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了,何強(化名)卻對兩個孩子上學的事一籌莫展。
何強夫妻10多年前從河南老家來到北京打工,兩個孩子都在北京出生,現在就讀于北京昌平區北七家鎮東三旗村的智泉學校。7月初,智泉學校接到當地村委會的通知,學校房屋屬于違法建筑需要騰退,馬上就會拆遷。
“我們從校長那里聽說拆遷的事,到現在也不知道咋辦。”何強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在讀學前班的小兒子仿佛沒有什么煩心事,拿著小火車玩具在學校門前玩耍。他的大兒子開學就將升入六年級,小小少年已經懂了一些事,和幾個伙伴坐在校門口的椅子上,時不時望向操場上的廢墟。
對于北京的打工子弟學校來說,幾乎每五六年就會遭遇一次劫難,2006年有“取締風暴”,2011年則是“集中關停”。進入2017年,它們遭遇到的是“疏解整治促提升”專項行動,而命運已然確定:拆遷、關停。
開學在即,家長們追問:孩子要去哪里上學?學校憂慮:能否找到新的安置點。在等待與糾結中,已經有些家長選擇將孩子送回家鄉。
突遭拆遷,學校無處安身
從村口到學校一路瓦礫,智泉學校不高的校門和圍墻隱藏在廢墟中,讓人難以辨別這是一所學校。校長姜雨聲說,7月初學校剛放暑假,東三旗村村委會就通過房東告知校方,學校屬于違建需要騰退。7月11日,智泉學校的水電被停,只得租來一臺發電機以維持運轉。
8月1日,村委會提出,希望校方配合“拆一點學校外圍的建筑”。姜雨聲回憶當時場景:“一個小鉤機就把校門給鉤沒了,隨后挖掘機就進來了。”在操場上的廢墟中,依稀可以看到電腦和破碎的籃球。“廢墟是初中部的教室和庫房,接近400平方米。”姜雨聲說。
智泉學校本已完成新學年招生,原計劃8月底開學,突遭拆遷后,校方向昌平區教委遞交材料,尋求解決辦法。姜雨聲稱,昌平區教委對此次拆遷也感到吃驚,并承諾在8月15日與北七家鎮、學校三方協商安置方案。
智泉學校成立于2000年秋季,當時只有一間教室,23名學生。2004年被昌平區教委正式批準為民辦學校,發展至今占地規模已達七八千平方米。
辦學17年間,學校曾歷經兩次拆遷、換址。最初,學校位于朝陽區洼里鄉政府附近,因為奧運會需要遷至昌平區東小口鎮中灘村。姜雨聲說:“在2006年前后,在校學生最多有1200多名,有中灘村和東三旗村兩處校址。”中灘村校址于2014年被徹底關停,現在只剩下東三旗村一處校址,學生近700人、教職工50余名。
得知學校要拆遷,許多家長前來詢問,孩子該去哪里上學?姜雨聲則啞口無言:“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沒有人能告訴我該怎么辦。我都不確定自己的命運。辦不了學就回老家、改行,很難再從事教育行業,信心已經快要磨沒了。”
從7月初到現在,智泉學校創辦人秦繼杰一直在尋找新校址,但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一處能夠容納幾百名師生,而且消防安全各方面合規的地點并不容易。
8月15日,昌平區教委幫助智泉學校尋找到兩處安置點,一處是附近的一所培訓學校,另一處在十三陵附近,距離現校址34公里。目前,智泉學校正在和培訓學校商談租用事宜。姜雨聲說,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讓孩子們有學上。
學校沒了,去哪里上學?
