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聘
一
天子名叫陳秀仙,日日有許多人向他跪拜,他卻從不認為自己是這世間的九五至尊。
陳秀仙一出生,星盤上頓顯亡國卦象,關外的叛軍逼近,老皇帝左支右絀,陳秀仙像瘟疫一樣,整個后宮只有他一個皇子,在眾人無奈將他推為新帝的那一日,叛軍也打到了上京,他灰溜溜地帶著軍隊逃走,在南方安定下了舊王室的臣子。
王添壽便是在這個時候,嫁給了落魄的皇帝陳秀仙。她僅僅比他年長一歲,懂事卻不天真,聰明卻不世故,連美貌也那樣適宜,仿佛極標準的一桿尺。
而陳秀仙,瘦弱的身軀套上寬大的龍袍,蒼白的面容對著嚴厲苛刻的朝臣,他時時刻刻的沉默姿態,更像民間普通的十七八歲少年。
“陛下,我告訴你,越是笑瞇瞇的女子,越厲害。”賀枝曾悄悄對陳秀仙說過這樣的話,他常常為略顯遲緩的天子出謀劃策。
陳秀仙定神,望著眼前笑盈盈的皇后,微抬的手腕,晃蕩的酒水,鬢邊熠熠的明珠,她說:“臣妾叫王添壽,為王添壽,臣妾天生是陛下的妻子。”
這句話與她唇畔和善的笑意一塊兒出現,真厲害。陳秀仙心神不安,但他只是眼皮微抬,眾人將他當作一如既往的遲鈍。
王添壽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夫君陳秀仙,他沒什么愛好,不喜歡跟人爭,終日聆聽太后訓教,卻在太后建議起兵復國之時,猶猶豫豫地說了一聲“不妥”。
那一下觸動了太后的神經,她在重重壓力之下終于崩潰。她震怒,少見地失態,陳秀仙養的貓兒被她砸死。然后,她用沾滿鮮血的手揪著陳秀仙的領子,文武百官均在場,聽到她一字一字地威脅:“陛下不要忘了,您還有幾位王叔,倘若您做不到子民對您的期望,總有人可以做到!”
即使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實,但是它不能被赤裸裸地擺出來,更何況太后并不是陳秀仙的生母,她這句威脅顯得尤為大不敬。
令王添壽驚訝又在意料之中的是,陳秀仙驀然跪下,抱著太后痛哭,連連自責,發誓賭咒下回再不敢忤逆。王添壽心下輕嘆,倘若她的夫君有一點硬氣……
王添壽在此刻站出來,寬慰太后:“陛下已經長進許多,太后思國情切,但耐心教導,必有復國之日。”
她不是為了陳秀仙,是為了王室的尊嚴,陳秀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這樣一個唯唯諾諾的夫君,她沒想到他也有出事的一天。宮人回稟,陳秀仙半夜在后山與宮女幽會,被人撞見了。這有傷體面的事,讓太后怒氣發作,立即將那狐媚子關起來,等待王添壽處置。
“我的夫君,竟也這樣大膽了?”她奇道。
她將這件事按了幾天,偷偷看陳秀仙的反應,他很焦慮,不斷探她的口風。
“其實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太后平日對陛下太嚴格了。”她給他吃了一枚定心丸。
有這樣溫厚待人的皇后,陳秀仙面帶慚愧地走了。
在她的默許之下,陳秀仙得以探望那名宮女,他帶了許多藥膏,他說:“皇后人很好,一定不會為難你。”
