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明
作者
:陳冠明,煙臺魯東大學文學院教授,264025.論代書詩的流變
陳冠明
代書詩是詩歌的一種重要的主題形式。其產生與發展亦經歷了一個漫長的發展與流變過程。早期是東漢“贈答詩”的形式,題材多以親情、友情為主;六朝時,制題或顯端倪。初盛唐,詩人唱酬往來的書札,代書詩制題,已有“代書”“以詩代書”字樣,其篇幅一般較長。到初盛唐各種表現形式的“代書詩”,為后來詩人的“代書詩”創作與創新,儲備了諸多的范本與鵠的。
代書詩 制題 流變
詩歌具有交際的功能。兩千五百年前,孔子在《論語·陽貨》中說過:“《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這就是《詩經》的“興觀群怨”說。“群”指與人們交際。朱熹《論語集注·衛靈公》說:“和以處眾曰群。”《左傳·襄公二十八年》所說的“斷章賦詩”,就是利用《詩經》的成句,進行國與國的交往、人與人的交際與交流。時在春秋。
東漢時期,有書信功能的詩歌已經出現。《文選》卷二九載《古詩一十九首》,關于它的作者,一般認為是東漢文人。有兩首詩值得注意,一是《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己遠,衣帶日已緩。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一是《冉冉孤生竹》: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菟絲附女蘿。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這兩首詩,應該不是一人所作。非常巧合的是,都是用第二人稱“君”稱呼自己的夫君,其中一首還用第一人稱“妾”自稱。這些都符合書信的語言規范。元陳繹曾《詩譜·古詩十九首》說:“情真,景真,事真,意真,澄至清,發至情。”不管是文人代言,還是女子自己敘述,用來評論這兩首詩,都是十分貼切的。《古詩十九首》對于后來的詩歌創作,其影響是十分巨大的。這兩首詩對后來的代書詩,也有很大的影響。
東漢時期,贈答詩開始出現。《玉臺新詠》卷一載東漢秦嘉《贈婦詩三首》并序云:“秦嘉,字士會。隴西人也。為郡上計,其妻徐淑寢疾,還家,不獲面別,贈詩云爾。”“不獲面別”而“贈詩”,與書信的功能十分相似。詩云:
其一: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念當奉時役,去爾日遙遠。遣車迎子還,空往復空返。省書情凄愴,臨食不能飯。獨坐空房中,誰與相勸勉?長夜不能眠,伏枕獨輾轉。憂來如尋環,匪席不可卷。
其二:
皇靈無私親,為善荷天祿。傷我與爾身,少小罹煢獨。既得結大義,歡樂苦不足。念當遠離別,思念敘款曲。河廣無舟梁,道近隔丘陸。臨路懷惆悵,中駕正躑躅。浮云起高山,悲風激深谷。良馬不回鞍,輕車不轉轂。針藥可屢進,愁思難為數。貞士篤終始,恩義不可屬。
其三:
肅肅仆夫征,鏘鏘揚和鈴。清晨當引邁,束帶待雞鳴。顧看空室中,仿佛想姿形。一別懷萬恨,起坐為不寧。何用敘我心,遺思致款誠。寶釵可耀首,明鏡可鑒形。芳香去垢穢,素琴有清聲。詩人感木瓜,乃欲答瑤瓊。愧彼贈我厚,慚此往物輕。雖知未足報,貴用敘我情。
秦嘉妻徐淑得詩,亦《答詩一首》:
