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炎偉
召開于1979年的全國第四次文代會,是我們觀察撥亂反正時期文壇的一個重要視角。圍繞大會的籌備與召開,新時期文學艱難的轉型大幕徐徐拉開,第四次文代會也由此成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文學發生與衍變的一個邏輯基點。作為大會壓軸環節的文聯與各協會領導班子的選舉,則更傳遞出黨在恢復文藝事業領導權過程中豐富的歷史信息,也更凸顯著乍暖還寒之際文人觀念以及文學力量的沖突與糾纏。因此,發掘與梳理第四次文代會的大會選舉細節,則不僅是對已然“常識化”的第四次文代會的一種學術激活,也是我們對新時期之初文壇的一次有效重返。
一、“黨領導下”的選舉模式
全國第四次文代會顯然不是一次純粹的文藝界盛會,更是黨和國家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大會能否選舉產生一個合乎政府意愿的文藝領導集體,也不僅事關未來文學的發展走向,還意味著黨能否在新時期重拾文藝領導權,甚至還關涉其時國家能否實現從“以階級斗爭為綱”向“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成功轉型。在百廢待興的歷史時期重整一支文藝隊伍,恢復黨對這支文藝隊伍的領導,組織文學藝術家們踏上“四個現代化的列車”,成為新形勢下國家建設的一支主力軍,這或許是第四次文代會最為核心的政治意識形態內涵。
為確保大會朝著預定的方向行進,黨經由中宣部、文聯等部門,為第四次文代會制定了嚴密而詳盡的實施“腳本”。“腳本”中有關“黨的領導”的精神主旨,自第四次文代會籌備之時就開始書寫,并貫穿于每一個會議環節之中。早在文聯及各協會籌備恢復的過程中,中宣部、文化部等領導就代表黨中央不時強調“黨的領導”的重要性。1978年6月召開的文聯三屆全委第三次擴大會議,在正式宣布文聯和作協恢復工作的同時,主管部門也重申了協會必須接受“黨的領導”的問題。時任中宣部副部長、文化部部長的黃鎮在講話中指出:“全國文聯和各個協會,是在毛主席、黨中央的英明領導下,在周總理的親切關懷下建立起來的,全國文聯、中國作協及其他協會都是全國性的從事革命文藝工作的專業性團體,是黨在文藝戰線不可或缺的助手。”a對當時一直在呼吁恢復文藝機構的與會代表而言,黃鎮的講話既是一種召喚,也未嘗不是一種宣喻;既顯示了黨在形勢依然“吃緊”的歷史時刻集結文藝工作者重返崗位的決心,也表明了文聯、作協等機構在當時能夠得以重建的基本準則。隨后,“黨的領導”作為文聯與各協會最根本的組織屬性,在第四次文代會上被多次強調。周揚在作大會報告時,用了整整一個部分(第三部分)的篇幅,對“文聯和各協的職責”作了專門的說明。他雖再次提及文聯各個協會是各類文學藝術工作者“自愿結合”的團體,但同時毋庸置疑地指出,“文聯各協會應當在黨的領導下進行工作”b。大會臨近結束時對《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章程》也進行了修訂,第四條增加了如是明確規定:“本會的任務是團結全國文藝界,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的指導下,實踐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方向,發展和繁榮社會主義文藝事業,滿足人民群眾文化生活的需要,充分發揮文學藝術團結人民、教育人民的作用,為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而奮斗。”c由此,“黨的領導”成為大會著力彰顯的一條文藝法則,并經多種表述與儀式,凝聚為文藝工作者的集體意識。