然后他準備離開,轉身時卻發現王添壽就站在他身后十幾步的地方。
“一開始,臣妾也嚇了一跳,以為陛下用情至深,真正喜歡上一個女子了。”王添壽說,“可是臣妾這幾日卻得到了不同的消息,那天晚上,在后山與宮女幽會之人,并不是陛下,陛下是給好兄弟替罪了。”
他額頭冷汗涔涔,想這秘密終于沒逃過她的眼睛,她繼續說:“陛下甘愿被冤枉,一個人承擔了太后的怒氣,卻還是待這名宮女如此細心。”
“陛下原來是這樣一個溫柔的人。”這句嘆息帶著香風陣陣,襲進陳秀仙的耳朵,讓他的耳朵與心一同癢起來。
二
原來當晚與宮女幽會的人是賀枝,他是陳秀仙的伴讀,可以隨時出入宮廷。他一向作風浪蕩,那日心急得竟然不管不顧,與宮女就在后山好起來。
被人發現后,他心知會受到極大的處罰,宮女教他,不如求救于陳秀仙,反正他是皇帝,私自臨幸某個女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他立即央求于陳秀仙,陳秀仙心慌意亂下也就答應了。
“添壽,你千萬不要跟人說起,尤其是太后……”他對她說。
“陛下放心,”她微笑,“我與陛下夫妻一體,同心同德。”
得到了王添壽的承諾,他立即輕松起來,當下去了賀枝的住處通報消息。只是奇怪,他白日去得歡天喜地,回來時卻沉默寡言,嘴唇發灰發顫。
“你那日說我溫柔,言下之意可是指我軟弱無能,窩囊廢物?”他神色隱隱激動。
“陛下為何曲解了臣妾的意思?”她問。
他滿面漲得通紅,最終泄氣,重重地坐下,道:“賀枝根本沒將我當好友。”
她料想他一定是聽到了什么,卻貼心地沒有過問。
饒是陳秀仙生賀枝的氣,卻也沒有將他抖摟出來。
太后的精神狀況令人堪憂,她本就怨怪陳秀仙,此刻更是覺得他耽于女色誤了復國前景,種種不滿都算到今日頭上,將他罵到了半夜。
陳秀仙跪在大殿接受怒叱,賀枝垂手在一旁心生愧疚。
那天陳秀仙去賀枝住處,本想告訴他不必擔心,此事自己一力承擔,卻看到酒席狼藉,他在其中高聲喧嘩,說當今皇后早有心上人,迫于家族威逼才入宮嫁給陳秀仙,說陳秀仙至今連皇后的臉都沒看清楚過。
真真假假全被他嚷出來,陳秀仙回首,一言不發。
太后正欲處罰,卻見王添壽走進來,與陳秀仙并肩跪下。緊接著,她的聲音靜靜地響在大殿之上:“那天晚上,在后山與陛下幽會的,不是別人,是我。我與陛下是年少夫妻,心浮氣躁,一時做出了不妥帖之事。被人發現后,我羞于啟齒,雖與陛下是夫妻,還是有失顏面,于是找了一個不相干的女子頂替。太后要罰,便罰兩個人吧。”
她側面悄聲對陳秀仙道:“那日答應了陛下,不將秘密泄露給任何人,我也做好了決定,要與陛下共同受罰。”
兩人跪到第二日清晨,陳秀仙已然十分疲憊,他的皇后卻沒有休息的意思,當下叫人將宮女帶上來,一雙眼睛壓著雷霆。
“宮人吳氏,你向賀枝獻計,讓陛下為賀枝頂替罪名,真的只是為了賀枝著想嗎?”她聲音不重不輕,“難道不是,你想借此機會,與天子牽連上干系,好攀附皇恩,冊封成妃?”
吳氏抖如篩糠,叩頭,不住地說不敢。王添壽心下了然,道:“你雖有圖謀,大錯卻不在你。”
她猛然轉頭,喚住了正欲離開的賀枝,一聲厲喝將在場諸人都一驚:“以為這便完了?”
她對上賀枝驚愕的眼睛,冷笑道:“賀家不成器的東西,終日大醉,便是讓你這樣的小人輔佐陛下才亂了他的心性!”
