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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陽白發人

2017-11-06 17:27:34璇央
飛魔幻A 2017年10期

璇央

在上陽宮不知渾渾噩噩地過了多少春秋后,我終于聽說皇帝鑾駕將臨。白頭女官四處通報這喜訊,匆匆的腳步將道旁枝頭的寒鴉都驚動了。沉寂的深宮再度嘈雜,笑聲從四面八方涌動。我知道她們都很高興,我也是。藏了經年的脂粉早已腐壞,還好鏡中的我依舊青絲黑如鴉羽。只可惜梳篦早就斷了,不能將長發高高綰起,只好找東院的孫才人借。

“你梳頭做甚?”她吃吃地笑,眼角皺紋深得像是傷疤。

“皇帝來了。”我亦笑,“他來了,我很快就能做貴妃了。”

她還是笑,只道:“假的、假的。”接著撇嘴哭,“他是壞人。”

“他會封我做貴妃。”我拿走木梳,“到時候我就能離開上陽宮了。”

“你走、你走——”她又是大哭又是大笑。

笑聲像是無孔不入,如同跗骨之疽。每當嚴渙閉上眼,都能聽見女子或遠或近的笑,即便捂住耳朵也無濟于事。他找不到笑聲所在的方位,說不清發笑的是何人,更聽不出笑中的情緒。

然而,當他睜開眼,笑聲又會霎時消散。蕖容說這是他的錯覺。上陽宮荒廢多年,連活著的宮女都不多了,上哪兒找那么多人湊一塊兒嬉笑?這話說得不錯,上陽宮的凋敝他亦瞧得清清楚楚,所以大約真的是他病糊涂了。

晨曦淡淡的光透過窗紗。他又是一夜不寐,這一次他從笑中辨出了淺淺的啜泣。才起身,他便劇烈地咳嗽,直到幾乎喘不過氣時方有人匆匆趕到,映入他眼簾的是繡履、羅裙、沉靜如水的眸。來者年紀約莫二十許,有并不鮮妍但算是柔美的容顏,烏發綰高髻,作宮嬪打扮。在嚴渙拭去嘴角的血漬后,她遞上藥碗。

“今日又是你親自為朕煎的藥?”嚴渙瞥了眼她袖上沾染的炭灰,“那群閹人是真不將朕放在眼里了。”他淡淡地開口,譏誚之色懶散地掛在眉梢。

女子不多話,低眉斂目恪守妃嬪本分。

“他們都忘了朕,為何你還記得?”嚴渙低問,又仿佛只是一句感慨。如今他沒有龍袍金冠,看上去就是個清麗文弱的年輕人。女子盯著他瞧了一會兒,道:“妾在上陽宮等待陛下多年,還盼著陛下封妾做貴妃呢,怎會棄陛下而去?”

她眉目間的恬靜、寧和讓嚴渙一瞬間迷惘。他不曾娶妻,只聽人說過所謂忠貞不離的傳說。可他認識這女子不過半月,只知她姓吳,名蕖容。

嚴渙遇到蕖容是在他來上陽宮不久后。那時他病得還不重,常在宮內四處散心。上陽宮營建時,國朝猶在盛世,可后來華麗的朱梁翠瓦也隨國力衰微褪了顏色。而順宗皇帝崩后,洛陽被帝王棄置,上陽亦成了死地。如今他重臨這里,所見多是殘破宮闕、斑駁墻樓,倒是草木處處茂盛,有些地方瘋長的藤蔓幾乎吞噬了半座空蕩的亭榭。

某夜他胡亂逛到了仙洛門一帶,那里幽靜至極,松柏綠影成蔭,枝丫重重壓下,月光都破不開。陰影最暗處是口井,以漢白玉砌成,被攀上了厚厚的青苔。空中寒鴉忽啼,再回過神時,他看見翠葉后不知何時站了個穿半舊襦裙的女子。

“別靠近這井。”她說。

“為何?”