同樣面臨拆遷的還有大興區舊宮鎮海迪學校。該校擁有近千名在校生,目前學校附近的房屋都已被拆除。
2017年北京的“疏解整治促提升”專項行動要求,全市拆除違法建設4000萬平方米以上。作為城鄉接合部整治改造的重點,100個市級掛賬村會受到綜合整治,舊宮鎮正是第二批整治試點之一。
大興區教委表示,將幫助海迪學校重新選址,并會對具備學籍的孩子進行意向登記,詢問是否留京,而后分流到區內其他小學,沒有學籍的學生也會盡力進行安置。舊宮鎮教委辦與大興區教委承諾,9月1日開學前,保證每個孩子都有學上。
對于家長們來說,孩子被分流到公辦學校無疑是最佳選擇,但是他們也清楚,“我們進不去”。2014年,北京出臺政策,非京籍學生在北京就讀中小學需要“五證”,其中僅“社保”這一項,就難住了很多家長。
智泉學校大門被拆除之后,何強將家里的狗借給學校看門,“前幾天有撿廢品的進來,拿走了不少東西。”每天面對滿目瘡痍的學校,何強只能表示無奈,“孩子在北京出生,一直都在這個學校讀書,這里學費便宜,其他民辦學校我們上不起,社保還沒交滿五年,公立學校我們進不去。”
何強一家四口居住的平房與智泉學校一墻之隔。“以前這片住著百來戶人家,收廢品、賣菜、賣小吃的都在這住,都是為了孩子上學方便。”如今這些平房也是拆違的對象,其中的居民大多已經搬走,只剩下何強和另一戶人家還在堅持。
何強的同鄉張運(化名)更早做出決斷。8月9日,張運來到學校詢問轉學事宜。一聽說學校要拆遷,他就聯系在老家當老師的一位親戚,對方告訴他,只要就讀學校開具一份“轉學聯系表”,孩子就可以回信陽上學。
與何強家一樣,張運的兒子也在北京出生,從學前班開始一直在智泉學校讀書,今年開學即將升入初中二年級。“孩子回家可以住校,家里還有爺爺奶奶,我們一周回家看他一次。”在張運看來,兒子學習成績不好,回家有爺爺奶奶看著就可以了。
“我們回不去,家里早沒人了,孩子又太小。”何強無法像張運一樣迅速應變,“再說家里就幾畝地,回家種地養活不了孩子啊。”因為聽校長說,教委和鎮里會給學校一個答復,他還抱有一絲希望。
朝陽區金盞鄉皮村同心實驗學校校長沈金花對于學生的分流并不樂觀。首先,打工子弟學校多是解決流動兒童就近上學問題,一旦分流到離家很遠的學校,交通和安全都讓家長擔心。如果家長跟隨子女搬家至新學校附近,現有的工作和習慣都會受到影響。另外,孩子到新的學校需要重新適應融入,這對家長和學校都是一個挑戰。
據《中國流動兒童教育藍皮書》數據顯示,2014年北京入學門檻提高后,同期小學階段入學非京籍人數5.52萬人,其中進城務工人員隨遷子女3.14萬人,較2013年分別減少了1.97萬人和1.87萬人,同比降幅分別達到26.25%和37.28%。
艱難的轉型嘗試
同心實驗學校校長沈金花雖然還沒有接到關停通知,但是學校與皮村的未來休戚相關,她時常感到擔憂和迷茫。
2003年,北京工友之家籌備建立一所打工子弟學校,工友之家是一家關注外來務工群體的社會組織。兩年后,“打工青年藝術團”發行了第一張唱片《天下打工是一家》,依靠7.5萬元版稅在皮村創辦了同心學校。畢業于中華女子學院的沈金花,曾是北京市優秀畢業生。大學期間她一直在工友之家做志愿者負責兒童活動,從2006年開始擔任校長。
同心學校開設學前至小學六年級課程,招收皮村及周邊社區的學生,最多時曾有900余人,目前為450人左右。“9月份開學可能會更少一些,皮村這邊的人少了。很多家長都不在北京打工了,學生自然也跟著回去了。”沈金花說。位于北京東北五環外的皮村,與首都機場的距離不足10公里,由于時常有飛機轟鳴而過,皮村的建筑大多不超過四層樓。皮村原住民約1500人,外來務工人員一度超過2萬人。
今年暑假,來學校參加暑期托管班或勤工儉學的學生少了很多。操場上張貼著一張告示,“40個塑料瓶可換2.5元”。沈金花說,“雖然只是幾塊錢,但是孩子們對于自己能夠賺錢還是很有成就感。”
小學四年級的李鏡(化名)和哥哥幾乎每天來學校,他們的母親在同心女工合作社打工,合作社售賣拼接布、布包等手工制品。李鏡經常幫忙清洗舊牛仔褲,開學即將升入初二的哥哥經常坐在教室的門檻上,就著一把小板凳寫暑假作業。沈金花告訴記者,李鏡的哥哥從同心學校畢業后,現就讀于皮村的另一所打工子弟學校——新利學校。