除了文藝領導權的正面確認,大會也通過強調“團結一致向前看”的會議方針,來確保黨對大會的全局性領導。可以想象,黨要在1979年這個時間節點上召開一個思想高度統一的文藝大會,談何容易!荒誕歲月不僅孕育了文藝工作者的極致情緒,也喚醒了他們長久消弭于集體儀式下的個人意識。“人們的心情慢慢變了,因為看出了問題并不那么簡單”,“人們用感覺神經聽出了熱鬧的掌聲后面是無邊的寂寞”d。也就是說,1979年的文藝工作者已經比此前更會思考問題了,也更加有想法了。把“團結”作為大會的根本紀律和一切籌備工作的行動指南,除了防止大會被代表們劇烈的歷史情緒和個人恩怨所干擾,也是黨保障自身對大會各個環節實現領導的一個策略之舉。為此,胡耀邦特地在大會正式開幕之前召集1900多位黨員代表開會,強調沒有“團結”,就“不可能搞四個現代化”;指出作為共產黨員的文藝家“非常重要的一條,就是個人的得失,個人的委屈,丟到太平洋里去”;呼吁黨員代表“顧大體識大局,同心同德,和衷共濟”,“發揮對黨的忠誠”,“開好這個會”e。黨深知只有在“團結”之下,大會才有可能實施“有組織的民主”,實現選舉過程中的“民主集中”,從而兌現黨正在規劃的文藝領導格局和文藝建設藍圖。
對大會的全局性領導構成了第四次文代會各協會領導班子選舉的重要背景,它使“在黨的領導下”進行大會選舉具備了某種歷史的“必然性”。與此同時,黨對大會選舉的諸多環節也有不少事先的考量與安排,顯現著黨對選舉工作的具體介入。比如,由復出后的周揚擔任文聯主席和茅盾擔任文聯名譽主席、作協主席,都是中央“事先考慮”的結果。據茅盾之子韋韜的回憶:“在主席臺上,爸爸坐在鄧小平的左邊,當工、青、婦、解放軍的代表相繼祝詞時,小平同志側身對爸爸說:這次文代會將選舉文聯及各協會新一屆的領導,考慮到您年事已高,作協主席又非您繼續擔任不可,我們建議讓周揚同志擔任文聯主席,請您擔任文聯的名譽主席,您看是否可以?爸爸當即表示聽從組織安排。”f事實上,第四次文代會開幕之前,黨中央不僅基本確定了文聯和作協的第一領導人選,其他文藝協會的領導人員也有了充分的醞釀。在文代會前夕的黨員會議上,胡耀邦在講到第四個問題時就說道:“第四,會議完了,要選舉文聯和各個協會的領導人。中宣部等各個部門,一起商量了一個候選名單。中央也議了一下,中央說提不出什么意見,要尊重代表的意見。”g從胡耀邦講話中我們可以得知,第四次文代會召開前各協會領導人候選名單不僅已經產生,而且是由中宣部牽頭負責完成此項工作;中宣部的名單也不是最終名單,還要上報中央并經中央審定批準后方可啟用;雖然胡耀邦提到“要尊重代表的意見”,但事實上中宣部提出的候選名單在當時也沒有一個“自下而上”征求意見的過程,而更多地體現為一種黨和政府的“頂層設計”。
除了重視各文藝協會高層專業領導干部的配備,黨中央更強調這些協會中黨組領導及成員的布局。自共和國成立以來,黨和政府往往經由安排在各文藝協會中的黨組組織,實現對這些協會乃至全體協會會員的根本領導。建國初期,為應對當時復雜的社會形勢,黨中央在建構各機關團體時作出明確規定:“中央委員會通過中央的國家機關與全國性的人民團體中的黨組,來領導這些組織的工作。”對社會性的黨外組織也規定:“黨組的任務是在這些組織中負責實現黨的政策和決議。”這些中共中央分別在1949年11月與1953年3月曾特別強調的事項,后來被寫進了中共黨章。文藝作為國家事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領導模式當然不能例外。1953年9月10日中央文化部黨組遞交給“主席并中央”的《關于目前文化藝術工作狀況和今后改進意見的報告》就強調指出:“加強文化部的集體領導,首先是黨組的領導,使黨組真正成為貫徹執行中央關于文化方面的方針、政策的領導核心”;“黨組討論一切重大事項應有明確決定,并定期檢查決定執行情形”h。因此,盡管當時文聯名義上是“自愿結合”的“各文學藝術團體的聯合組織”,章程規定會員“如要求退會,得聽其自愿”,聯合會的組織原則是“民主集中制”;但事實上像其他事業組織(團體)一樣,文聯在搭建一套專業性的領導班子之同時,又設有黨的領導組織體系,而且文聯組織的實際領導權、決策權等,往往在更具政治敏銳性的黨組內部,而不在專業出身的行政班子手中。周揚在“百花時期”就曾說過這樣的“老實話”:“事實也確實是這樣,在政府機關里很多問題都由黨組決定,不要說政府機關,就是人民團體如作家協會等單位,也都是共產黨員所包辦的,這是老實話。”i
然而頗為遺憾的是,關于黨中央和大會籌備組醞釀中國文聯、中國作協等文藝機構黨組領導及成員的具體過程,因一直缺少相關的史料而無法詳細考證。關于文聯黨組,我們只知道,在文聯重啟黨組建設的過程中(也即第四次文代會醞釀期間),周揚曾有過讓林默涵擔任文聯黨組書記的想法。這一想法雖從未在任何公眾場合正式提出,但在文藝界有關人士得知這一消息后頗為尖銳的反對聲浪中流傳開來j。大概鑒于反對的意見較為集中,領導文藝工作的中央委員周揚打消了原來的想法。于是,自文聯籌備恢復到第四次文代會召開的過程中,文聯黨組領導班子一直處于空缺狀態。事實上,在第四次文代會上文聯黨組依然沒能搭建,文聯主席、副主席及全委人員作了大會選舉,而更居領導核心地位的黨組成員沒有拿出來進行大會選舉。新時期文聯黨組領導班子的真正確立,則要到1980年周揚任黨組書記。
