小和父母生活在北京。這樣的成長環境讓鐘熠璠的性格內向敏感，和父母通電話，幾乎說不出什么，只會簡單地“嗯”一聲。她第一次跟著奶奶來北京的新家時，鐘熠璠也只說了一句：“咱們家怎么那么好呢？像皇宮一樣。”

為了能讓鐘熠璠來北京上學，劉汝艷提前為女兒規劃好了成長路線：只要鐘熠璠考到北京的藝術類學校附中，就能直接跨過戶口的門檻，順利從鶴崗“跳”到北京來。劉汝艷決定盡早準備，在離女兒中考還有四年的時候，她在網上找到了一家名叫美代的演藝公司，只因為對方的一句“有認識的熟人，可以考北京的附中”。

公司為鐘熠璠安排了表演課程，但她只去上了一堂課，對方就說：“不用上了，孩子有這方面的能力。”2016年，鐘熠璠接到了她的第一部電影《紅剪花》，今年7月，她憑借這部電影拿到了第五屆溫哥華華語電影節最佳女主角。此時，她正在橫店拍攝《小戲骨紅樓夢》。之后的表演課，鐘熠璠再也沒去過。

但是“影后”獎杯并不能給鐘熠璠帶來北京戶口，鐘熠璠還是沒能如愿到北京讀書。

賈寶玉出身于少林寺

對于劉汝艷來說，女兒拍戲可以帶給她另一種滿足，一家人可以在女兒拍戲間歇短暫團聚。“她馬上就長大了，很快就會離開我了。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可能沒有幾年。到高中可能住校就沒有時間來北京，我覺得好短好短，沒有幾年。”劉汝艷低頭看了看一旁玩手機的女兒。

鐘熠璠現在已經回到鶴崗，繼續普通學生的生活，暫時沒有拍戲的計劃。大多數小戲骨也和她一樣，逐漸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10月20日，周漾玥在長沙參加湖南衛視《中華文明之美》的節目錄制，第二天就趕回深圳上奧數課;山東臨沂的郭飛歌是學校大隊委，在剛舉辦的校秋季運動會上，擔任播音員;10月21日，孫伊雯作為小模特在上海參加了一場時裝周發布會，之后便趕回沈陽繼續上課。

只有釋小松還在長沙繼續拍戲。

與別的幾個小戲骨不同，釋小松被選上的過程頗費周折。他是第64個去湖南臺參加賈寶玉角色面試的。有過幾次拍戲經歷的釋小松非常熟悉鏡頭，只是從小習武的他覺得賈寶玉“太娘”了。他一連三天回到酒店給媽媽打電話，邊哭邊抱怨道：“反差太大，勝任不了。”

然而父母希望他得到這個機會。釋小松四歲就被父母送到少林寺，他第一次出現在鏡頭前時只有5歲。2011年，深圳衛視《飯沒了秀》的節目導演在登封武校挑選小嘉賓無果，在少林寺發現了正在玩耍的釋小松，便邀請他去臺里拍一期節目。2012年，釋小松的首部電視劇《聰明小空空》播出。之后又拍攝了五部影視劇。

有過幾次拍戲經歷的釋小松已經算是這批小戲骨中的“老戲骨”了，在劇組一直都是自己整理劇本。“他用彩筆區分開，比如黑色的代表哭戲，紅色的代表什么戲。”釋小松的媽媽張曉敏說。

在父母的勸導下，釋小松還是進入了《小戲骨紅樓夢》劇組。“他開始覺得賈寶玉是很有正義感的人，不勢力，很有善心。不像他自己想象的特別陰柔的感覺。”張曉敏向記者強調。

是下一個林妙可嗎？

《小戲骨紅樓夢》結束后，釋小松又拍攝了一部網劇。在接受本刊采訪時，他已經被小戲骨團隊召回，準備籌拍下一部作品《小戲骨包青天》。這次他飾演的角色是展昭。10月8日，釋小松還和師兄延倧在微博上進行了一場直播，共有13.3萬人觀看。

童星往往是人們熱議的焦點。不過年少成名帶來的不只是一時的光鮮，還有潛在的風險。

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一夜成名的林妙可，之后因為代唱風波、14歲出演感情戲、為不孕不育醫院站臺等事件，不斷引發爭議。人們議論的不只是林妙可的作品，還包括她的衣品、她在接受采訪時的神情甚至她的母親劉喆平的教育方式。還沒有成年的林妙可，就已經經歷了幾輪人設危機。

通過《小戲骨紅樓夢》成名的幾位小演員在被一陣熱捧后，會不會也遭遇同樣的爭議？

現在，接連不斷的片約和采訪已經開始讓劉汝艷“有些惶恐”。她一連用幾個“沒有想到”來形容此時的心情。“其實也很矛盾，也害怕成為公眾人物，孩子太小了。”

電視劇火了之后，鐘熠璠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為了演好薛寶釵努力減肥，每天跑六公里、跳一千個繩，還要吃減肥餐。這句話引起了網友們的議論：“這么小，不讓長個子了？”“怎么舍得啊！”“會發育不良吧，長大再減吧。”

這讓劉汝艷有些手足無措，不得不通過鐘熠璠的微博做出解釋：“熠璠比寶釵還要胖，臉上的肉肉快要把屏幕撐爆。”“孩子更健康了，也長個了。”鐘熠璠的微博現在完全由劉汝艷打理，“等熠璠長大后就還給她。”

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其他小戲骨身上。第一次拍戲的小鳳姐郭飛歌如今已經有影迷來求簽名照了。她的媽媽孫月霞告訴記者，“我給弄了幾張，結果她爸爸把我說了一頓。”

“覺得自己已經是小紅人了嗎？”記者問郭飛歌。她想了想：“我不是小紅人，我只是小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