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煜
北方六月,萬物葳蕤,陽光充足。偶爾樹葉輕搖,有一絲風透來,每一個人便都喜笑顏開起來。午后的世界,靜謐著,人們躲在一隅,小憩。就連調皮的貓兒狗兒,也臥在陰涼下,甜甜地瞇著眼。
而我在這安靜的世界里,波濤轟鳴。
縮在床角,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的一角,任淚水嘩嘩地流。
那一張寫滿名字的A4紙,那一張寫滿各種分數的A4紙,那一張寫滿高校的A4紙,就是那么吝嗇,吝嗇到難以容下我的名字,而我的名字不過兩個字,十七畫而已啊。
三年的努力,終于在這個下午,化為行行淚水,緊皺了我的臉頰。
將胳膊搭在窗臺的紅磚上,被太陽映射的紅磚的暖,汩汩浸潤到肌膚里,不聲不響溫著我冰涼的膚。抬頭望窗外,墨綠的樹,像一塊風干的千年海苔;淡藍的天,有著絲絲的灰,毫無生氣的凝滯著;而太陽,只是灑下了一片一片的熱,卻不知道它在哪個角落懸掛著。
是的,我落榜了。
在所有人都看好的時候,在我自己拼命努力后,落榜了。
這個下午,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有一個姑娘,坐在窗前,任淚水橫流,任思緒空白。失落和絕望,如猛獸般,侵蝕著我每一個細胞。
一個下午,不過幾個小時,卻好似十幾年。
落日染紅了小院,媽媽輕輕敲門,丫頭,我給你做手搟面吧?
那聲音,柔和、有力,穿透硬硬的空氣,傳到我的耳鼓。
眼淚,又落下來。所有的經脈,都失了元氣。
一天、兩天……當太陽一次次升起又落下,我到底還是起來,睜開眼,去選擇。
是的,不甘心,舍不得。
吃下媽媽的手搟面,擦干眼角的淚水,藏起一顆卑微的心,重整河山,低頭前行。
我以為,我過不去了,痛苦的掙扎后,發現沒有誰可以代替這一切,最終還是一個人來承擔。
慢慢長大,慢慢經歷一些事情,想起那個六月的下午,不由一笑,原是那樣的坦蕩渺小呢!以為過不去的千山萬水,到最后,也只有一個人獨自承受。當然,也終會過去,成為光陰里獨有的珍藏。
這樣的承受,可以是悔恨,可以是榮光,也可以是不堪……無論哪一個,總會讓生命里的驚艷,潛滋暗長。
小A,畢業奔波,經歷各種考核,終得一心儀工作,滿心歡喜準備揚帆起航,努力大干一場的時候,老母親忽然急癥住進醫院。獨女的她,奔波在醫院和工作之間,盡心,努力,不言苦。當母親康健,她以為,她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投入到生活中,為自己,為父母,爭取一個美好的未來。
而耳邊,漸漸有風聲傳來。即便她不愿意相信,事實也立在那里,巋然不動:因為工作的偶爾失誤,她被辭退了,一切,都沒了當初的模樣。
小A抱緊了自己的雙肩,深深埋起了頭。天塌地陷?。?/p>
相戀七年,貼心貼肺的男友,默默陪在她身邊,給她買吃買喝,給她寫求職遞簡歷,給她講道理做分析……她亦是閉了眼,一語不發,一動不動。
躺在宿舍的小床上,靜止了般。不過二三日,人暴瘦幾斤。
她知道,年邁的父母禁不住自己的頹廢,未來的生活總還得繼續,這樣的頹靡,總得熬過去。哪怕,悲傷成河。
小A站了起來,逼自己吃飯,逼自己走出去,哪怕踉踉蹌蹌,哪怕應聘一次次失敗,面試一次次淘汰,擦干眼淚,在落敗里一次次站起來。
所有的空閑,用來回憶,也用來儲備。看著書本,看著資料,眼前都是曾經的美好,眼前都是當下的殘酷,眼前都是不知的未來。
云翻涌成夏,風吹亮雪花。她以為自己就此罷了,一個個難堪的時刻,一個個無法承擔的無助,到底要怎樣?
其實是磨煉啊。在淚水泥濘里,一點點向前爬。
將近一年,小A終于獨自承擔起了要承擔的一切,笑對生活,脫胎換骨般。
越是艱難處,越是修心時?;钪蜁龅胶芏嗟目部啦ㄕ?,驚濤駭浪。
這種時刻,才能喚出人骨子里的東西,仿佛是老樹干里的綠,隱忍,卻飽含生機。
這是一個人,最好的心性修養。
人,只有在事上磨煉,方能立得住;
人,只有在亂中靜默,方能定得住。
艱難困苦,很多時刻,只有一個人,也必須只有一個人來承擔,這樣的磨礪,歷久彌珍,醇厚濃香。
人生,很長。有些事、有些人,放不下,也忘不了,那就默默承受吧,這是一種修行。而這樣的修行,是一輩子的事,急不得,慢慢來。
而所有的獨自承擔,總會在某個時刻,散發芬芳。
(編輯/楊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