區別于以往的文代會,第四次文代會首次對中國作協、戲劇家協會、電影家協會的書記處書記進行了大會選舉,這在當時也算是一個頗受關注的舉動。將這些協會的書記處書記拿出來進行大會選舉,一則或許基于當時代表們普遍的“文藝民主”訴求,二來也不排除上級領導部門對這三個協會前期領導工作的滿意與信任。以中國作協為例。第四次文代會籌備時期(1979年3月),經中宣部副部長周揚等人商議并報中央批準,作協黨組領導班子初步完成內部搭建,張光年任黨組書記,李季、馮牧、張僖為副書記。盡管任命之際正值張光年患癌癥在住院治療,他本人對這一安排也頗感“吃驚”,但周揚轉達的“中央決定”是不容猶豫的——“中央已經決定了。在你治病養病期間,一年兩年,你的工作由荒煤代理”k。多個事件顯示,張光年等人在擔任作協黨組領導后,在撥亂反正時期的許多文藝問題上積極響應民間的呼聲,也與以胡耀邦為代表的黨中央息息相通,存在較多共識。因此,在第四次文代會上把他們列出來參選作協書記處書記,應該沒有什么“旁落他人”的風險。而從選舉結果來看,張光年、陳荒煤、馮牧、劉賓雁等多數“惜春派”人士的當選,無疑符合當時黨中央與文藝界對作協書記處領導班子的預想。第四次文代會選舉結果的名單公布多“以姓氏筆劃為序”排列,但作協書記處書記選舉結果名單的公布卻未作如是安排,而是沒有任何排序說明地直接列出張光年、陳荒煤、賀敬之、李季、馮牧、孔羅蓀、張僖、劉賓雁、秦兆陽和袁鷹的名字l。這種人事選舉結果公布的方式,無疑更多地顯示著作協黨組和黨中央的意志。
當然,黨對大會選舉的領導也體現在選舉辦法的選擇上。為最大可能地實現黨在文藝機構人事安排上的想法,在重要人事的選舉上,第四次文代會往往采用較為保險的等額選舉辦法。據張克的 《第四次文代會日記》記載:“(11月15日)上午大會選舉文聯全委。等額選舉。不同意的打三角(△),同意的就不作符號。”m除了文聯全委,其他如12位文聯主席與副主席、140余位作協理事等的產生,也都采用了等額選舉的辦法。一些協會的人事選舉不僅采取等額的方式,甚至還取消了票選,協會提出的候選名單,直接以代表們舉手表決的方式加以通過。李何林在會后寫給胡風的信中就提到:“作協理事、全國文聯委員、魯迅研究學會理事三種候選人名單,都由一部分人先安排好了,再交小組會‘醞釀;后者連‘醞釀也不曾作,在大會上舉手通過了。”n事實上,在“文藝民主”呼聲高漲的第四次文代會上啟用等額選舉或舉手表決,很容易招致與會代表的反感乃至反對,然而在不同文藝力量的糾纏與對抗仍頗為尖銳的歷史時期,黨似乎也只有通過這種選舉方式,才能更有力地整合文藝意識形態,從而將文學藝術的發展匯入國家現代化建設的宏偉戰略之中。
二、大會選舉的過程與結果
因文藝團體和與會代表數量眾多,加上歷史轉折時期人事變動大,代表心理也較為復雜,因此第四次文代會上文聯和各協會領導、理事等的選舉工作任務繁重。這方面,大會秘書處作了細致的安排。對照《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及各協會會員代表大會日程》 《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簡報》 《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文集》 《第四次文代會日記》以及當時《人民日報》 《文藝報》等各報刊雜志發表的大會通訊報道資料,本文對各文藝協會和全國文聯選舉工作日程安排及選舉結果大致梳理如下:
民間文藝研究會:11月8日(星期四)舉行會員代表大會,下午醞釀理事候選人。9日上午舉行會員代表大會,選舉產生丁景唐等87名理事。10日上午召開第一次理事會議,選舉產生馬學良等19名常務理事,推選周揚為該研究會主席,鐘敬文、賈芝、毛星、顧頡剛、馬學良、額爾敦·陶克陶、康朗甩等為副主席。
攝影家協會:11月8日舉行會員代表大會,上午討論理事候選人名單。10日進行會員代表大會,上午選舉第三屆理事,下午宣布選舉結果,丁正鐸等114人當選為理事。隨后舉行第三屆理事會第一次會議,選舉產生丁正鐸等29名常務理事,推選徐肖冰為該協會主席,孫振、陳昌謙、陳復禮、吳印咸、高帆、黃翔等6人為副主席。