然后,她下令禁止賀枝再接近陳秀仙,同時將那名吳姓宮人配給了賀枝做妾。陳秀仙想說什么,卻不敢多言。
晚膳時,王添壽看出他想求情,便說:“陛下想要朋友,以后臣妾便做陛下的朋友。”
緊接著,她又說:“臣妾生平唯一的愿望,便是重返上京。可惜現在上京被異族占領,陛下不要分心,不要讓天下人失望。”
他被這番話堵住,慢慢說道:“朕知道了,到時,朕陪你一同回家鄉。”
三
整軍待發在即,這場復國戰事陳秀仙卻不愿親臨。他鐵了心,無論人取笑他怕死,還是王添壽為他分析利弊,他就是不肯去。
王添壽因此與賀枝爭吵了許多回,賀枝不贊成讓陳秀仙御駕親征,他勃然大怒:“若陛下在戰場上有個什么閃失,誰擔得起這責任,是你,還是我?王添壽!你安的什么心!”
“你放肆!”王添壽指著他鼻子大罵,“奸佞小人,一味消磨陛下意志,陛下在朝臣中的威信何日才建得起?”
那時王添壽臨近生產,爭執完劇痛襲來,小腹一墜,心知壞了。她生到半夜,死去活來不知折騰了幾回,最后產婆雙手護掩著幼兒,走到跟前,顫聲說:“稟娘娘,小公主一生下來就沒了氣息。”
她生了個死嬰!陳秀仙一把掀開珠簾,大步走進,他跪在王添壽床邊,眼中疼惜不已。他轉頭,想抱抱那一出生便死了的女兒,卻被王添壽一聲暴喝止住。
“陛下!”她兩眼布滿血絲,死死瞪著他。剛生產完身子格外虛弱,她卻用極大的力氣將他的手腕緊緊攥住,他被驚嚇,竟動彈不得。
“您一定要御駕親征,提漲士氣,穩定軍心。臣妾不管您有什么樣的理由,您給過臣妾承諾,會讓我們重回上京。”
他眼中惶恐之色甚濃,哀聲道:“朕要看看女兒……”
她又一把將他拉住:“死的人您這樣掛心,活的人卻不見您顧及。”
“添壽,好,我聽你的……”他流下兩行清淚,久久哀慟。
他在賀枝的保護下上了戰場,兩方打打停停,從冬日打到來年春,他與敵人挨得近了,這才深深感到恐懼,清楚平日所說的復國多么艱難。
賀枝在一場戰事中受了重傷,是為了掩護敗走的陳秀仙。他被人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時候,渾身被血浸透,身體尚存一絲溫熱。
他垂危了三個晚上,眾人輪流照顧,陳秀仙守在他身旁,一直跟他說小時候的事情。
賀枝醒來,晃悠悠地睜眼,卻對陳秀仙說:“我對不起陛下,可陛下又何曾對得起我?那一日我醉酒后說的話是真的,王添壽在嫁給你之前,曾有一個私定終身的情郎,那個人就是我……”
他痛哭,牽引得傷口又流出血,可他不管不顧:“我本來就要告知家父向她提親了,可是你需要有這么個人做你的皇后。你不喜歡她,你只知道她深明大義,是閨秀楷模,而她為了你,與我翻臉了那么多回,她將吳氏塞給我,罵我是小人,還因為與我動氣而小產……”
“陛下,你根本就不喜歡她。即便喜歡,你又怎么可能勝過我……”
陳秀仙腦袋一聲嗡鳴,跌坐在地,最后踉踉蹌蹌地沖出帳篷前,還顧得上對他說一句:“賀弟,你要好生休息。”
四
因為賀枝傷重,陳秀仙陪護著他一同回來了。當天晚上,他突然輕言勸慰王添壽:“賀弟仍未離性命之憂,你且去探望探望吧。”
她頗感奇怪地看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道:“自有人照料他。”
陳秀仙與她共枕時,在她懷中,頭壓著她一側青絲,絮絮地說:“添壽,你不知,北方蠻子天生能打仗,我們死了很多人。一些人傍晚時分敲著碗一齊輕輕哼著歌,我知道他們也不愿打仗,誰不想安生過日子?至于是在上京還是在南邊,又有什么區別?”