她慢慢從暗處走出,自顧自地離去,擦肩那瞬她停下,像是健忘的老人忽然記起了自己的疏漏。

“你是誰?我沒見過你。”她直直地盯著嚴渙,方才空洞的眼瞳亮得可怕。

嚴渙還未回答,她已猜到答案:“你——是皇帝?”她猛地攥住他的衣袖,剎那間淚盈于睫,“陛下可還記得妾?”

嚴渙緘默,于他而言,這是張陌生的臉。女子說,她是寶林吳氏。開口時她眼眶中蓄著的淚大滴地落下。寶林是末等妃嬪,掖庭中多的是以寶林為號的無名佳麗。嚴渙注意到這人即便容姿姣好,眼角眉梢也有了淡淡的憔悴。洛陽數年無鑾駕巡幸,想必上陽宮內還有許多女子如她一般在寂寞中耗盡了華年。

“陛下果真不記得妾了。”她不曾哀號或歇斯底里,只愣怔地流淚,眼中的悲戚讓嚴渙不知所措。他不敢說太殘忍的話,便道:“也許過幾日就能記起吧。”

“不過妾終是又見到了陛下,死亦無憾。陛下能否將妾一塊兒帶去長安?算是憐妾多年孤苦。”她眼波中有期許之色浮起。這情有可原。哪怕在長安依舊是淹沒于脂粉堆中,至少也比在洛陽離天子更近。嚴渙撇開視線,低聲說道:“不能。”

并非他心狠,而是他……或許也回不了長安了。宮墻中的女子懵然不知世事,還不清楚天下風云已變。藩鎮與宦官為奪權而勢如水火,烽火起于關中,轉瞬蔓延。長安已被攻陷,閹人挾天子、百官竄逃至洛陽,如今兩軍相峙。據說長安化為了焦炭。他將這些悉數告訴此女,末了叮囑道:“如今洛陽亦是岌岌可危。若真有那么一日……自己設法逃生吧。”

然而,不久后,嚴渙又見到了她。她對他一拜,道:“妾名蕖容,愿侍奉陛下身側。”

“朕自身難保。”他說。他被強行帶來洛陽后,一直被軟禁在上陽宮,換而言之,他不過是閹豎手中的傀儡。東遷路上他染了風寒,沉疴難愈,還不知有幾日可活。

“妾知道。”她說,“可妾,已等了陛下多年。”

嚴渙不知該怎么打消一個女人的固執,只好默許了她的存在。很多時候,他也的確依賴她照料。天子乃萬乘之尊,可他身邊只有十來個小宦官,那些人與其說是服侍他的,不如說是奉他們義父之命監視于他。只有這個女子時常來為他補衣煎藥。沒有誰阻攔過她,權宦為戰事焦頭爛額,看守著他的小內侍樂得逍遙,只隔幾日來瞧他死了沒。

“朕真的沒法帶你離開這兒。”這句話他不止一次對她說出。她則說:“妾才進宮那年,陛下夸妾顏色好,說會封妾做貴妃。君無戲言——妾信陛下會帶妾走。”

才熬好的藥有些燙,嚴渙厭惡藥味,但還是皺著眉飲盡。太醫說他是病由心起,藥石難醫。他無所謂生死,卻不想讓這個女子失望。

“陛下的臉色很差。”蕖容無不憂慮地開口。

“并無大礙,只是近來總睡不好。”

“還是因……那個緣故?”

“對,每每合眼,總能聽到古怪的笑聲——”嚴渙未注意到蕖容眼中一瞬即逝的驚恐,她以淺笑矯飾驚慌,道:“陛下若困倦,便睡吧,妾守著陛下。”

嚴渙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最終將頭枕在她膝上。那笑聲還在,但畢竟陪著他的不再是冰冷的枕衾。即便只是一個不熟悉的女人、一雙不算柔軟的膝,也足夠給他短暫的安心。

他睡著后蕖容一直牢牢盯著他,驀然嘆息了一聲。回到居所后,蕖容告訴她那些無福見到天子的故友,原來所謂九五之尊,竟是如冰凌般的人,寒涼卻也脆弱到輕易可折。

“大家都說他是昏君,我也這么認為。瞧,他丟了長安,淪為了傀儡,可不是昔年荒淫無道的報應?”她對好姐妹們唏噓道,“曾經我跪在玉階下看他,覺得他威嚴赫赫不近人情,如今見他落魄成這樣,卻可憐他。”接著,她又道:“他有時分明就是謙謙君子,為什么偏偏不是個好皇帝呢?”