戲劇家協會:11月9日舉行會員代表大會,下午進行理事選舉,丁里等300余位同志當選理事。10日下午召開第三屆理事會第一次會議,選舉產生丁一三等66位同志擔任常務理事,推選曹禺為第三屆戲劇家協會主席,馬彥祥、關肅霜、李伯釗、陳白塵、張庚、張君秋、阿甲、沈西蒙、吳雪、金山、趙尋、袁雪芬、黃佐臨、常香玉等14人為副主席,趙尋、劉厚生、舒模、肖甲、鳳子、吳荻舟、韓林波等7人為專職書記處書記,吳雪、張東川、李超、張夢庚、胡可、葛一虹為兼職書記處書記。
美術家協會:11月9日舉行會員代表大會,上午醞釀全委候選人,下午選舉產生丁聰等172位理事。10日上午召開新一屆理事會第一次會議,選舉正副主席和常務理事;下午宣布結果,力群等47同志當選常務理事,推選江豐為該協會主席,王朝聞、葉淺予、華君武、劉開渠、關山月、李少言、李可染、吳作人、黃新波、蔡若虹等10位同志擔任副主席。
電影家協會:11月9日舉行會員代表大會,下午選舉理事。11日上午宣布丁辰等近300位同志當選理事,并召開第三屆理事會第一次會議,選舉常務理事和主席、副主席;下午公布選舉結果,丁嶠等40名同志擔任常務理事,推選夏衍為該協會主席,于伶、白楊、司徒慧敏、成蔭、陳荒煤、張俊祥和袁文殊等7人為副主席,推選袁文殊等15人為電影家協會書記處書記。
舞蹈家協會:11月9日舉行會員代表大會,上午進行理事選舉,公布刀美蘭等129人當選為理事;下午舉行舞協第一次理事會,選舉并公布刀美蘭等47為同志當選第四屆舞協常務理事,吳曉邦為主席,戴愛蓮、陳錦清、康巴爾汗、賈作光、胡果剛、梁倫、盛婕等7人當選副主席。
作家協會:11月10日進行第三次會員代表大會,下午選舉第三屆理事會理事,丁玲等140余位同志當選。11日上午召開作協代表大會,劉白羽主持,巴金、賀敬之、歐陽山、冰心等在臺上就座,陳荒煤公布了選舉結果,茅盾擔任作協主席,巴金為第一副主席,另有丁玲、馮至、馮牧、艾青、劉白羽、沙汀、李季、張光年、陳荒煤、歐陽山、賀敬之和鐵衣甫江等12人當選副主席;宣布張光年、陳荒煤、賀敬之、李季、馮牧、孔羅蓀、張僖、劉賓雁、秦兆陽和袁鷹等10位同志當選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
音樂家協會:11月10日進行第三次會員代表大會,下午選舉第三屆理事。11日上午宣布理事選舉結果,丁鳴等近190位同志當選;下午召開第三屆理事會,選舉常務理事、主席和副主席,推選丁鳴等59名同志為常務理事,推選呂驥為中國音樂家協會第三屆主席,賀綠汀、李煥之、李凌、周巍峙、丁善德、時樂、趙、才旦卓瑪、孫慎、周小燕等10人為副主席。
曲藝家協會:11月10日進行第二次會員代表大會,上午選舉產生土登等100余位理事,隨后舉行第二屆理事會第一次會議,選舉常務理事和主席、副主席;下午公布選舉結果,馬季等27位同志當選常務理事,陶鈍當選為該會主席,韓起祥、高元鈞、駱玉笙、侯寶林、羅揚、吳宗錫、蔣月泉、李德才等8人為副主席。
中國文聯:11月15日上午召開文代大會,進行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第四屆全國委員會委員選舉,等額選舉。16日上午宣布選舉結果,丁里等460余位同志當選,大會后,全國委員會開會選舉文聯正、副主席;下午舉行第四次文代會閉幕儀式,周揚主持,大會宣布茅盾擔任中國文聯名譽主席,周揚為主席,巴金、夏衍、傅鐘、陽翰笙、謝冰心、賀綠汀、吳作人、林默涵、俞振飛、陶鈍、康巴爾汗等11人為副主席。11月17日的《人民日報》刊登文聯領導機構人員名單,包括文聯名譽主席、主席、副主席名單,文聯第四屆全國委員會委員名單,文聯各協會、研究會新選出的主席、副主席名單。
以上文聯和各協會的大會選舉在組織上被安排得井井有條,選舉結果也八九不離十,但事實上不少領導人員的選舉過程并不平靜。
