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飛
作者
:王飛,四川省藝術研究院研究館員、一級美術師,610041。成都杜甫草堂的兩副清代長聯
王 飛
成都杜甫草堂此前已知留存的清代木刻原聯僅有兩副,其一為清咸豐四年(1854)四川學政何紹基撰書的“錦水春風公占卻,草堂人日我歸來”對聯,再為清同治十一年(1872)四川總督吳棠撰書的“吏情更覺滄州遠,詩卷長留天地間”對聯。福康安撰寫的長聯為新近重出,年代在前,而完好如新,誠可寶貴。乾隆五十八年(1793),福康安再任四川總督時,進駐成都草堂,培修梵安寺,同時對草堂亦加以修葺。此副對聯當是福康安在修葺草堂完成后所撰書。福康安還命人繪《少陵草堂圖》,并刻石置于壁間,此石刻現存于草堂工部祠內。“詩有千秋橋通萬里”聯,為清代名聯,廣為流傳,武侯祠也曾懸掛此聯。草堂聯為葉恭綽補書,而未署名作者。本文對此略作考訂。
成都 杜甫草堂 清代長聯
銷甲事春農萬里孤征終古謀謨齊稷契
浣花余舊筑十年重到祗今形勝壓夔巫
2013年8月13日至14日,筆者主持對成都杜甫草堂木刻匾聯庫存進行清理,新登記入藏一批舊刻匾聯計156件。其中有一副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四川總督福康安撰寫的長聯:“銷甲事春農,萬里孤征,終古謀謨齊稷契;浣花余舊筑,十年重到,祗今形勝壓夔巫。”全聯由行楷書寫,黑底土漆,文字為圓底貼金,工藝不同尋常,制作精良,字跡保存完好,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和研究價值,極其珍貴。此前,杜甫草堂已知清代木刻楹聯僅有兩幅,其一為清咸豐四年(1854)四川學政何紹基撰書的“錦水春風公占卻,草堂人日我歸來”對聯,原聯木刻入藏庫房,翻刻聯現懸掛于工部祠。再為清同治十一年(1872)四川總督吳棠撰書的“吏情更覺滄州遠,詩卷長留天地間”對聯,原聯現懸掛于草堂大廨。福康安聯時代在前,而保存完好,光彩如新,誠可寶貴。
福康安(1754-1796),字瑤林,號敬齋,滿洲鑲黃旗人,大學士傅恒第三子,清朝乾隆年間名將、大臣。他是乾隆帝嫡后孝賢皇后的侄子,乾隆帝便把富察氏的嫡侄接入宮中親自教養,待之如同親生兒子一般。福康安歷任云貴、四川、閩浙、兩廣總督,官至武英殿大學士兼軍機大臣。先后平定四川大小金川叛亂、甘肅回民田五起義、臺灣林爽文起義、廓爾喀之役、苗疆起事,累封一等嘉勇忠銳公。嘉慶元年(1796)二月,賜貝子,同年五月去世,追封嘉勇郡王,謚號文襄,配享太廟,入祀昭忠祠與賢良祠。
乾隆三十七年(1772)至乾隆四十一年(1776),福康安受命平定大小金川叛亂,清朝在此建懋功廳。乾隆四十六年(1781)福康安任四川總督兼署成都將軍。乾隆五十八年(1793),福康安再任四川總督時,進駐成都草堂,培修梵安寺,同時對草堂亦加以修葺。此副對聯當是福康安在此次修葺草堂完成后所撰書,并刻制成聯。此外,福康安還命人繪《少陵草堂圖》,并刻石置于壁間,此石刻現存于草堂工部祠內。留在成都杜甫草堂的這副對聯,上聯化用杜詩《洗兵馬》“安得壯士挽天河,凈洗甲兵長不用”、《自京赴奉先詠懷五百字》“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鑄劍為犁,謀比稷契,表現了自己在治國安邦方面的追求和建樹。作者十年間兩度治蜀,再次憑吊詩圣舊居遺跡,并加以大規模維修,增擴紀念性祠宇,使浣花草堂形勝甚至超過杜甫晚年漂泊的夔州、巫峽之地。