“嗯。”她的眼像羊羔半蒙半睜,似乎根本沒在意他說什么。
“有個副將,他是軍中最驍勇的人,最后還是死了。就在我前面一步的距離,箭將他左眼射了個血窟窿,從前面直破后腦門,濺我一臉血。那箭是沖我來的,如果不是他替我擋了……”
“陛下是害怕了?”她突然睜眼,直勾勾地看著他。
“添壽,我是想說,我們根本贏不了……”他有些畏懼,又有些無奈,笑著看向她,“我不是什么挽大廈之將傾的神人……”
“陛下替他人性命不值,可是有時候你我身居高位,反而命賤如豬狗,待人宰割。”她為他擦去額上的汗,“陛下顧慮這么多,很讓人失望。”
后半夜,陳秀仙起身離開了,他沒有睡,坐在平日批閱奏折的地方,靜靜等待清晨,等待王添壽滿懷怒氣地找他。
她的確怒到了極點,但表面風平浪靜,一如從前那般請安。這樣的表現,恰恰說明醞釀著一場極大的風暴,她聲音不自覺地壓低:“陛下都知道了?陛下默許了?”
他抬頭,她咄咄逼人地說道:“昨夜陛下走后,有人找我,說要接應我出宮,路線俱規劃好了。他們說,是奉了你的旨意。我現在倒想問,我要出什么宮,見什么人,與何人避居?”
他一貫的不語。王添壽倒笑起來,說:“你知道我與賀枝的事了?我昨晚順勢出宮見了他,不過我不僅沒跟他走,還狠狠將他羞辱了一番。”
她掛著恬靜又殘忍的笑意:“因為陛下,這是你在羞辱我。”
他這時才開口,也在笑:“賀枝說我不了解你,說我并不喜歡你。所有人都這樣認為嗎,我這個無能昏君的愛慕,就可以不算作愛慕嗎?”
她眼底有驚異之色,卻令他一陣心絞:“被百姓罵了那么久,一直戰戰兢兢地活著,你看什么《烽火戲諸侯》,我也想為自己喜歡的女子放肆一回,行不行?”
她眼中淚花奪眶,聲音從嗓子出來已變了調,她說:“陛下,我很愛賀枝,可是我告訴他我還有更重要的責任,那責任就是你。”
“陛下,我把什么都押在您身上了,”她跪下,仰首泣不成聲,“我嫁給您,就是您的妻子。王家的門楣,氏族的聲譽,復國還鄉的希望,我為了這些,放棄了自己心愛的男子,嫁給您,不是讓您成全我與賀枝。”
他腦中混沌一片,王添壽在大殿上怒叱賀枝的場景,無數次與賀枝爭得頭破血流的場景,聽聞他傷重時淡漠的神情,盡數掠過眼前。今夜之前他還心存試探,想知道究竟是不是賀枝說的那回事,如今她清晰明了地對他說,并不是賀枝的單相思,確實是兩廂情愿,可是她并不會離開他陳秀仙,這輩子都不會。至少在復國之前,他是她最重要的責任。
“朕明白了。”他緩緩吐出這句話。
第二日,陳秀仙將賀枝送往陽州。賀枝走之前狠狠看了王添壽一眼,帶著未消的酒氣笑道:“軟弱無能的庸君,野心勃勃的妖婦,世間最般配。”
賀枝在去往陽州的途中死了,據說是因為飲酒過度牽引了傷勢。那晚陳秀仙出神許久,慢慢踏進殿內,一抬頭,就望見了王添壽,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她笑得這樣開懷,就像她生產那一天,握著陳秀仙的手,親耳聽到他會上戰場的承諾,即使那天他們死去了一個女兒。
陳秀仙在這一刻好像洞悉了什么,關于賀枝的死,但他什么都沒說。因為他知道,她無論做什么,都是為自己好。
五
蠻族的攻勢既快又猛烈,三月底就要打過來,六路大軍呈包圍之勢。陳秀仙已經失了都城上京,他覺得這一次連自己的性命也要失掉了。
太后用燈盞砸破了陳秀仙的頭,披頭散發,怒目圓睜:“你不配為人君,將你叔叔請來!哀家要廢帝立新,廢了你,先祖基業還有救!”