她自顧自地說了許多,寢殿內始終只有一人的聲音。案上幾尊靈位,靜靜與她相對。

上陽宮的天穹總盤桓著許多烏鴉。這些在民間傳聞中代表著晦氣的禽鳥,無時無刻不穿梭于灰蒙蒙的云層間,為蕭瑟的深秋更添一份陰沉。嚴渙想,這些鳥兒大概是來給他的王朝送終的。

上陽宮仙居殿的前庭,他看著紫衣玉帶的公卿在他面前跪了一排。他清楚這些都是朝中棟梁,他盡力挨個兒細看他們的容顏,想要記住他們,卻敵不過宦官的刀快。寒光一閃,他們的頭顱便跌入了塵土。嚴渙習慣了悲喜不驚的克制,卻還是在那一刻下意識地想要撲向那些人。然而,身后的閹人將他死死地按在御榻上。

“亂黨已清,臣等告退。”面容陰柔的宦官趙橫著一身鎧甲,朝他懶散地一揖后,便率領庭中神策軍離去,“陛下好自為之。”

這些人走后,庭院便空蕩了,唯有嚴渙仍坐在那兒沒動,面前是大片大片鮮血綻開的花。

臨近黃昏時,蕖容來了。以往這個時候,她會來為他做飯煎藥。她今日腳步戰戰兢兢,顯然是被這里的景象嚇到了。

“趙橫殺了宰相等朝臣。”嚴渙輕聲道,“當著朕的面。”

趙橫便是而今手握生殺大權的宦官。

“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們是為我而死。”他說。這些人想救身陷囹圄的天子,卻最終在皇帝面前被殺,這是趙橫予他們最后的嘲弄。

“陛下竟不能救他們?”

“朕連自己都救不了。”他凄惻地笑道。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蕖容忍不住道。接著,她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跪下。是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致使她漸漸忘了尊卑。他是皇帝,她怎么敢非議于他!當年有多少言官都被他砍了腦袋。

“起來吧。”嚴渙卻道,“你有什么罪過。”這大概是龍困淺灘時說出的謊話,言不由衷又無可奈何。然而她抬眸時,正對上他的眼——那雙眼干凈如檐上雪。

“天下大亂,是君王之過。忠臣慘死,亦是朕之罪孽。”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往殿內走去,忽地嘔出一口血,倒了下去。再睜眼時,已是午夜。他又是被笑聲吵醒的。殿內空無一人,唯有窗邊一盞豆燈扯出寂寞的影,燈花偶爾爆開。驀然珠簾碎響,他看著她步步走來,下意識地舒展開了眉宇。

“陛下高熱不退,眼下好歹是醒了。”她將敷在他額上的濕巾取下,熟練地浸了涼水后再搭上他額頭。

“你一直守著我嗎?”她頷首,似乎這是理所當然。他試著向她伸出手去,她會意地握住。

“朕想問你,若是日后朕脫離險境,你要什么賞?”他對將來全然不抱希望,但他愿用許諾來哄這個女子一笑。

“貴妃。”她不假思索地答道,像是貪甜的孩子終于看見了喜歡的糖,“陛下答應過讓我做貴妃的,等我做了貴妃,一定要去看看長安的樂游原、灞橋柳。”

“長安已不在了。”他開口提醒,“國都只能是洛陽,上陽宮雖殘破了些,但景致似乎尚可。”

蕖容卻驀然流露出了極度驚惶的神情。

“怎么了?”嚴渙疑惑地問道。她拼命搖頭,任他怎么逼問都只說一句話:“請陛下一定帶妾離開這兒。”

在上陽宮待久了,嚴渙也漸漸習慣了越來越吵的笑鬧。輾轉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下,直到一種刺耳尖銳的聲音將他驚醒。似乎是有野獸在撓著房門。他一步步往西邊走去,慢慢看清了一大團陰影貼在窗紗外。再走近些,他見到一張猙獰的臉,那人緊貼著窗紗,五官都被壓得扭曲。

“你是誰?”