福康安在清乾隆時期主持對成都草堂的這次維修,初步形成了今天杜甫草堂的基本規摸,奠定了成都杜甫草堂成為杜甫最具代表性紀念地遺跡的基礎。武功之外,單憑這一“文治”之影響深遠,這位滿清重臣就值得后人銘記。讀其聯語,遣詞典雅,立意深穩,很有內涵,超過福康安流傳的其他詩文作品,允為佳構。對聯書法老成持重,雄渾內斂而筋骨洞達,實在遠出乾隆之上。唯一的問題是:福康安本不以文學著稱,乾隆皇帝稱他“于文墨之事,非其所習 ”。是乾隆皇帝眼光太高,還是臣子深藏不露?傳說福康安與和珅是政壇宿敵,但都是乾隆倚重和寵信的重臣,和珅學問好,書法也很了得。福康安與和珅的形象常常出現在影視文學作品中,戲說成分較多。當然,乾隆也不免被戲說。
《重修昭覺寺志》記載,福康安就任四川總督赴任時,乾隆皇帝對他說:“四川昭覺住持僧了元(即道魁禪師),善知識也,汝善護持”。福康安對這位皇帝認定的高僧并不信服,他到成都后,想給道魁一個下馬威。有一天說要到昭覺寺去,令侍從從正門入寺,自己悄悄從東角門進入。等他到了昭覺寺,發現全寺的僧人列隊在東角門恭候。看來道魁禪師還真是高明。《重修昭覺寺志·余聞》記載:“比至,則僧眾云集于東角門內,排立以迎矣。公訝之,初猶自諱,及睹師面,問訊畢,公不覺折服,始下輿入寺。”見到道魁禪師后,還打算再出點難題。走到彌勒殿,他指著彌勒佛發問:“這佛笑誰?”道魁禪師回答:“佛見佛(“佛”“福”音相近)笑。”大大地捧了福康安。他又說:“這佛還對你笑呢!”道魁禪師從容回答:“佛笑貧僧修積不到。”福康安大笑,與道魁禪師攜手而行,從此交往不絕。福康安在昭覺寺留有詩文:
昭覺道魁和尚大乘禪宗也,工詩。余暇即往唱酬。臨別依依,攜手偕行,忘路遠近。忽聞橋畔泉聲潺潺,時已去寺三里許。余曰:“此亦虎溪也。”相與大笑而別。歸途中口占俚言,錄呈一粲。
話別詩僧攜手行,談心何暇計歸程。忽聞橋畔泉鳴處,疑是溪邊虎嘯聲。
最后一句用了一個佛門典故“虎溪三笑”。廬山東林寺前有虎溪,相傳晉朝僧人慧遠居東林寺時,送客不過溪。一日詩人陶淵明、道士陸修靜來訪,交談甚契,不覺送過虎溪,輒聞嘯鳴,三人大笑而別。
《重修昭覺寺志·余聞》所載福康安與道魁禪師的另一個故事流傳更廣:“山門土地相傳為某公像。公在,日與道魁和尚友善往來不絕。公卒,時師夜夢公至,求一清凈之地安身。師曰:‘山門清凈。’公訂約而去,師為塐相山門,時制如生。后又夢公至,謝慰甚至。曰:‘山門雖靜,其如來住持戒僧過余必起立,為之奈何?’次日,師為授莂記。是夜,復夢公至,歡若平生。”傳說在福康安去世這一天,道魁禪師做了一個夢,夢見福康安說,愿在寺內找一清凈地安身,道魁禪師許他在大山門安置。于是昭覺寺的大山門里就塑起了福康安的像,讓他清凈地坐在大山門里,長久守護這座“川西第一禪林”。幾日后,福康安又托夢給道魁禪師,說山門雖靜,但每逢有持戒的高僧從大山門經過,按照佛門規矩,他都要以護法居士的身份,起立迎送。于是,道魁禪師做法事,免去福康安迎送的辛勞。神奇的是,就在這天夜里,道魁及昭覺寺的首座超凡、堂主德星、衣缽云峰等都同時夢到福康安登門致謝。
詩有千秋南來尋丞相祠堂一樣大名垂宇宙
橋通萬里東去問襄陽耆舊幾人相憶在江樓
這副對聯為草堂的名聯之一,原刻于清末。原聯在民國初年軍閥駐兵草堂被毀,建國后由中央文史館副館長、北京中國畫院首任院長葉恭綽先生補書,重刻后懸掛于詩史堂前。葉恭綽乃現代文化大家,生平于藝術、書畫、詩詞、文物鑒藏無不精通,其書兼有褚遂良之俊逸、顏真卿之雄渾、趙孟頫之朗潤,名重當世。
此聯以杜甫的文章道德比諸葛亮的文治武功,頌揚杜甫像諸葛亮一樣,英名永垂天地,亦表達了對杜詩成就的崇敬和對先賢際遇的追懷。
