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漢子（組章）

唐象陽

山里漢子（組章）

唐象陽

一

曾經把荒蕪當山歌，沒有足跡沒有蘇醒的群山里，如今萌動著閃閃爍爍的夢幻。自從蚩尤的兵勇在這里升起第一縷炊煙，遠古的大熊山和秦人的紫鵲界，烽火臺與梯田的上空，便把山里漢子的蠻勁裊裊升起。

一雙雙走不爛的鐵腳板，踏平了往昔的恩怨。一筐筐背簍奶大的兒女，一道道血洗汗浸的崎嶇小路。山里漢子就這樣一代一代，把陳腐的觀念變遷。

敢在日本海《猛回頭》敲響《警世鐘》，敢把鄉音浸泡在朝鮮冰窖里的就是山里漢子對世界的和平宣言

歲月的雨，早已沖跑了山里漢子心中積存的遺憾，在山的遠方，用山的文化編識耿直編織剛強，編織崇文尚武和厚德重義，編織山里漢子纏纏綿綿的故事，和窗外開放的一簇一簇向往。

二

山里漢子是莊稼地里的詩歌，一年四季在山的風雨中晝夜生長。那雙盛滿殘酒沾滿泥濘的膠鞋，殷切的相思枕著田坑的野草，抖動著千年之后的午夜秘密。

沿著歷史愴然的彎彎山道，山里漢子背著牛糞踏著詩歌走來，一滴汗水落在村口的黃狗身上，黃狗爬上土坡，疑惑地看著遠處飛翔的鳥。

冷月高懸，枕著山溪水流動的腳步，高吭的鼾聲又一次擰斷琴弦，山里漢子把無數個心里微疼的問號，連同在南方打工的女人倒影在月光里。村莊寂靜，遠山寂靜，一袋老旱煙遙想女人外去打工時，雪地里回望村口的碎步聲響。

冬季雪花飄舞的時候，南方的思念會回到故鄉。那些奔波的靈魂，像飛落的雪花落地無聲。她說，她鐘愛雪，于是，在盛著月色的酒壺里，便遙想雪的潔白與純凈，遙想暮色中，依然倚在門邊的別人的女人。別人的女人像古代纏腳的婦女，雞鴨歸窩的黃昏便鎖緊了腳步，緊得自家的窗戶和木柵欄，都嚴實得像山里的石板路。

三

最喜歡夜間響起女人的電話聲，輕柔柔的，像棉花。躺在煙酒同眠的被窩里，傾聽一切有關心跳與呼吸的聲音，開始想象一些未曾想過，或早已想象過的想象。比如高樓，廣場，霓虹燈，以及夜色中女人匆匆的腳步和豐滿的身影。

春去秋來，山里漢子熟睡的相思，雞鳴犬吠的市井中驚醒，被一股思念的暗流牽動，涌動的心靈洗濯得一塵不染。

山里漢子似水流年的舞臺麥浪如潮，當稻香和麥浪漫過吃客的座位時，竟沒有一個人鼓掌。只有我把最后的一滴熱淚，化作蹩腳的詩行，陪一個個遠去的背影結伴春夏秋冬。

就留個背影在你記憶里吧，山里漢子在晚霞滿天的山野，讓斜陽鑲一道金邊，讓頭發在夕陽下揚起忘我的容顏，找個山野的空間自己和自己相處，默默和老牛對話，悄悄地奢望田里的雜交水稻，有著蓄謀已久的收獲。

來不及喝上一杯山里的米酒，紫鵲界的野菊花便開了。雖不懂陶潛的影子，在遠處的籬笆下飄飄忽忽，但懂得一首赤裸裸的舊山歌，在野菊花瓣上燃燒的凝望。

四

十月的風吹過，山里漢子的心事裸露在田埂上，傾聽野菊花與一群覓食的山鳥對話，然后萌生許多童年的歌謠，也萌生出了少年草垛旁的紅花衣，小辮子，在枯黃的玉米桿上綻放。

坐在田埂上的山里漢子，開始想象我未從想過的一場雪，開始想象曾經的花喜鵲，總是在別人的愛情里， 一直不緊不慢地跟隨，嘰嘰喳喳地哼著，本該屬于山里漢子和那個她的歌謠。

一年一度的野菊花如期開放，今年的野菊花卻沒有如期凋零。山里漢子苞谷須一樣的情感，依舊縷縷如數在十月的玉米桿上飄飛。

無邊的記憶里，他們的故事在野菊的花瓣上等待一場雪的降落。于是山里漢子是多么的希望能和她看一場氣勢恢宏的雪，然后躺在雪地里像葡萄藤蔓緊緊纏繞著最后的一片支架，傾聽野菊花呼吸露水的聲音，把往事掩埋成一道潔白的風景。

低矮的平房上長著狗尾草，那時那條麻花辮子從南方歸來，站在木橋上捧著一束野菊花，山里漢子卻拿著一本叫《詩經》的書籍，默默找著狗尾草與野菊花的香味。

野菊花的香味飄散在大山的空氣中，紫鵲界打開古色古香的山門，你這才發現，《詩經》里沒有野菊花，沒有狗尾草，只有凝結著無數白露的蒹葭。

五

山里的晚秋，風吹過紫鵲界，黃昏和夕陽，連同漁舟落在資江撒網。

宿鳥飛過，山里漢子的腳步也翻山越嶺，腳步急切，他飛過田地，飛過紫鵲界的私語，挎著神仙菜與蜂蜜綠色的笑聲走向山外。

他比蹄聲急切，比羽翼急切，急切得汗水淌走諸多往事。童年，牧笛，麻花辮子，草垛后面的故事；老人，白發，母親火爐旁坐著的姿勢。他也急切得想起許多往事：小妹，大姐和花季少女均勻的喘息，還有他玩皮得去了南方的記憶里，思念得沉重的心事。

在這樣時光安詳的黃昏，山里的野菊花靜靜地開著，一棵梧桐樹就像山里漢子的背影，

在我窗前沉默著內心的情感濤聲。這小小的橘黃色燈盞啊，你是否讀懂了山里漢子的前世今生。

風，在掛滿干紅茹藤的竹竿上歌唱，低矮的屋檐下塵埃安靜，山里漢子黝黑的臉上藏著誰落寞的眼神，鐮刀、鋤頭、還有掛著的蓑衣，三兩窩嘰嘰喳喳的燕子，親人一樣出出進進，成為他鐘愛的生命。

唐象陽，湖南新化人，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外散文詩學會主席團委員，新化縣作家協會主席。80年代初開始在全國公開刊物發表作品，87年獲全國第二屆電影電視文藝“星光獎”。文壇有“中西藝術的靈魂牧師”之稱。出版有詩集《時光的碎片》，散文集《就這樣走過》《邊走邊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