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文東
何謂日常?
作為人文學術概念集團軍中的新貴或暴發戶,若許年來,日常生活(everyday life)贏取過太多或深奧、或膚淺、或故弄玄虛式的肆意解析,表征著全球人文學術研究的繁榮與昌盛。特里·伊格爾頓認為:“社會并不是在全面摒棄宗教之時才變得世俗化的,而是在其不再特別被宗教所煽動之時。”在西方,日常生活直到最近兩三百年,才敢“麻起膽子”試探著跟宗教叫板。因兩造互不相讓,終于怒目相向,終于撕破了臉皮,日常生活和俗世緊靠而與宗教反向相連,甚至理想主義者念想中的烏托邦(Utopia),都只能被認作“世俗化的產物之一”。特里·伊格爾頓對掙脫了宗教的日常生活有恰切的描述:“今天,大家普遍公認,日常生活就像瓦格納的歌劇,錯綜復雜、深不可測、晦澀難懂。”在中國,日常生活自古以來都與世俗社會正面接壤,深度有染。古典漢語詩歌因其“蓋憂時托志之所作也”的特性,一向端坐于文體等級制度的頂部,卻滿身都是人間煙火氣;萬古愁是古典漢詩最重要的少數幾個主題之一,很有可能、也很有機會爬至形上境地,卻終究被形下得令人吃驚的酒、美人、山水、阡陌、里巷、兵車、紅綢衫、二月春風和市井場景所裹挾,所充塞。中國古典小說更不必討論,它原本就是俗世之子,理所當然是日常生活的寵臣。比古典漢詩更勝一籌,中國古典小說依其本性,首先是從肉體性的角度,對日常生活所做的迅疾反“應”(reaction);緊接著;是從神經元(亦即中樞神經系統)的角度,對日常生活進行的反“映”(refle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