這人卻忽然大笑起來,她的笑極盡歡喜又極盡悲傷,分外可怖。仙居殿外的宦官被驚動朝這兒趕來,她轉身逃走,哭笑聲卻長久地回蕩。嚴渙聽著女子遠去的聲音,推門追了出去。他并不是莽撞的人,只是猛地意識到她的笑竟是如此熟悉。

黎明未至,殿外雖不至于伸手不見五指,但也是一片混沌的黑,星子暗淡地映照出泥地里一行扭曲的腳印,夜霧若有若無地在前方飄蕩,讓人看不清遠處的宮闕。嚴渙自然跟不上那一步三跳的人,只能循著爛泥地里踩下的印記一路尋找,最后在一片荒園附近徹底丟了線索。他四下打量,不出意外看到的是青苔斑駁的殿階、藤蔓爬滿的宮墻——然而仔細看了看,他找到了這里與別處的不同。

此地的花木格外茂盛,臨近孟冬仍是枝葉交疊,數不清多少烏鴉停在枝頭,聽見人聲后扭頭冷冷地盯著闖入者。不遠處的殘垣下,重重陰影掩著一口井,他記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蕖容就是在這兒。角落里有誰猛地撲了過來,他被撞倒在地,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是方才那人,確切地說,掐住嚴渙的是個怪物,它長著人的五官,面孔蒼老而丑陋,有著獸類一般的兇狠。它不再大笑,卻放聲大哭,驚起寒鴉盤旋天際。

意識漸漸模糊之際,他感到怪物瑟縮了下,它瞥到前方那口井,呆滯片刻后猛地跳了起來,驚慌失措地逃離。很久后,嚴渙緩過了氣,他看向了那口井,仔仔細細地看了很久。他記得蕖容說,不要靠近這井,而方才的怪物對這井似乎也心存畏懼。他想知道這是為什么。井里是藏著惡鬼?兇獸?然而里面什么也沒有。黑洞洞的井像是一只呆滯的眼,與他無聲地對視。

這夜蕖容久違地墜入了夢中。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總是整夜整夜醒著,一有風吹草動便被驚動。今夜她難得好眠,可惜做的卻是個噩夢。夢里她又回到了十三歲,是才被選入宮中的采女。她和許多年紀相仿的女孩一起列隊走過宮中狹長的甬道,兩旁的高墻將天切成了一線。隊伍一眼望去沒有盡頭,她遠遠眺望,只覺得挨個兒進入宮門的女子像是被一張大嘴吞噬了似的。

后來她才知道,原來皇宮真的是會吃人的。據說宮里有口井,井底是數不清的尸骨,每個靠近那兒的人,最后都會墜井而亡,那井如同帶著詛咒一般。十三歲時她不信,后來她知道,這是真的。

“洛陽城下很快會有一戰。”某天蕖容在服侍嚴渙用藥時,聽他這樣說道。蕖容未曾歷經過戰亂,只知道這很可怕,一時忘了該說什么。

“趙橫兵馬不足,所以連看守上陽宮的衛士都抽了大半去守城。看來藩鎮兵馬已然逼近。”嚴渙喃喃自語,眼底涌動著復雜的情緒。

上陽宮看守的疏漏給了嚴渙機會。之后蕖容頻頻在黃昏或夜半撞見行蹤詭秘之人悄悄出入嚴渙所在的仙居殿,那是忠于帝室的臣子最后試圖為他們的陛下效命。

陰雨連綿數日,蕖容在灶旁卷起衣袖煎藥,總點不燃潮濕的柴火,她心煩氣躁地摔了火石,下意識地走近嚴渙的寢殿。她聽見幾個陌生的聲音在商議什么。而高高在上的天子語調依舊驕傲且尖刻:“閹豎手握神策軍,即便被戰事拖住,你們也救不出朕。”

蒼老的聲音說:“七日內洛陽城外必有一戰,臣聯絡了羽林軍,只等那時殺進宮來。”

“宰相已經死了。”嚴渙涼涼地道,“朕又不是什么圣主明君,值得嗎?”