首先,各類候選人雖然早經上級部門醞釀有了較為明確的意向,但內部的人事紛爭卻依然不少。一方面,一些未進入最初醞釀名單的人,為了被大會提名在做最后的努力;另一方面,那些已經進入醞釀名單的人,也會為了“位置問題”而四處活動。“我在西苑飯店開了十多天文代會,十五號或即結束。首長文章說得使不少外來人開心,近在京中的人,卻明白內中問題重重。內部上面人爭權位了無休歇。”o沈從文在文代會期間寫下的這封信件(1979年11月15日),讓我們看到了選舉活動“騷動”的一面。可以想象,當各路“英雄”與“戰士”紛紛重返文藝戰線,面對業已被完全摧毀的組織廢墟,很多人對自己可能的“位置”心生想象并付諸行動,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更何況第四次文代會召開之際,意識形態尚未完全掙脫“冷暖交替”的狀態,不同文藝力量之間的博弈,也難免造成人事安排過程中的分歧與沖突。王蒙對大會選舉的這種“風景”事后有頗為夸張的描述:“有一種兼有領導職務的同行作家,一遇到人事糾葛人事安排就全身放電,就招式迭出,就東奔西走,就上訪下聯,就到處整材料送材料寫告狀信托關系,就選擇時間——一般在換屆的大會、作總體性人事安排前三五個月,暗箭連連,箭無虛發,擠入黑箱,一拼到底,雖然成事不足,卻至少是敗事有余,他可以與你同歸于盡。”p漫畫般的文字雖恐怕摻和了王蒙多年后的個人情緒,但也許不乏有大會選舉的某些基本事實。
其次,對于大會秘書處組織的這種帶有“事先安排好”意味的多個選舉,代表們雖大多予以配合,但牢騷似乎也不少。盡管張光年等人早在廣東醞釀文代會召開方案時就曾提議,“在選舉制度上要改革。不要像過去那樣,上邊先提候選人名單,黨內保證,然后大家畫圈圈。選舉要自上而下地提名,再綜合平衡,無記名投票”q,但這些最初的想法在大會正式召開時卻很難兌現。張克11月9日的日記記載:“今天上午,代表團討論全國文聯委員候選人名單。我提不出什么意見,到時大體是按要求畫圈。”r事實上,當時會場上不少代表對被要求在規定的名字后面畫“○”的做法頗為反感,有代表甚至寫下“圈兒詩”進行諷刺:“西苑飯店十九天,我來只為畫○○。畫完○○回家轉,再買胭脂畫牡丹。”s如前所述,有些協會為確保事先擬定的候選人能夠成功入選,甚至連背對背畫“○”的選舉方式也被取消,取而代之以面對面的“舉手表決”。李何林就對魯迅研究會理事的這種選舉方式大有抱怨:“未先征求會員,然后開會員代表大會選舉理事會等,而利用他們能操縱的文聯大會來成立,理事名單又是他們事先擬好印發的,又是舉手表決,誰能當面反對呢?”t對選舉模式有牢騷的也不僅限于一般的代表,即便是作為作協理事選舉大會執行主席的艾青,在主持選舉時也對已經擬定好的選舉方式不乏調侃,甚至在小組會上提出個人想法,主張不必事先推出候選人,而是直接進行大會選舉。當然,他后來并沒有也不可能堅持這個意見,而是遵守了大會的游戲規則u。
李何林在文代會結束后不久寫給胡風與梅志的信中,可謂歷數了第四次文代會人事選舉的種種“不民主”:“不實行‘差額選舉(即候選人多于被選人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或一倍),大家認為不民主。尤其是已被選的一百三十名作協理事選主席、副主席時,又用舉手表決,不投票,大家很有意見,太不民主!作協理事選舉結果,只說某些人當選了,不公布每人所得票數多少,代表們意見很大,逼得又公布了每人的票數。最后由文聯委員選舉主席、副主席(共十一人、茅盾為名譽主席)時才不得不票選,用等額選舉,自然都當選了。”v現在看來,李何林信中提到的一系列所謂“不民主”的選舉舉措,在當時則或許恰恰是黨的領導力的體現。畢竟,1979年的文藝界更需要強有力的“集中”,紛擾而缺乏“統一”的想法,并不有利于文藝界盡快走出陰霾與困惑。值得一提的是,李何林在信中提及的每位當選人的“得票數”問題,現鮮有公開的資料可以全面查證。當時的與會代表、電影藝術家湯曉丹,曾在他的日記里記錄了部分當選人的得票數。記錄顯示,文聯改選參加投票的總人數為2752人,選舉結果前十五位得票數分別為:茅盾2749票,曹禺、夏衍、水華三人均為2747票,湯曉丹2746票,趙丹2729票,李2726票,陳播2725票,沈浮2724票,賈作光2721票,吳強2720票,李名強2716票,吳祖光2711票,吳雪2638票,陳沂2513票w。當然,湯曉丹記錄的得票數是否準確,因無從比對而難以考證,我們也只能權作參考。