妾身兮不令,嬰疾兮來歸。沉滯兮家門,歷時兮不差。曠廢兮侍覲,情敬兮有違。君今兮奉命,遠適兮京師。悠悠兮離別,無因兮敘懷。瞻望兮踴躍,佇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結,夢想兮容輝。君發兮引邁,去我兮日乖。恨無兮羽翼,高飛兮相追。長吟兮永嘆,淚下兮沾衣。
這是現存最早的“贈答詩”,既具書信的交流功能,又具詩歌的抒情作用。明陸時雍《古詩鏡》卷三錄秦嘉《留郡贈婦詩三首》,評論說:“詩可代札,情款具存。”所說極是。其實,秦氏夫婦同時又有書信。《藝文類聚》卷三二引有秦嘉《與妻書》,同時又引秦嘉妻徐淑《答書》;之后再引秦嘉《重報妻書》,又引徐淑《又報嘉書》。秦嘉、徐淑夫婦既以書信兩度致報,反復往還,又以詩歌贈答,一篇之中,三致意焉。從往還書札與贈答詩歌內容來看,我們可以斷定,詩與書作于同時。秦嘉《重報妻書》曰:“間得此鏡,既明且好,形觀文彩,世所稀有。意甚愛之,故以相與。并寶釵一雙,好香四種,素琴一張,常所自彈也,明鏡可以鑒形,寶釵可以耀首,芳香可以馥身,素琴可以娛耳。”其《贈婦詩三首》之三云:“何用敘我心,遺思致款誠。寶釵可耀首,明鏡可鑒形。芳香去垢穢,素琴有清聲。”書信與詩歌的內容完全一致,書信語言繁復,而未能盡意,故又贈詩。此即《詩大序》所謂“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贈答詩的代書功能從此確立。此后,此類的“代書詩”時見于載籍。如《三國志·魏志·劉劭傳》裴松之注引晉荀勖《文章敘錄》:
[杜]摯字德魯。初上《笳賦》,署司徒軍謀吏。后舉孝廉,除郎中,轉補校書。摯與毌丘儉鄉里相親,故為詩與儉,求仙人藥一丸,欲以感切儉求助也。其詩曰:“騏驥馬不試,婆娑槽櫪間。壯士志未伸,坎軻多辛酸。伊摯為媵臣,呂望身操竿;夷吾困商販,寧戚對牛嘆;食其處監門,淮陰饑不餐;買臣老負薪,妻畔呼不還,釋之宦十年,位不增故官。才非八子倫,而與齊其患。無知不在此,袁盎未有言。被此篤病久,榮衛動不安,聞有韓眾藥,信來給一丸。”儉答曰:“鳳鳥翔京邑,哀鳴有所思。才為圣世出,德音何不怡!八子未遭遇,今者遭明時。胡康出壟畝,楊偉無根基,飛騰沖云天,奮迅協光熙。駿驥骨法異,伯樂觀知之,但當養羽翮,鴻舉必有期。體無纖微疾,安用問良醫?聯翩輕棲集,還為燕雀嗤。韓眾藥雖良,或更不能治。悠悠千里情,薄言答嘉詩。信心感諸中,中實不在辭。”摯竟不得遷,卒于秘書。
這是一首單向的“代書詩”。由書信轉而為詩,故其詩有明顯的“以文為詩”的痕跡。《晉書·隱逸·董京傳》載:
董京,字威輦,不知何郡人也。初與隴西計吏俱至洛陽。……孫楚時為著作郎,數就社中與語,遂載與俱歸,京不肯坐。楚乃貽之書,勸以今堯舜之世,胡為懷道迷邦。京答之以詩曰:“周道斁兮頌聲沒,夏政衰兮五常汨。便便君子,顧望而逝,洋洋乎滿目,而作者七。豈不樂天地之化也?哀哉乎時之不可與,對之以獨處。無娛我以為歡,清流可飲,至道可餐,何為棲棲,自使疲單?魚懸獸檻,鄙夫知之。夫古之至人,藏器于靈,缊袍不能令暖,軒冕不能令榮;動如川之流,靜如川之渟。鸚鵡能言,泗濱浮磬,眾人所玩,豈合物情!玄鳥紆幕,而不被害?尺隼遠巢,咸以欲死。眄彼梁魚,逡巡倒尾,沈吟不決,忽焉失水。嗟呼!魚鳥相與,萬世而不悟;以我觀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達人,深穆其度,亦將窺我,顰而去。萬物皆賤,惟人為貴,動以九州島為狹,靜以環堵為大。”后數年,遁去,莫知所之,于其所寢處惟有一石竹子及詩二篇。其一曰:“乾道剛簡,坤體敦密,茫茫太素,是則是述。末世流奔,以文代質,悠悠世目,孰知其實!逝將去此至虛,歸我自然之室。”又曰:“孔子不遇,時彼感麟。麟乎麟!胡不遁世以存真?”