上聯的意思是說杜甫從長安、秦州一路南下來到成都,憑吊諸葛武侯祠堂,老杜可曾料想,他偉大的“詩史”之作,也同丞相治蜀的千秋功績一樣,必將名垂宇宙。下聯的意思是說如果杜甫乘船東去,回到襄陽祖籍之地,世事滄桑,人物凋零,還能有幾個故舊聚在一起追懷往昔?人們是否還是會提起出山之前的諸葛亮呢?登樓懷古,歷史的成敗興衰,都付與不盡長江滾滾東逝!上聯首云“詩有千秋”,即謂杜詩作為“詩史”而流芳千古。杜甫素來景仰諸葛亮,每每有詩詠及。乾元二年(759),他由隴右入蜀來到成都,即于次年春尋訪憑吊了武侯祠,作《蜀相》一詩,有“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的詩句。大歷元年(766)杜甫漂泊夔州作《詠懷古跡五首》之五寫“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杜甫寫諸葛亮的詩篇,對諸葛亮的杰出才能、過人智慧、高尚人格都給予極高贊揚,尤其推崇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奉獻精神,一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將悲劇英雄寫到極致,感動了千千萬萬的后來人。應該說,杜甫身上,有一種深深的諸葛亮情結。杜甫非常羨慕諸葛亮得遇明君,能夠一展遠大抱負的歷史際遇,同時也萬分佩服諸葛亮治國理政和運籌帷幄的杰出才智,還有,杜甫格外推崇諸葛亮的忠誠、擔當、明知不可而為之的自我犧牲精神。不妨說,杜甫就是諸葛亮最忠實的粉絲、不遺余力的宣傳者、千古知音。后人能夠借杜甫對諸葛亮的頌揚“諸葛大名垂宇宙”來頌揚杜甫,評價杜甫與諸葛亮“一樣大名垂宇宙”,可以說是對詩圣偉大人格和不朽詩篇無以復加的贊美。
成都古有萬里橋橫跨錦江上,杜甫在詩中亦常寫到萬里橋。下聯首云“橋通萬里”的“橋”即指此橋。三國時,蜀漢丞相諸葛亮曾在此設宴送費祎出使東吳,費祎嘆曰:“萬里之行,始于此橋。”該橋由此而得名,是古代成都水陸交通的一個重要起點。杜甫在成都草堂寓居時作的《絕句四首》之三中,有“門泊東吳萬里船”的詩句。“橋通萬里”,指從成都錦江乘船可入長江直抵萬里之外。杜甫先祖曾居湖北襄陽,諸葛亮亦曾隱居隆中(今湖北襄陽西)。對聯接下所云“東去問襄陽耆舊”,則意謂杜甫和諸葛亮客居蜀地,很遺憾地都未能在有生之年回訪祖籍故里。如果后人續寫晉代習鑿齒所撰《襄陽耆舊傳》,是否應該有杜甫的一席之地呢?乾元二年(759)杜甫寓居秦州(今甘肅天水)時,曾作《遣興五首》詩,其二云“昔日龐德公,未曾入州府。襄陽耆舊間,處士節獨苦……。”龐德公乃東漢末年人,與諸葛亮交往甚深,作者用“襄陽耆舊”一典,含義甚為豐富。襄陽在地理上是諸葛亮和杜甫生命中共同的交集點;襄陽耆舊則是杜甫與諸葛亮在情感上共同的交集點。杜甫的好友李白、孟浩然,一曾寓居襄陽,一是襄陽人,杜甫屢屢寫詩懷念他們,然而當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時,二人都已先后故去。諸葛亮晚年在蜀為蜀漢帝業嘔心瀝血時,其襄陽故舊亦多作古。所以,下面聯語借用晚唐詩人羅鄴《雁》詩句“幾人相憶在江樓”憑吊、慨嘆諸葛亮、杜甫夙愿未酬,而耆舊故交凋零,成敗興衰,只能空存懷想,任人評說。
此聯格調典雅,其用典貼切不露痕跡,構思奇巧而自然工穩,詠杜甫與詠諸葛亮渾然一體,知人論事,眼光獨到。加之寓情于景,亦寫亦評,借詩人之推許加諸詩人, 以文學之筆觸追懷文心,形象生動而意境悠遠,令人玩味,遐想聯翩。