片刻的靜默后,最后還是那個老者說:“主辱臣死。”

之后蕖容再未聽到有誰的說話聲。她倚在窗下出神。“忠君”二字,世人皆信奉,所以縱使嚴渙無道昏庸,百官仍不肯背叛于他,深宮里也總還有女人苦苦等著他。這究竟是可敬還是可悲?

“蕖容。”官吏離去后,嚴渙喚出她的名,他早猜到她在。

蕖容走進來,問:“陛下要離開上陽宮了?”

嚴渙問:“洛陽城破在即,你當如何?如果逃出洛陽,你會去哪兒?”

“回家。”她說,復又搖頭,“罷了,太遠,回不去了。”

她是江南人,故鄉每逢夏日有千里荷花、萬里翠碧,所以她被父母起名蕖容。然而這么多年過去,雙親或已成墳中枯骨。逃命的時候嚴渙是不會帶上她的,天子尚朝不保夕,何況一個小小妃嬪。于是,她后退幾步,朝嚴渙稽首一拜,算是道別。

“你入宮已有多少載?”在她即將踏出房門時,嚴渙問道。蕖容扶著門細細思量了一會兒,只道:“太久了,忘了。只記得……妾十三歲時進宮,見過一次陛下,陛下夸妾顏色好,說會封妾做貴妃。妾一直等著,陛下卻已拋之腦后。”

“朕記起來了。”嚴渙卻道,“朕記得似乎從前是見過你,你那時年少,著輕紗裙,簪芙蓉花,比朕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看。”蕖容愕然回首。她其實早就不在乎貴妃之位了,忽然淚盈于眼眶,為的是什么,卻自己也不知道。

“妾果真是最好看的?”

嚴渙輕輕點頭,眉眼彎彎。

“妾,謝過陛下。”她深深一拜,眼淚滴入塵埃里。

上陽宮住著的人本就不多,兵馬逼近洛陽的消息以各種渠道傳開后,便更難在荒草叢生的樓閣間覓到人蹤。動亂中的小人物往往各有各的活法,那些侍女、宮嬪不是暗自找地方藏好了,便是尋一處寧靜地安心等死。蕖容不愿去想接下來的命運會是什么,她仍如往常那般每日前去照顧嚴渙。他的病情日復一日地重,可太醫已經很久沒來過了。

“蕖容,這世上究竟有沒有鬼神?”某日他從昏迷中醒來,問道。

“陛下為何問這個?”

“朕才來上陽宮時,耳畔便常有異聲,如今大概是快死了,那聲音越發清晰。佛家有因果報應一說,這些怪事,總有個緣由。”

蕖容沒有回應,默默收拾好碗勺后退下。出門后,她靠著墻用力閉上眼睛。她也能聽見怪聲,甚至比嚴渙聽見的更為清晰。在她的耳朵里,那些人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她們在同她說話。

蕖容睜開眼,神經質地揉著耳朵,廣袖滑落至肘,在自己胳膊上瞥見了一塊塊暗紅的斑痕。

她清楚這是什么,剎那驚惶至極,用力剮蹭著粗糙的磚墻,直到肌膚劃破,鮮血淋淋。

耳邊似有成百上千個人在笑,譏諷她的無用功。她用了很久才平靜下來,扯著袖子將斑遮好,若無其事地離去。女人粗啞的號哭驀然在這時響起。這次嚴渙終于看清了那個襲擊他的怪物。在青天白日下,那張面容雖丑陋可怖,但畢竟還有著人的五官,看上去只是個老邁的婦人。她又找到了他,像是恨不得殺了他,眼中卻有淚光。

仙居殿外尚有一定數目的衛兵,嚴渙與老婦對峙,正猶豫要不要喚人誅殺刺客,蕖容便闖了進來,阻止道:“陛下不要!這是才人孫氏——她……瘋了,還請陛下寬恕。”

“瘋了?”

孫才人站在原地愣愣地與嚴渙對視,蕖容上前去拭她眼角的淚,她卻躍起躲開,倉皇逃竄。

“她為什么瘋了?”嚴渙問她。她猶疑道:“因為恐懼。”

“恐懼什么?”