孫楚“貽之書”,而董京“答之以詩”,這是雙向的“代書詩”。
《文苑英華》卷二四七載南朝梁陸倕《以詩代書別后寄贈》:
余本水鄉士,閉門江海隅。時逢世道泰,蹇足步高衢。名成官雖立,效功日漸踈。入仕乘肥馬,出守擁高車。關門游昔吏,遷亭有故書。江派資賢牧,宗英出建旟。……娛談終美景,敷文永淸夜。促膝豈異人,戚戚皆朋婭。今日一乖離,漼然心事差。山川望猶近,便似隔天涯。玉躬子加護,昭質余未虧。八行思息勉,一札望來儀。
陸倕此詩,最早見于《藝文類聚》卷二一,題作《贈京邑僚友詩》,引隅、衢、早、草、道、暇、迓、駕、夜、婭十韻,不足全詩四分之一;又見《太平御覽》卷四一○,題目與《藝文類聚》相同,引衢、早、草、道、駕、夜、婭七韻,少隅、暇、迓三韻。《太平御覽》與《文苑英華》均為李昉等修纂,而題目完全不同。《太平御覽》由抄撮《藝文類聚》而來,《文苑英華》之詩,當從梁蕭統《古今詩苑英華》《眾詩英華》、唐惠靜《續古今詩苑英華集》之類詩歌總集而來,但詩題不太可能有如此巨大的差異。最后一句“一札望來儀”,中華書局影印明刊本作“一禮望來儀”,此依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蓋“札”因與俗字“禮”字形相近而訛,“禮”之正字作“禮”,遂致句子捍格不通。“札”即書札,書信,如此方與制題“以詩代書”相合一致。
如此看來,“以詩代書”的“代書詩”,似乎在南朝梁已經出現。但從文獻的傳播、流通角度來看,《藝文類聚》是目前所能考見的最早文獻,修纂者歐陽詢是初唐人,此時尚未有人創作“代書詩”,《贈京邑僚友詩》的制題接近本真。一個最直接的說法是,“京邑”一詞,雖最早見于東漢張衡《東京賦》“京邑翼翼”,而六朝人最喜使用,且常用于制題。如宋武帝《移檄京邑》,齊謝朓《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詩》《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詩》,梁沈約《新安江至清淺深見底貽京邑游好詩》,梁何承天《為謝晦檄京邑》等。所以,我們推測,李昉等人修纂《文苑英華》時,代書詩已經蔚為大觀,于是出現了二度制題,將《贈京邑僚友詩》改為《以詩代書別后寄贈》。當然,這只是一種比較合理的推論,沒有直接的文獻依據。我們倒還是希望“以詩代書”出現的年代更早一些,這樣更能夠顯示出“代書詩”的源遠流長。
代書詩,顧名思義,是以詩歌代替書信。從代書詩的語言形式而言,其制題時,往往有“代書”字樣。夷考其制,或始于南朝梁,而盛于唐代。
代書詩的最基本功用,是作為人們的交際工具。拙著《唐詩研究專論》第三章“交際論”說:
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而詩歌則是最精練的語言。但是,在唐代以前,詩人并沒有充分意識到它的交際作用,只有少數的應酬、送別詩屬于這一類詩。到了唐代,人們已經自覺地認識到,詩歌作為交際工具的重要性。諸如應制詩、唱酬詩、聯句詩、送別詩、代書詩大量出現,這些因人與人之間交際需要而創作的詩歌,在唐詩中占了相當的比重。
從制題角度考察,唐代代書詩最早出現,是在初唐,見于沈佺期、宋之問詩集。這是一個具有創新精神的詩歌高產時代,而沈、宋二人又是具有創新精神的詩歌高產詩人。沈、宋二詩幾乎作于同時,即中宗神龍二年(706)。神龍元年春,沈佺期長流驩州(今越南南榮),宋之問貶瀧州(今廣東羅定)參軍。《全唐詩》卷九七沈佺期《答魑魅代書寄家人》詩云:
魑魅來相問,君何失帝鄉,龍鐘辭北闕,蹭蹬守南荒。覽鏡憐雙鬢,沾衣惜萬行。抱愁那去國,將老更垂裳。影答余他歲,恩私宦洛陽。三春給事省,五載尚書郎。……家本傳清白,官移重掛床。上京無薄產,故里絕窮莊。計吏從都出,傳聞大小康。降除沾二弟,離拆已三房。劍外懸銷骨,荊南預斷腸。音塵黃耳間,夢想白眉良。復此單棲鶴,銜雛愿遠翔。何堪萬里外,云海已溟茫。戚屬甘胡越,聲名任秕糠。由來休憤命,命也信蒼蒼。獨坐尋周易,清晨詠老莊。此中因悟道,無問入猖狂。
沈佺期此詩用意、構思模仿賈誼《鴟鸮賦》,賈誼在賦中向鴟鸮詢問命運的升沉。沈佺期則以魑魅向自己發問開始:“君何失帝鄉,龍鐘辭北闕,蹭蹬守南荒?”而答以自己的經歷及貶逐過程,向家人抒發愁苦、怨憤之情。其中有“加餐力未強”,反用《行行重行行》“努力加餐飯”。
宋之問也有一首類似游記的代書詩,如《游陸渾南山自歇馬嶺到楓香林以詩代書答李舍人適》,載《文苑英華》卷一○六、《全唐詩》卷五一。此詩作于中宗神龍二年秋,詩人將游覽陸渾南山以詩歌形式寫信告知李適,與之分享愜意之情。此詩的篇幅較長。早期的以詩代書詩,篇幅都相對較長。宋之問詩有十三韻,沈佺期的詩則多達四十八韻。初唐時期創作代書詩的詩人不多,代書詩的數目較少,內容多局限于思親、交游。
張說是從初唐進入盛唐的作家,與沈、宋為后輩同僚,是初、盛唐之交的承上啟下者。張說有三首代書詩作品。《張說之文集》卷七、《全唐詩》卷八六載《代書答姜七崔九》:
婀娜金闕樹,離披野田草。雖殊兩地榮,幸共三春好。花殊鳥飛處,葉鏤蟲行道。真心獨感人,惆悵令人老。
又《代書寄吉十一》:
一雁雪上飛,值我衡陽道。口銜離別字,遠寄當歸草。目想春來遲,心驚寒去早。憶鄉乘羽翮,慕侶盈懷抱。零落答故人,將隨江樹老。
又《代書寄薛四》:
孤雁東飛來,寄我紋與素。紋足輕三象,素當綜群務。遠見故人心,一言重千金。答之彩毛翰,繼以瑤華音。歲寒眾木改,松柏心常在。
這幾首代書詩制題格式基本相似,依沈佺期作“代書”。內容涉及到傷懷、思鄉、勵志等多個方面。三首詩的篇幅較為短小,其語言風格、詩體,酷似《古詩十九首》。

李白也曾作過一首代書詩。《分類補注李太白詩》卷十九、《全唐詩》卷一七八有《以詩代書答元丹丘》:
青鳥海上來,今朝發何處。口銜云錦字,與我忽飛去。鳥去凌紫煙,書留綺窗前。開緘方一笑,乃是故人傳。故人深相勖,憶我勞心曲。離居在咸陽,三見秦草綠。置書雙袂間,引領不暫閑。長望杳難見,浮云橫遠山。
李白與元丹丘交往的詩文近二十篇,在其交游的近四百人中,可謂是李白一生中最重要的交游之一。“青鳥”是西王母傳遞書信的使者,“云錦”“書”“緘”,都是指書信。是傳說與現實結合,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結合的一篇詩化書信。其制題依宋之問,而其語言風格、詩體,受張說影響,類似于《古詩十九首》。
岑參《岑嘉州集》卷四、《全唐詩》卷二○一有《寄韓樽》:“夫子素多疾,別來未得書。北庭苦寒地,體內今何如?”從制題上看,不是“代書詩”。陳鐵民等《岑參集校注》卷五:“宋本題下注曰:‘韓時使在北庭,以詩代書干時使。’”則是不在其名,而在于其功用,無代書之名,而有代書之實。岑參之詩,篇幅最短,此所謂“短札”。
自東漢歷六朝,至初盛唐的各種表現形式的“代書詩”,為后來詩人“代書詩”的創作與創新,儲備了諸多的樣范與鵠的。
注釋
:①(宋)李昉等:《文苑英華》,中華書局1966年版,第2冊第1247頁。
②(宋)李昉等:《文苑英華》,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灣商務印書館,第1335冊第293-294頁。
③陳冠明:《唐詩研究專論》,香港銀河出版社2005年版,第101頁。
④陳鐵民等:《岑參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431頁。
責任編輯
彭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