2012年6月,金盞鄉包括同心學校在內的四所打工子弟學校接到關停通知,它們都不具備辦學資質。當時,同心學校得到了各界聲援,崔永元等6位知名人公開致信時任教育部長袁貴仁,呼吁保留同心學校。最終,另外三所學校被關停,唯有同心學校幸免。
據沈金花介紹,2005年至2006年,學校當時的校長專門負責申請辦學資質,最后由于“具備200米塑膠跑道”等硬件條件不夠而未果。隨著2006年北京開始對打工子弟學校收緊管理,資質對于同心學校愈加可望不可即。在北京,如同心學校一樣沒有資質的打工子弟學校不在少數。
沈金花表示,同心學校不需要家長提交“五證”,但也無法為孩子提供學籍。2014年,該校有近百名學生返鄉辦理學籍,然后再回到北京繼續讀書。
雖然學校僥幸度過2012年的關停風波,但接下來的幾年,沈金花的心一直懸著,“這學期開學不知道下個學期是什么樣子”。由于缺乏資金,如果一旦被拆遷,很難找到新的安置點,因此,學校已經在考慮如何轉型。
據沈金花介紹,他們曾在2006年嘗試開辦同心付費店,想通過義賣產生盈余,更靈活地開展兒童教育,但是由于人手緊缺,這一模式最終夭折。沈金花也做過最壞的打算,打工子弟學校一旦消失了,該怎么辦:“只要一個城市的發展仍然需要外來勞動力,那么這些勞動力穩定下來后,必然有兒童教育的需求。到那時,我們或許可以做一些普惠式兒童教育服務或者做一些公益項目。”
流動兒童的教育難題
大量流動兒童無法入讀城市公辦學校,從而催生了打工子弟學校,其費用低、離務工人員居住地近、入學條件相對靈活等特點,滿足了外來務工人員子女的教育需求。姜雨聲認為,“打工子弟學校是一個社會發展的產物,我相信它不會存在太久,但是它確實為無法進入公立學校的孩子提供了上學的機會。”
《中國流動兒童教育藍皮書》數據顯示,2006年時北京共有300所打工子弟學校。新公民計劃則統計,截至2014年,北京市有127所打工子弟學校,也就是說,8年間,這類學校的數量減少了一半以上。
近年來,北京提出了有序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要求,并多次表態要嚴控人口規模、增量,疏解存量。2017年3月,北京公布了未來15年的城市總體規劃,計劃在2020年后將人口長期控制在2300萬以內。
在今年北京開展的“疏解整治促提升”專項行動中,要求拆除違法建筑、進行“開墻打洞”整治、城鄉接合部整治改造等。昌平區、大興區多所打工子弟學校均位于城鄉接合部整治改造地帶,因此受到波及。
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宋映泉曾主持了一項研究,從2010年開始,對北京10個區縣的50所打工子弟學校學生進行了持續5年的跟蹤調查,對象是1866名初中二年級學生。結果發現,這批學生中升入高中者不足40%,只有6%進入大學。
宋映泉同時發現,其實有85%的學生希望自己在初中畢業之后繼續讀高中,而實際結果與學生意愿相去甚遠。他認為,打工子弟學校教育質量整體不高,這讓一部分學生過早對學業失去興趣,但真正使這個群體失去教育夢想的,是以戶籍制度為主的一系列體制性障礙。
對此,沈金花也表示,原來一些打工者認為孩子只要讀了小學、進公立學校,然后就可以繼續讀高中或者職高,甚至進入大學,一步步改變自己的人生。但是在2014年之后,由于非京籍子女無法在北京普通高中借讀,很多學生對自己的未來感到猶疑。
在宋映泉看來,上海和廣州曾經的做法值得借鑒。
上海在2008年到2012年間,曾開設新的公辦學校用于接收打工子弟,并給予民辦學校財政上的扶持,降低入學門檻。廣州則為打工子弟學校提供了寬松的環境。“但是在2014年國務院出臺戶籍改革文件之后,特大城市開始嚴控人口。戶籍改革與城市規劃、人口控制是否應該放在一起?這值得商榷。”宋映泉說。
在采訪過程中,記者發現,雖然很多家長選擇讓孩子返鄉讀書,但是家長并未跟隨子女回鄉。
宋映泉介紹,目前已有研究表明,“回流”經歷會對兒童產生消極影響,主要體現在學習成績差、閱讀能力低、降級留級等方面,而在人際關系中,回流兒童更可能遭受校園欺凌或者成為施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