“絕望。”她答得沒頭沒腦。

“你很護著她。”嚴渙換了個問題。

“妾與她一同入宮,多年相依為命。”

這回嚴渙許久沒說話。蕖容忍不住抬頭看他。

“你騙朕。”他道。

那天蕖容回去的一路上都恍若失魂落魄,到了住處后第一件事是找出鏡子,然后發了一夜的呆。

一連好些天蕖容都足不出戶,成日昏昏沉沉的,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摸出鏡子打量自己的容顏。

最后,她摔了銅鏡。她老了。她在鬢邊找出了白發。與她同年進宮的孫才人都是那般模樣了,她還能好到哪里去?這是她不久前才意識到的事。

她平日里愛惜自己,看起來比孫才人年輕許多,所以嚴渙甚至覺得她說她們同年進宮是在欺騙他。可蕖容心里清楚,她實際上只比孫才人小四歲而已。也許再過兩三年,她便是孫才人那副模樣了。想到這里她不寒而栗,以色侍人的女子,最怕的莫過于容顏逝去。與此同時,那種暗斑也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悄然蔓延,讓她惶惶不可終日。

她不由得打開妝奩,然而無論怎樣涂脂抹粉也難重現往昔的神韻。有人突然握住了她拈著眉筆的手。蕖容輕輕一顫,嘆道:“妾進宮時年十三,人人皆道妾一笑生輝。”

嚴渙說:“如今你也比朕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

蕖容苦笑道:“陛下有佳麗三千,哄女人的說辭張嘴就來。”

“不,朕唯有你一人。”嚴渙斂睫微笑,順手將黛筆從她手中抽走,親自為她勾勒纖長的眉尾。一室靜謐,他手法生澀卻細致地為她描畫妝容,鉛粉、胭脂、額黃,皆化作了她面上嫣然之色。為她在眉間貼花鈿時,他問:“朕如果不封你做貴妃了,你會不會怨恨?”

她抿著唇沒說話,最終搖了搖頭。

“貴妃再貴,不過是妾。我只想擁有獨一無二的妻子。”

蕖容愕然抬首。嚴渙以指尖沾一抹口脂,點在她唇心,最后拿起銅鏡遞給她,笑意溫柔。

鏡中人翠眉紅唇,恰如新綻的海棠。

“近年時興這樣的妝容。”他說,“長安有許多女子都這樣打扮,待你出宮后,可與她們爭輝。”

“出——宮——”

“對,出宮。”他摟住她,“我定不會讓你死在上陽宮的。”

蕖容離開上陽宮那日,天色陰沉。不知是因冬日臨近的緣故,還是因硝煙彌漫天穹。洛陽城下之戰,終究打響了。

“去吧。”嚴渙對她說。換上內侍袍服的蕖容猶豫了一會兒,終是跟在了同樣打扮成宦官模樣的老太傅身后。太傅瞪著蕖容,又看向嚴渙,遲遲不走。

“既然你們還當朕是天子,那么,君命不可違。”嚴渙只裝作沒看見太傅眸中的悲憤,“她不平安,朕便不走。”太傅長嘆,不再反駁。

走時蕖容扭頭看了嚴渙一眼,他站在夕陽中,面目模糊。上陽宮每條通往宮門的路她都熟悉,在過去的歲月里,她曾無數次徘徊在宮門前幻想有朝一日能夠出去。如今真的一步步靠近了,她反倒覺得是在夢中。耳畔千千萬萬女子的絮語在這一刻無比清晰——殺了他,殺了他。

“原諒我。”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她每天下在藥里的毒能慢慢侵蝕嚴渙的命,再堅持幾日,嚴渙必死無疑。可她選擇了逃離。她仿佛聽見亡靈在怒斥她的背叛,這些人中想必也包括了她往昔的好友。

“前頭便是通仙門。我只送你出宮,要如何逃出洛陽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太傅冷冷地道。

蕖容頷首道謝。

“施恩于你的是陛下,與我何干。”