太后也不管蠻子是不是即將打來,開始召群臣商討黜帝一事。王添壽是陳秀仙的皇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王家則與太后撕破了臉皮。太后萬萬沒想到,自己當初滿意的溫順兒媳,也有這么言辭狠辣頂撞她的一日!
“太后瘋了。”王添壽平靜地說完這句話,王家在權力傾軋中得到了勝利。
王添壽將陳秀仙先行送走,她自己準備多留一日料理事務,卻沒想到蠻子的先驅軍隊當夜四更便摸至,劃開了守城的一道口子。
火光沖天,人影攢動,王添壽與太后分別從兩門逃出,自那便沒了蹤跡,陳秀仙在平州心急如焚。十日后來傳來消息,太后被捉,王添壽卻逃了出來。
報信的人稱,如今百姓都在議論,當晚皇后與太后從兩路逃出,卻不知為何敵軍單單掌握了太后的行蹤。太后與皇后一向不睦,眾人私底下猜測,是皇后為了自己逃命,故意留下信息,讓敵軍找著了太后。
“胡扯,這簡直胡扯!”素來溫和的陳秀仙第一回狂怒。
太后身亡的消息又十日傳來,陳秀仙望著身后靜穆垂首的臣子,望著前方巨大的靈柩與白幡,從來不曾清晰的心意變得更加茫然,他的手在劇烈發抖。
“陛下,當晚的確有人故意留了消息給蠻軍,是以他們能順利捉到太后,”有臣子嘶聲道,“必須鏟除妖后王氏!”
他扶著棺木邊沿,跪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像個孩子一樣問:“朕已經失去了一個親人,還要讓朕再失去一個嗎?”
眾人的悲痛變成不解,然后演變成憤怒。陳秀仙猶自說:“你們都說是皇后故意要置母親于死地,你們可親眼見到,可有證據?”他又說,“太后的命是命,皇后的命便不是命了?太后死了,她便該陪著死嗎?”
眾人憤憤散去,只嘆亡國昏君,到此刻還袒護那個妖后。
他就坐在石階下,坐了整整一天。到黃昏,陰陽交際、模糊不清之時,一個女人出現在他視線中,沉默卻又理直氣壯地走來他身邊。
他沒有問人是不是她害死的,也沒有認為她出現得恰當,他說:“添壽,我不恨任何人,只恨自己,我身為你們的君主,卻是最早逃出來的,被你安安全全地送達這里,留下你跟母親,兩個女人替我殿后……”說著就哭起來。
白日應對諸臣時,他不敢落淚,好像就為了等她來臨的這一刻。他哭的時候,頭埋在膝蓋下,雙肩抖動,瘦削的五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褲腿,攥到指尖發白發顫,沒有一絲帝王的影子,就是一個平凡的剛死了娘的少年。
她坐在他身旁,輕聲說:“陛下只是跟生在帝王家的其他人不一樣……陛下若是覺得孤獨,便想我不是你的妻子,是你的朋友。”
他驀然站起身,揮開她欲撫摸的手,淚痕未干卻神情凜冽:“妻子?朋友?王添壽,你誰也不是……”
六
人人都說陛下變了,太后入殯的那一日,他替皇后違抗群臣,之后卻對皇后視若無睹,反而漸漸寵賴一個巫醫,說集齊百人心肝,就可以令太后起死回生。即使這無比荒謬,王添壽知道,不能將陛下逼得太緊,不能讓他沒有依托。
她以為這次跟往常一樣,可以將事態控制住,卻沒想到陳秀仙除了巫醫,誰的話也不聽。起先他待她仍舊是掛著淺淡客氣的笑意,到后來,他拒見所有人,不斷有少男少女被送進宮,第二日成了一具殘缺心肝的尸體。
數臣紛紛進諫,奈何他執意妄為,漠然望著他們:“朕要救自己的母親,何錯之有?”