選舉中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黨中央對各協會主席、副主席等層面的重要候選人選擁有無可爭辯的決定權,但在理事級人選的確定過程中,會上多少存在某些變數,各協會代表大會似乎擁有一定的自主權。張克的《第四次文代會日記》記載,作協理事候選人名單“據說是差額選舉,其結果有的就難預料了。田間因《歌缺德》那類問題,代表們對他意見很大,未提上名。臧克家提了名,我估計要被選掉”x。王蒙對當時一些選舉情景的回憶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大會上有一些中青年作家激動興奮,眉飛色舞。有兩三個人發言極為煽情,活躍,大膽,尖銳,全場轟動。他們中有些人本來不在文聯全委的候選名單上,但是由于發言得好,人氣旺,被增補到名單上了。”y這說明當時黨中央和文藝界對文聯全委候選人這一層面的名單并未完全鎖定,畢竟460余位中國文聯第四屆全委會成員的數量實在是一個不小的數字。普遍傾向于思想解放的第四次文代會代表選擇了更具“尖銳感”的人選,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李何林在致胡風的信中也提到過相關內容:“吳奚如作‘魯研學會理事,是我在成立會上臨時提的,原名單上沒有他。”z這種理事級人員的增補或調整,還見于地域分布上搞平衡。黎之回憶說,陳荒煤在作協大會上宣布選舉結果時就有過如此說明:“選舉結果有幾個省沒有理事,經過協商這幾個省各增補一名理事。”@7
除了順應代表的呼聲或搞地域之間的平衡,文代會領導小組也會出于一些微妙的人際關系考慮,對人事安排作出調整,而這種調整也往往會引發當事人的復雜心理。據黎辛回憶,在中國文聯籌備恢復時期,林默涵邀請他去文聯上班,并在上班第一天召開的全體工作人員大會上,宣布其做文聯副秘書長的工作,“其他三位副秘書長魏伯、胡青坡、金紫光早已經過中央任命了”,黎辛只要等“文代會以后再呈報中央任命”就可以了。然而在第四次文代會結束后不久的一次文代會秘書長會議上,幾位原副秘書長均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告知“已完成任務”,而新任副秘書長張僖和夏義奎同志“即日起開始工作”。為此黎辛的抱怨之情溢于言表:“這次會議不在文聯會議室開,也不讓文聯的副秘書長知道。拿到‘紀要,幾位副秘書長才看到從未聽說過的他們的職務竟是‘過渡期間臨時指定的。說得輕巧,經過中組部和中宣部同意并報中央任命的文聯秘書長、副秘書長,怎么是‘臨時指定的,這個‘過渡時期是根據什么提出來的?文代會或任何群眾性的代表大會的領導小組無權任命機關干部,文代會領導小組的這一舉措,是在干部工作上的一種‘突破么?”@8工作做得好好的“位置”卻忽然沒有了,黎辛“說得輕巧”背后的憤懣情緒,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然而,既然第四次文代會產生了一個以“惜春派”為主體的領導團體,那么由通常被視為“保守派”的林默涵委任的副秘書長的去職,也就成了符合人事任免邏輯的自然之舉。只是黎辛或許不愿相信,這一事件并非他所說的“在干部工作上的一種‘突破”,而一定是同樣經過了“中組部和中宣部同意并報中央任命”的組織程序。
總之,第四次文代會的各項人事安排與大會選舉,在按照既定的步調有序推進的同時,也不乏波瀾與插曲。它是一個多聲部的合唱,既傳遞著官方的主流意志,也顯露著民間的“小農思維”;既保證了主旋律的正宗地位,又給其他音符留有一定的表達空間。某種程度上,它是當時的文學藝術逐步掙脫“極左”思維的“陣痛”與欣喜,是新時期文壇艱難復蘇與迂回前行的鮮活注腳。在那個政治和社會正處于巨大變動的歷史時期,這種不乏騷動卻整體平穩的大會選舉,顯然是大會組織者可以接受的一個結果。
【注釋】
a《在毛主席革命文藝路線指引下,為繁榮社會主義文藝創作而奮斗——黃鎮同志在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第三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擴大會議上的講話》,《文藝界撥亂反正的一次盛會——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第三屆全國委員會第三次擴大會議文件發言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第11頁。
b周揚:《繼往開來,繁榮社會主義新時期的文藝——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文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51-52頁。