“他的確待我很好。”蕖容下意識地回望仙居殿的方向,愛與恨都凝在這一眼中,復雜至極。

“陛下仁善。”她聽見太傅說,帶著濃郁的惋惜之情,“他本該是明君的。”

“是嗎?”蕖容強迫自己冷笑了下,“陛下沉溺女色,后宮女子多達數萬,致使民間骨肉分離無數——這算是明君所為嗎?”她現在心煩意亂,必須提醒自己嚴渙昔年做過的惡,才能稍稍保持清醒。太傅卻用古怪的目光盯著她,說道:“陛下從未有過后妃。”

嚴渙又見到了孫才人。她蹲在草叢里偷看他。嚴渙與她對視片刻,上前幾步,用帕子為她拭去臉上的泥污。

“……謝陛下。”出乎意料的是,孫氏竟還會道謝。嚴渙看著她的眼,難得窺見了一片平靜澄澈,問:“你今日不殺朕了?”

“陛下看起來是好人。”孫氏傻笑道。

“朕很壞嗎?”

“嗯。”孫氏用力點頭,“大家都恨陛下,因為陛下讓我們回不了家。”

嚴渙聽明白了她說的話,眼神稍暗。

“我也恨陛下,恨不得殺了你。”孫氏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兇狠,但很快她又笑了,“不過既然你不壞,那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別靠近蕖容。”她面露畏懼。

蕖容跌跌撞撞地走在回仙居殿的路上,滿腦子回蕩的都是太傅方才說過的話。——陛下從未有過后妃。他半年前被宦官強行擁立,才行完祭天大典,長安外城便被攻破,哪有時間納妃。

——你說你是永合三年入宮的?這、這都是三十年前順宗皇帝時的事了。順宗荒淫無道,為宦官所弒,之后閹豎先后廢立了三位天子——而今這位陛下,是順宗的堂弟。趕到仙居殿外時,她正好聽見孫氏對嚴渙說:“蕖容二十年前就死了,陛下見到的——是怪物啊。”

她扶著朱漆斑駁的廊柱,一陣天旋地轉。記起來了,永合十三年秋,那個午后亦有如今日一般昏昏沉沉的陽光。她于永合三年入宮,于永合十三年死去。

“是真的。她是投井死的。可后來某日她又好端端地出現了,卻沒有呼吸。老嬤嬤們都說這叫作……活尸!”

聽說執念太深的亡者,地府不收,滯留人世,永不超生。

兩天后,洛陽外城被攻破。嚴渙聽不見女子的笑了,因為金戈咆哮蓋過了亡魂的聲音。他明白那笑是怎么回事了,那是歷代深宮里含怨而死的女子在提醒他,她們的存在。這些人生前在等待中絕望地死去,所以在見到嚴渙這個皇帝后,會歡喜地大笑,又會悲憤地哀啼。

嚴渙問孫氏:“蕖容為什么尋死?”

“她回不了家,又做不了貴妃,覺得日子無趣,便投井了唄。”

嚴渙走出仙居殿時,能看見西邊天際的硝煙。看守他的內侍早逃得無影無蹤,他拖著病體往仙洛門一帶去。當然,他清楚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也是逃不了的,他只是想瞧一眼那口既是他與蕖容緣分開端、也是蕖容生命終點的井。

在孫氏顛三倒四的敘述中,他得知上陽宮里原來有個傳說,仙洛門附近的井被下了惡咒,有數不清的女子死在那兒。嚴渙猜,所謂的惡咒應該不是來源于井,而是來自高墻內的寂寞。

井下必有暗河,這井靠近宮門,死后尸身能漂到宮外或許也算是得到了自由。走近那兒,嚴渙又見到了枝頭的累累寒鴉。大概是這一帶陰氣太重,所以吸引了這種禽鳥。

“你當年跳下去時,是怎樣的心境呢?”嚴渙忍不住低聲問道。

“疲倦。”有個聲音回答他,“妾不知道孤獨何時到頭。某日卻見鬢邊白發新生。”

“蕖容!”他驚訝地看見幾日前被他送出宮的女子,此時就站在柏樹下,“你——為何不走?”他一時無言,最后只問出了這句話。

“陛下怕我嗎?”晨霧浮在他們之間,她的身形亦真亦幻。

“你也要如孫氏一般殺我嗎?”嚴渙上前了幾步,竟然笑了,“那你動手。”