這樣下去,不等蠻軍攻來,朝廷已經潰散了。王添壽在一個深夜闖進他的寢殿,他正看書,一抬頭就見皇后拿著匕首,她先是對準了他,然后又對準自己的胸口。
在陳秀仙驟縮的瞳孔中,鮮血一點點滴在地磚上,這個女人,將刀捅進自己的胸口,手腕稍稍一轉,腥熱的血噴涌,仿佛無止境地流下來。
他接住她,眼睛里全然是不敢置信,顫聲問:“為什么啊……添壽?”
“陛下,”她總是這樣牢牢抓住他的手,道,“若是還欠一副心肝,你便拿走我的心肝吧……”
他松開她,連連后退,護衛、宮人、御醫聞聲而來,他們忙碌在她身邊。她很痛苦,五官糾結,覺得自己快死了。她說當年生下死嬰的那個晚上,也是像這般透不過氣,胸口與太陽穴,仿佛被錘子一下下打著,或許她已經摸到鬼門關邊上了。
“我恨陛下對他人良善,卻不對我良善,我恨自己的所作所為,全是應該……”她每說一句,胸口一起伏,便會流一陣血,但她毫不在乎。
“添壽,你痛嗎,你痛嗎……”他有些語無倫次,像愛慕著她,在意著她的許多個過往。
“很痛呀陛下,可是……”她的眼淚溢出來,“你不肯聽我的話……我怎么敢放心死去?”
他背過身去,偷偷拭淚,身后的人喘氣越來越粗,他聲音哽咽:“你安心去吧……很痛的話,你就不要強撐了……左也熬右也是熬,何必跟我熬過一輩子……”
“陛下,求您再給我一個承諾,”她拉了拉他的衣角,很明顯她已經沒力氣扯住他,“把那個巫醫殺了,告訴天下人,您只是被他蠱惑了……”
又要答應,又要他親口答應,這次拿她自己的性命來威脅他嗎?
他倏然暴跳如雷,轉過身,指著地上的人,冷笑道:“威脅我,王添壽你又威脅我!你拿你的命威脅我!”
他撿起刀,抵著她的喉嚨,劃開一絲血線,一字一字地說:“那就用你的心肝給母親起死回生吧!”
七
瘋癲的陳秀仙被人拉開了,王添壽被王家的人帶走。眾人都跟她說,雖然這次陛下沒殺成,但殺機既起,她必須逃。
王添壽不受自己的意愿掌控,被王家人保護著一路逃亡,她傷未好全,不輕易外出,也不知外面是什么形勢。直到第二年入春,人們告訴她巫醫已經被陛下處死了。
她被陳秀仙找到了,王家的人很戒備,但他的神態溫和內斂,說只想接回他的妻子,好好對待。
她當初胸口一傷被感染,入春后又破風,終日咳嗽不停,伺候的人都退避在簾外。他卻置若罔聞,徑直來到她床邊,抱起虛弱不堪的她。
“陛下,先前沒來得及跟您說的話,我想好好跟您說,”她靠在他的胸口,“無論我做什么,您都是我的底線,我不會不顧及您的感受,這一點您可明白?”
她抬眼,淚光盈盈:“賀枝不是我殺的,太后也不是我害的。我知道眾人都懷疑我,可是為了您,我也不會動他們……”
“這不重要了……我有其他事要告訴你,”他顧慮重重,有些遲疑,“添壽,你別怪我,別恨我,我若不做這個抉擇,那些追隨我的臣民都會死,你我也是同樣下場。”
在她充滿疑惑的眼神中,他緩緩說:“你不知道,我已經給蠻族遞交降書了嗎?他們的君主仁慈,只要我入京為質,終生侍候,所有人的性命,都能得到保留……”
“添壽,我們不必再冒險,再分離了。先前賀弟與母親在時,他們怎么就不懂這個道理,明明有可以不流血的辦法,他們總是那么固執……”
她大駭,猛然推開他,微微發抖:“陳秀仙!倘若太后與賀枝還在世,只怕如今也要羞愧得自戕!”