c《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章程》,《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文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82頁。
d柯靈:《散會后的沉思》,《上海文學》1979年第12期。
e徐慶全:《關于第四次文代會前夕的黨員會議》,《南方文壇》2005年第1期。
f韋韜、陳小曼:《父親茅盾的晚年》,文化藝術出版社2008年版,第275-276頁。
g徐慶全:《關于第四次文代會前夕的黨員會議》,《南方文壇》2005年第1期。
h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5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35-36頁。
i周揚:《解答關于“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的幾個問題》,《周揚文集》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500頁。
j如陳荒煤在給周揚的信中寫道:“昨夜深夜有人打電話告我,表示惋惜與驚訝,說你已同意讓默涵同志擔任文化部黨組副書記與文聯黨組書記。請原諒我坦率地表示意見,我認為你至少讓他擔任文聯書記事,不和文藝界一些老同志商量一下,聽取大家意見,是不夠慎重的”;“大家為你重選為中央委員,領導文聯各協工作而高興,寄予很大希望。既還沒有恢復工作,正式成立,又還沒有廣泛聽取意見,研究人選,剛在籌備文代會期間,驟然就宣布讓默涵任黨組書記,好像今后就讓他實際掌握文聯,這是什么意思?我與默涵毫無個人成見,并一直是尊重他的。但這一年來聽到的反應實在不好。我還為他辯護過,別人還嘲笑我天真。”參見徐慶全:《文壇撥亂反正實錄》,浙江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238-239頁;另見嚴平:《潮起潮落:新中國文壇沉思錄》,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69頁。
k張光年:《文壇回春紀事》(上),海天出版社1998年版,第126頁。
l《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名單》,《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文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471頁。
mrx張克:《第四次文代會日記》,《走在貴州——我的回憶錄》,貴州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36頁、34頁、34頁。
ntvz李何林:《李何林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30頁、33頁、30-31頁、32頁。
o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25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431頁。
py王蒙:《王蒙自傳·大塊文章》,花城出版社2007年版,第67頁、68頁。
q張光年:《惜春文談》,上海文藝出版社1993年版,第11頁。
s張義春:《紅學那些人》,東方出版社2010年版,第84頁。
u屠岸口述,何啟治、李晉西編撰:《生正逢時:屠岸自述》,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161-162頁。
w湯曉丹:《路邊拾零:湯曉丹回憶錄》,山東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第436頁。
@7黎之:《文壇風云續錄》,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71頁。
@8黎辛:《我也說說“不該發生的故事”》,《新文學史料》199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