“我從十三歲入宮,等皇帝等了十年。我身邊都是和我一樣心思的女子。在這深宮內我們鉤心斗角,又相依為命。”她說,“然而我們都沒能被寵幸,有人病亡,有人被寵妃謀害,有人犯錯被殺。她們一個個都死了。后來上陽宮成了座棄宮,住在這兒的只剩白頭老人,而我,原來也早就死了。”說著,她一步步后退。曾幾何時,上陽宮道旁夾載桃柳,年輕明媚的女孩翩然于繁花間,如今只剩她獨自穿行在斷壁殘垣中。

在身后,她依稀聽到嚴渙說了聲:“抱歉。”替他的皇兄、先祖、歷代帝王,向這宮闈中被毀去了一生的無辜女子道歉。盡管太遲了。蕖容捂住嘴,淚落在走過的每一條石徑上。

十一

洛陽城破那日,蕖容登上高臺親眼見證了宮門被撞開,城墻坍塌,大火借著風勢飛速蔓延。

存在了多年的囚籠,就這樣以摧枯拉朽之勢走向毀滅。她沖進仙居殿,嚴渙還在那兒,在庭院安靜地閱一卷書籍,手邊是早已備好的白綾。

“我帶陛下走。”她將白綾丟到一旁,拽住嚴渙,“陛下曾有心救我,我該償還。”

一路上流矢皆被她擋住。看見嚴渙面上的關切,她擠出微笑,說道:“我不知道疼的。”

四周一片混亂,煙塵沖天迷了道路。嚴渙明知她已是死人,還是下意識地伸手想要為她止血,勸道:“我活不長了,你不必管我。”

“君王一言九鼎,你答應過要讓我做你妻子,該踐諾。”她始終是固執的人,固執地等待她的皇帝,固執地靠近他,眼下又固執地想要帶他在兵荒馬亂中闖一條生路。

“我也有件事對不起你,我曾想要殺你,你能原諒我嗎?”她忽然停下腳步。

“你做什么,我都不會怨恨。”嚴渙看著她的眼睛說道。聞言,她欣然一笑。緊接著,嚴渙被蕖容狠狠一推,墜入了井中。這時,他才發現,這一帶原來是仙洛門。仙洛門的水井通往宮外,這些年水位降了,淹不死人。縱然嚴渙不能涉水出去,暫藏井內,也可躲過這一劫。

曾經無數人的葬身之地,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她倚著井壁坐下,聽見嚴渙在井底用力喚她的名字。大片紫紅色的尸斑飛速擴散,她的皮肉逐漸腐爛。而她只平靜地笑。

這條不死不活的命,終是到了盡頭——不散的怨恨讓她“活”了下去,可現在她不恨了。

當心中怨氣一點點消逝時,作為活尸的她也終于開始“去死”。這是解脫,亦是新生。即便她到頭來終究沒能離開上陽宮。火越來越大,整個上陽宮的寒鴉都被驚起四散,古老的宮室在烈焰中坍塌,轟轟烈烈。她笑看著塵煙滾滾,在高墻砸下之前徹底成了一具枯骨。

嚴渙死在嘉南十七年,四海初定時。在那之前,他竭畢生之力平定了九州動亂,許多人都說,他之所以盛年崩殂,是為天下耗盡了心力。可惜他沒有妃嬪子嗣,走得未免寂寞。

但史書會寫下他的一生,多年后依舊會有人傳頌他的功績與仁善。他生性節儉,他勵精圖治,他甚至不好女色,生前數度賜金放還六宮思鄉者。后人皆稱他為圣主明君。而史冊的隱晦處,也記下了他此生唯一做過的一件荒唐事,那便是他曾遣使于上陽宮廢墟覓一女之骸骨、于江南千里之外為其立衣冠冢。

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么。有人說,這是他寵姬的骨殖。還有人說,上陽仙洛門外其實并無白骨,唯春花繁茂于瓦礫之間。千秋皆作塵與土,亡人的故事,誰又說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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