相傳四川省文史館館員陳月舫《玉笙樓筆記》言,此聯原刻署名為清四川總督丁寶楨,聯文實際上是由丁寶楨的幕僚、海昌(今浙江海寧鹽官)人沈壽榕、江夏(今湖北武昌)人彭毓崧合撰。光緒年間,丁寶楨游覽草堂,囑幕僚沈壽榕代制佳對,沈撰寫好上聯后,一時竟未能擬出令人滿意的下聯。而在場的另一位幕僚彭毓崧卻出人意料地對就了下聯。沈、彭合撰的對聯受到大家的稱贊。丁寶楨亦很高興,即令刻制,并署上自己的大名懸掛于草堂。
沈壽榕,字朗山, 號意文,浙江海昌人。宦游四川、云南,為一時名士。沈氏善詩文,工書法,習漢隸《曹全碑》入神妙,尤精鑒賞金石書畫,作《益州書畫錄續編》,有《玉笙樓詩錄》十二卷存世。沈壽榕《玉笙樓詩錄》卷四載同治癸亥(1863)《春游工部草堂四首》:
萬里橋邊路,半灣春水溪。尋碑摩古墨,掃壁問新題。紫印苔初破,青回柳漸稊。斜陽人影亂,不自解東西。
昔日游夔府,東屯訪舊居。無人知杜老,有地可茅廬。割據英雄盡,饑寒道路余。依然山郭好,吟望一踟躕。
莫談天寶事,萬變信乾坤。獨立詩為史,長愁客閉門。苦多箋注誤,難與俗人言。可怪紛摩擬,皮亡骨不存。
自笑羈棲者,成都二十年。酒沽郫竹美,錦濯浪花圓。劍閣朝驅馬,蒼溪雨放船。公如知有我,應念后生賢。
《玉笙樓詩錄》卷四載,同年沈壽榕又有《送彭于蕃觀察還湘》題下自注“名崧毓,江夏人。”
湘波搖碧初來處,錦水浮香送行去。長歌跌宕意纏綿,無定離愁亂飛絮。訂交昔在昆明池,探囊各有從軍詩。自憐青鬢隨年換,獨抱素心誰共知。先生老筆雄且奇,風騷而后宗拾遺。草堂地近諸葛廟,大名同立千秋垂。我持此論人或嗤,天然妙合公許之。一語為奇二為偶,譬如雙劍分雄雌。仰望云霄空萬古,文章幾輩嘗甘苦。江上春殘夢欲歸,欄邊蝶去花猶舞。醕醪入手還當醉,清涼尚有山中味。今夜漁舟紀客談,明朝紙價成都貴。
“一語為奇二為偶,譬如雙劍分雄雌”后,詩中夾注:
榕偶作工部草堂楹聯云:“詩有千秋,南來尋丞相祠堂,一樣大名垂宇宙;”下聯未愜。奉商君對云:“橋通萬里,東去問襄陽耆舊,幾人相憶在江樓。”
詩末句自注:“君新著《漁舟紀談》。”并附錄彭崧毓詩《同治癸亥春暮將去成都奉別意文觀察詩中述草堂聯句事誠一時佳話也》:
古人擇交重蘭臭,一言契合稱同心。詩家求句貴精琢,一字推敲成苦吟。豐城之劍延津合,博物望氣能追尋。刻銅為魚扣石鼓,兩美不具難成音。沈君言語妙天下,杜陵詩法常欽欽。推崇大名比諸葛,俯視一切凌高岑。前本無雙后無偶,云霄萬古卑凡禽。盤空硬語亦獨造,莫易一字門懸金。老夫強欲作解事,輒以珷玞儕國琛。感君割愛舉相借,如珀拾芥磁引鍼。寶刀可脫玦可贈,古人縞纻何如今。錦江之游孰最樂,別意與君江水深。
沈、彭贈答之間,將草堂聯句的由來表述得很清楚,惺惺相惜之意溢于言表。這樣看來,相傳出自陳月舫的那段故事,就不甚嚴密了。《玉笙樓筆記》或當指《玉笙樓詩錄》,或者是讀《玉笙樓詩錄》之筆記?彭毓崧當為彭崧毓之誤。彭崧毓字于蕃,一字漁帆,號稚宜、又號篯孫,江夏(今湖北武昌)人。道光乙未(1835)進士,曾官永昌知府、云南按察使、云南鹽法道、迤西道。晚年歸居故里,主編同治《江夏縣志》,著有《求是齋文存》《求是齋詩存》。沈、彭合作工部草堂長聯在同治二年癸亥(1863)之前,其時丁寶楨剛由長沙知府調任山東按察使,而丁寶楨由山東巡撫遷任四川總督是在光緒二年丙子(1876)。所謂丁寶楨巡游杜甫草堂而由身邊幕僚代制對聯的故事,經多年轉手傳抄,或只是想當然的演繹附會。幕僚捉刀代筆的事情比較普遍,這個說法合乎情理,故而流傳較廣。
民國時期南社詩人吳恭亨的《對聯話·題署三》有如下記載:
成都名勝如杜公草堂、薛濤井、蘇公讀書臺等,皆游人集會之中心。茲錄題聯之杰者,如沈文肅題杜公草堂云:“地有千秋,南來尋丞相祠堂,一樣大名垂宇宙;橋通萬里,東去問襄陽耆舊,幾人相憶在江樓。”按,對幅用萬里橋作楔子,可云無中生有。又,顧復初云:“異代不同時,問如此江山,龍蜷虎臥幾詩客;先生亦流寓,有長留天地,月白風清一草堂。”又,康某題薛濤井云:“古井冷斜陽,問幾樹枇杷,何處是校書門巷;長江橫曲檻,剩一樓風月,要平分工部祠堂。”按,井在成都東門外望江樓畔,故有對幅。何子貞題蘇公讀書臺云:“江上此臺高,問坡潁而還,千載讀書人幾個;蜀中游跡遍,看嘉峨并秀,扁舟載酒我重來。”杜公草堂又有王湘綺聯云:“自許詩成風雨驚,為(按當為將)平生硬語愁吟,開得宋賢兩派;莫言地僻經過少,看今日寒泉配食,遠同吳郡三高。”按,此聯特饒斤兩。又,象予民聯云:“詩史數千言,秋天一鵠(按當為鶚)先生骨;草堂三五里,春水群鷗野老心。”對幅秀宕,似非尋常屐齒所能到。又,賽道純題新都楊升庵桂湖聯,挺拔亦不減曾文正作。附錄之:“宛在水中央,聚千古名士忠臣人兩個;生成香世界,看滿湖春風秋月花四時。”
沈文肅即晚清名臣沈葆楨,道光進士,林則徐之婿,歷任江西巡撫、兩江總督、南洋大臣,沈葆楨逝世后,清廷追贈太子太保,謚文肅。沈葆楨受林則徐、梁章鉅等前輩影響,少有文名,擅屬對制聯,一生留下許多對聯佳作。沈葆楨又工書法,與何紹基甚友善,其書頗學何子貞。記載沈葆楨聯作的主要著述有清末林在銓《楹聯述錄》、王葆辰《楹聯補輯》、薩嘉曦《楹聯類聚》,以及浙江人朱應鎬《楹聯新話》、湖南人吳恭亨《對聯話》等。又民國商務印書館出版胡君復《古今聯語匯選初集·名勝二》有如下記載:“沈文肅任蜀藩時題一杜公草堂聯云:‘地有千秋,南來尋丞相祠堂,一樣大名垂宇宙;橋通萬里,東去問襄陽耆舊,幾人相憶在江樓。’”這段話和《對聯話》中的記載類似。《福州文史資料選輯》第19輯載《沈葆楨楹聯注評》收錄沈葆楨題杜甫草堂聯。由此推知,此聯清代舊刻署名或為沈葆楨,而不是丁寶楨。“詩有千秋”則專指杜詩,意境開闊宏深。唯“詩”字平聲起,于古法微有不恰,故有好事者改“詩”為“地”。葉恭綽補書版本作“詩有千秋”,早已深入人心。
推斷此聯舊刻署名為沈葆楨,還有一個旁證:據武侯祠博物館編撰的《三國圣地——武侯祠漫游》附記楹聯補遺,清末武侯祠的過廳也有此聯,署名為沈葆楨題。此聯本出自沈壽榕、彭崧毓之手,乃為杜甫草堂而作,原聯亦懸掛在草堂,因為聯中也說到諸葛亮,又將其翻刻掛于武侯祠。沈葆楨除早年短暫任貴州道監察御史,其主政主要在江西、福建、臺灣,與四川并無交集。至于這副對聯怎么就歸到了沈葆楨名下,又是一段歷史迷霧,留待下回分解。
注釋
:①馬繼剛主編:《四川大學圖書館館藏珍稀四川地方志叢刊續編》,第19冊《重修昭覺寺志》,四川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②丁浩、周維揚:《杜甫草堂匾聯》,四川文藝出版社1997年版。
③沈壽榕:《玉笙樓詩錄》,光緒九年刻本影印。
④吳恭亨:《對聯話·題署三》,岳麓書社出版社1984年版。
⑤胡君復:《古今聯語匯選初集·名勝二》 ,北京西苑出版社2002年版。
⑥《福州文史資料選輯》第19輯(2000年4月)。
⑦羅開玉、李兆成:《三國圣地——武侯祠漫游》,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出版2003年版。
責任編輯
劉曉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