“你看,你根本就和他們是同一類人,永遠不會真正地體諒我……”他也起身,面上掛著一副疲憊的神情。
饒是王添壽百般不情愿,陳秀仙還是將她強行帶走,去上京面見新君。她住在了原先的府邸,三日未出家門一步,直到陳秀仙滿面春風地來找她。
“你從前不是一直說想回上京嗎,我想你還是住在原來的王府比較習慣,新君將這個宅子給我了,你可以繼續住著。”他鮮少在她面前有這樣自信的笑。
她打心底滋生出厭惡,他那副如討了天大蒙赦的歡喜模樣。
王添壽在府里靜坐三天,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嘆息道:“原來陛下才是真正聰慧又冷酷無情之人,一雙眼看著所有人,陛下的心思,從多早之前就開始了呢?”
她目光如銳劍,逼問:“我如今才懂你的用心,賀枝是抗擊蠻族的先鋒與砥柱,自然阻了你的好事。你知道我與他的事情后,不掩蓋反而捅破,是想借我的手殺掉他。沒想到,我不殺他,他自己卻先死了。倘若你一早便與蠻族君王有來往,是不是你為了獲得信任,以示誠意,專程為新君奉上他的性命?”
接著,她又問:“我與太后出逃那一晚,護送太后的人,不僅聽命于我,還聽命于你。若太后尚在一日,你便不得不要與蠻族死戰到底。太后并非你的生母,從小對你動輒打罵,還多次揚言要廢了你,我從前便奇怪,你怎么會沒有絲毫怨氣,原來將毒都藏在了心里。你與蠻族往來親近,將太后的路線告訴他們,不是輕而易舉嗎?”
“現在想起來,你不殺我,是要我替你頂罪吧。”王添壽疲憊地合上了眸子。
“皇后,你怎么這樣想?”他從背后擁住她,“雖然你想對了。”
八
陳秀仙待她百般好,也因此招來不少人的非議與唾罵,他們怪罪王添壽,是她壞了君王的心性。
本就對王添壽諸多不滿的遺臣紛紛進言,既然事已至此,無可轉圜,但求誅殺妖后。新君見狀也起了興趣,他在一日邊飲茶邊狀似無意地提起:“你的污點,那個王家的女人,還沒死嗎?”
陳秀仙沒說什么。
回府的時候,他又一次笑臉迎上神情冰冷的王添壽。燭火晃動,他柔聲說:“我一出生的時候,國家氣數便盡了,若我生在太平時,即便是庸碌無為的君主,無功無過史冊留一筆便好,可我偏偏帶著所有人的期望,我聽到的最多的兩個字便是失望……”
他這番話說得誠懇,王添壽不禁轉過頭看他,他說:“母親,賀弟,還有你,用為了我好的借口,讓人挑不出一點指摘。母親她發脾氣……摔死了我疼愛的貓兒;賀枝他犯了錯,承擔的卻是給我洗了十二年腳的宮人吳氏,我身為天子,連身旁一只貓,一個小宮女都保不住……”
“還有后來……我曾以為你是真心對我好的,卻被你蒙騙了。你分明說你是我的妻子,心中卻有另外愛慕的男子,你說你對我的好,全部因為我是天子,我要帶著你們復國……我做不到,你就又要失望。”
“原來陛下是覺得自己最可憐,最委屈是嗎?”王添壽眼中淚水滾落,“在上京城破之日,是太后她一個孱弱年邁的女人,親自背你逃出了宮城。即使你并非她親生,即使你死后還會有人代替你的位置,但那時,確確實實是她保護了你。你的賀弟,你嫉恨他壞你美夢,他不愿讓你為難,在去往陽州的途中自殺身亡,讓你了卻心結……”
陳秀仙嘆了一口氣,睜著眼睛認真看向王添壽,忽然問:“添壽,你會怪我嗎?”
