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涼夏別樣天

衛慶秋

衛慶秋，非著名媒體人，專欄作家，曾出版文集《碚城記憶》。典型天秤女，熱愛美好的人和事物，尤其喜愛文字和美食，希望用筆記錄下一切的美好。

在初伏到來前，重慶人就已充分領略到夏天的滋味。

今年雨水多，從立夏到芒種，重慶大抵還算涼爽。但一進入夏至，我們熟悉的酷夏又回來了。從夏至到小暑再到大暑，夏天的最后三個節氣對于重慶人來說，無外科就是悶、曬、濕、熱幾個字的隨機或者多重組合。

在這樣的天氣里，即使待在空調房里，人們也無心工作、學習，甚至吃飯。夏天營讓人心浮氣躁，而空調房內空氣總有種不清新感，人變得懶懶的，“葛優癱”便成了常態。每到這個時候，人防工程納涼點，也就是我們俗稱的防空洞就開放了。

重慶人對防空洞不可謂不熟悉。這些誕生于戰爭時期的特殊建筑，并未因世事變幻而銷聲匿跡，反而與這座地形特殊的城市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有的變身成為地下商場，有的成為軌道交通的通道，有的則成為餐飲門店——比如今年大熱的《火鍋英雄》中，“沙坪壩草蜢”開在防空洞里的“老同學”洞子火鍋，讓外地人對于重慶這座“魔幻3D城市”有了更直觀的了解。

但用作納涼的防空洞和這些洞子又不太一樣，它們雖然同樣“高齡”，卻保留了更多的“復古”氣息。曾經，每個重慶人度夏都少不了它們，如今，洞里的常客多是上了年紀的人。

現在，重慶對外開放的防空洞有上百個，從夏至前到秋分，開放時間貫穿六個節氣。里面燈光明亮，涼氣襲人，能看書看報觀影，據說設施好的還能用上WiFi。

在空調還沒進入尋常家的年代，我家老屋附近的幾個小防空洞沒有精心的裝潢，也沒有桌椅板凳，當真就只是個狹窄而樸素的洞子。洞壁冰涼略潮，幾顆昏黃的小燈泡懸在洞頂，燈光消失在轉角處，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深。從洞口經過，哪怕隔著條小馬路，都會因森森涼氣打個寒顫。

吃完晚飯，收拾好碗筷，家家戶戶便扶老攜幼，拖著小木凳、小涼板，慢悠悠走到離家最近的防空洞。下棋的、看報的、吹龍門陣的……整條街都好熱鬧。直到太陽殘留在地表的余溫緩緩散去，大家才收拾家伙返家。極少有人會在洞里留宿，倒不是因為安全問題，而是洞里太涼，待久了會覺得骨頭疼。

最后一次去防空洞納涼是為了工作。在北暗的一個鎮上，臨江的小山坡中間，有個圓拱形小門，里面就是個頗有些年生的防空洞，據說是“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時期建的，能容納300多人。洞壁就像我小時候去的防空洞那樣，類似山洞一般的原生態形象。走進洞中，不出意外的，看見的都是些上年紀的老人。洞子的中間支著大燈，洞壁還擺著除濕機，人們有的坐在鑿出的石凳上，有的坐在自帶的小板登上，把目光對準洞子正中間，一位滿頭斑白的老婆婆被慫恿著走到中間，唱起了折子戲《花田寫扇》。沒有華麗的行頭、精致的妝容，她的道具只有一方白手帕，但舉手投足間，竟也有幾分少女的嬌俏。

歲月長，時光慢。那一瞬間我有些恍惚了，眼前似乎是記憶深處的某個場景，好像曾經真有那樣一位老太太，站在老屋對面那個防空洞中間輕聲慢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