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緣

一念清涼

那年，青年才俊李方桂請徐櫻的大哥和她一同前往雨花臺飯店用餐，用餐結束后，他們又相約到李家閑聊。快樂的時間過得總是太快，好像很多話題都未曾提及到，就到了要分別的時候。

回到家中后，徐櫻才發現，由于走的時候太過匆忙，把插在黑絲絨大衣上的淡黃蟹爪菊給弄丟了。菊花無非是一種普普通通的裝飾，院子里種了不少，如果需要，完全可以再去摘一朵來，所以她也沒有放在心上，就好像是少女的心海中，曾經激起過一抹漣漪罷了。可她何曾想到，那朵菊花是丟在了地上不假，而且還被踩上了一腳，只不過它的命運還算幸運，被人撿起來不說，還被小心地珍藏了起來，而這個人，就是李方桂。他是在送他們兄妹離開后，在地上瞥見了這朵菊花，就撿拾起來，他知道是她身上佩戴的，就放在了柜子里收藏了起來。這朵菊花他整整收藏了三年，三年后的新婚之夜，房間里只剩下他們二人的時候，他笑著說：“我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

徐櫻不明就里，以為李方桂要送給自己的是一件首飾或者別的裝飾品，當他從柜子里把已經風干了的菊花雙手托著放到她面前時，當年的記憶宛如湖水一般在她面前傾瀉開來，她的眼睛不由得濕潤起來，一個男人，能夠如此心細如發地為一個女人收藏一樣東西，這個男人又怎么不能托付終身呢？“欣逢三秋后，情鐘一菊緣。”后來她寫出了這樣的兩句詩來。其實他們的愛情之門又何曾是從那朵菊花開啟的呢，早在相識之初，就埋下了一顆要芬芳的種子。

李方桂風流倜儻，儀表堂堂，徐櫻端莊大方，風情萬種，相比較而言，徐櫻的家世尤為顯赫。當得知她喜歡上了他之后，她的母親就表示了擔心，理由很簡單，他家里條件并不甚好，女兒嫁過去會受苦。名門望族的女兒，嫁過去可是讓人疼的，不是當丫鬟婆子的。好在她的三哥非常愿意他成為自己的妹夫，就極力勸說母親同意，總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說話。后來有一次，母親不無擔憂地說：“要是他受聘的大學停了聘，他們該怎么辦呢？”三哥豪氣干云地說：“您放心，如果真有這么一天，我就把他們供養起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讓他們一家子餓著！”正是有了這么一位得力的擔保人，他們才最終走到了一起，1932年8月21日，他們心手相牽，成為了幸福的一對。

婚后的生活一開始平淡無奇，1937年7月，李方桂被美國耶魯大學聘為客座教授，這時候的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他就辦好了手續，打算前往美國。可在辦理手續時，不知什么原因，當時他所供職的史語所只給了兩年的假期，他滿口答應，兩年的時間一到，他立馬返回。就這樣，他們踏上了前往美國的道路。

在美國生活正是徐櫻所向往的，因為此時的國內正處于兵荒馬亂的時候，有一次她領著兩個孩子搭乘火車，恰好遇到敵軍飛機的襲擊，差一點就被拋下的炸彈炸到，讓她每每想起來都心有余悸。兩年的生活轉瞬即逝，時間一到，李方桂馬上就辦理了歸國手續，可在決定她母子仨是否回國的問題上，他們產生了分歧。她不愿意走，孩子也不愿意，可他不能不走。最終的結果是，四張船票，一張回中國，另三張前往意大利的羅馬，因為她的三哥在那里。

這天，李方桂和徐櫻領著孩子到車站買票。輪到他時，他把之前商定的結果說了一遍，售票員剛準備拿票，她卻攔住了，目光堅定地說：“慢著，要四張去中國的。”聽到這樣的話語，他簡直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說：“既然跟了你，就要和你在一起。”而他的眼角，頓時泛起了盈盈淚光。

這么一個令人動容又相當草率的決定，雖然他們一家子不再分開了，卻是一起度過了六年顛沛流離的生活。回到國內，困難遠遠超乎徐櫻的想象，有的時候甚至連吃飯都成了問題，還有兩個孩子的教育，為了讓他們能夠正常入學，她不得不俯下身去，專門去學校教起了美術課。可這些，都被她咬著牙承擔了起來。

隨著國內抗戰局勢的好轉，他們的日子也漸漸過得好了起來。1943年，燕京大學在成都復校，李方桂應邀前去任教。徐櫻受家庭熏陶，對昆曲情有獨鐘，但她身邊的曲友大都會唱卻鮮有人會吹笛伴奏。恰好有一次，畫家吳作人帶了弟子前來找徐櫻唱曲，他便乘機向吳作人請教吹奏的套路，第二天就買來笛子開始苦練。到了后來，他的長笛在昆曲圈子里成為了“一絕”。可別人鮮有知道這背后的原因，唯有她，深知個中味道，這是對愛情最好的詮釋。每每配合著他的笛聲唱起昆曲，她的心里都溢滿了感動。

后來，李方桂再次接到了耶魯大學客座教授的聘書，他領著家人再次踏上了美國的土地。由于被國內戰亂傷害太深，耶魯大學客座教授的聘期結束后，他輾轉去了別的大學任教，不管去那里，她都始終跟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做著他背后的那個女人，享受著平靜日子帶來的恬淡和享受。

美好的樂曲總是會有結束的那一刻。1987年8月21日，也就是他們的愛情在度過了整整55個年頭時，李方桂因病離開了人世。望著他平靜的面容，徐櫻沒有流淚，對于一個飽經世俗的人來說，來過愛過享受過，足矣，生死離別原本就太過平常。1993年春，身在美國奧克蘭的徐櫻竟然遭遇車禍，最終不治而亡。他們從此永永遠遠待在了一起，再也不會分開了。

李方桂與徐櫻，他們被世人稱之為“神仙眷侶”，或許這份愛情正如一首詩所言：你可知我百年的孤寂，只為你一人守候，千夜的戀歌，只為你一人而唱。這份由菊緣開啟的愛情，注定是要芬芳半世的。

（編輯/楊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