王添壽無聲地笑了,她知道他會有這一句問,露出了難得的微笑,說:“陛下,我不怪你。”
“那就好。”他起身,朝著門外茫茫夜色輕喊了一聲,“來人,殺妖后!”
隨著這一聲喊,無數人擁進門,她臉上是和著淚水的笑意。他緩緩走出門,兩旁是穿行的禁衛軍,提刀等著了結一人的性命。
鼻端鉆入一絲血腥氣,陳秀仙昂首,兩袖寬闊,大步走出。
九
陳秀仙在上京侍奉了蠻族新君十一年,宮里的新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覺得他很特殊,新君面對他時眼睛永遠帶著警醒與恣意凌駕的得意。
他每日晨起為新君洗頭,這是新君特別規定的。人在洗頭的時候最松懈,最容易遭受攻擊,新君卻安排一個身份如此特殊的人為他洗頭,他無疑極其自信——在長達十一年的相處中,他清楚自己可以完全掌控陳秀仙。
新君安然躺下,任由陳秀仙捧起自己的發絲,緊接著陳秀仙的手按住了他的頭顱。這一日卻不同,新君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可是已經晚了。
陳秀仙從袖中掏出一柄薄刀,僅一刀,釘入頭顱,力氣是蘊納了十一年的全部力氣,所以新君的頭顱猶如瓜裂。
這一年陳秀仙重新稱帝,四方遺臣如潮水般趕來擁護。雖然蠻人的君主死了,令人措手不及,雖然住在上京的蠻人被十一年的風花雪月消磨了志氣,但重新拿起刀時還是威風不減。
陳秀仙的復位仍然無比艱辛,他退出上京,重尋據地,又三次打回上京。他異常堅定,每每打仗時的意志令人驚嘆。人們說陛下變了,是真的變了。
陳秀仙的軍隊跟蠻人糾纏了九年,終于將蠻人趕回北地,天下重歸于手,他卻不再年輕。
回京路上,他懷抱一個骨灰盒,一路上春日秀麗,微風拂面,正是愜意的時候。
“你說我復不了國,便是千古罪人,說你們為了助我復國,失掉一切在所不惜,說你我的命,其實是天底下最不值錢的。你看,滿足了你們的愿望,我卻又是孤零零的了。”他低聲自說自話。
他又想起那日殺掉她之前的談話,他的皇后由逼問突然輕了聲音,幽幽又輕松地笑道:“雖然你殺了太后與賀枝,但是臣妾一直認為,陛下是個擁有世間最澄澈之心的人。從我第一次見到陛下起,就認為那不是懦弱昏庸,而是純善天真……陛下只是比較內向而已。”
她說:“我想,陛下不會讓太后與賀枝白白死去。”
她一語道出他心中最隱秘痛苦的一竅,他問:“你一直是將我當夫君看,還是當朋友看?”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如實相告:“陛下是個可憐的少年,我的命可以獻給陛下,我的心里,卻只喜歡過一個人。”
所以今日,他接回她的骨灰盒,要重新將她與賀枝埋在一處,
“添壽,”他悵然若失,“你一直怪我只為別人,不為你。我想要母親身體康健,我想要賀弟不再怨恨,可沒人了解,我心中最想的,是讓你高興,是你毫無牽絆,自由地陪你心愛之人……”
百姓看見大道上一匹馬飛奔,一人抱著一個盒子,周圍楊花被風驚起,恍惚不清地看見,馬背上的白發老者漸漸煥青,少年面貌,害羞靦腆。然后,他擁住前面少女的腰身,兩人趕往上京方向。
這一日白馬馳道,終有一人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