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莫里斯：越努力設計目標受眾，就越容易失敗

邱慧君

皮克斯掌門人的“童心”，

能否激發中國動畫電影的雄心？

一場夏日的雷雨，讓吉姆·莫里斯（Jim Morris）的首次北京之行推遲了整整1天。

這位62歲的皮克斯動畫工廠（Pixar Animation Studios）總裁在上海機場經歷了漫長的等待，他甚至顯出了難得的焦躁。見到《財經天下》周刊記者后，一如他對中國天氣的始料未及一樣，他坦承了對中國動畫電影的知之甚少，“雖然中國制作動畫的歷史很長久，但在國際上并沒有源自于中國的動畫，所以在這點上有很大的發展潛力，讓我非常期待。”對比曾經的盛況，中國第一部動畫長片《鐵扇公主》就發行到亞洲多國，《大鬧天宮》則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獲得了包括第二十二屆倫敦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獎在內的3項國際大獎，但90年代至今，中國動畫電影卻尷尬的失去了國際市場?！皼]機會看到中國動畫電影?！奔仿詭нz憾地解釋。

鮮明對比是，中國動畫人卻對吉姆和他掌舵的皮克斯分外關注。作為全球最優秀動畫制作公司之一，皮克斯至今已獲得28次奧斯卡、8次金球獎和11次格萊美。前土豆網創始人王微早在2013年成立追光動畫工作室時，就以“做中國版皮克斯”為目標。而光線傳媒彩條屋影業總裁易巧則用“高概念、有趣、任性”3個關鍵詞來形容皮克斯，并表示：“它是一個值得尊敬和學習的榜樣。”

中國動畫電影到底離皮克斯還有多遠？亦或是，中國動畫原創力是否可以走跟皮克斯不同的發展之路？這一次，吉姆·莫里斯為我們帶來一些啟發。

商業與藝術的博弈

盡管皮克斯從未公開承認，但從口碑和票房而言，賽車系列算得上皮克斯的“不完美”。《賽車總動員1》（以下簡稱《賽車1》）是皮克斯的前11部動畫電影中唯一在爛番茄網上好評指數低于90%的作品。而轉型諜戰片的《賽車2》更創下皮克斯史上首個口碑滑鐵盧之作。但有趣的是，《賽車1》到《賽車2》的5年間，其衍生品的全球零售總額突破100億美元，讓賽車系列成為皮克斯“最賺錢”的電影。

在這樣的反差下，10年后的2017年，創作歷時5年的《賽車3》出世，以65%的爛番茄新鮮度超過了第二部39%的新鮮度，過半的影評人接受了這種回歸現實主義的人設，在口碑上挽回了頹勢。5354萬美元的北美首周票房打敗了《神奇女俠》，成為當周北美票房冠軍。

此番皮克斯是瞄準口碑的翻盤，還是基于周邊產品商業利潤的誘惑？吉姆卻一臉笑意地告訴記者：“我們制作每一個系列都是因為導演或創意總監的熱情，所以我們不知道某個系列會不會終結，通常其實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下一部，這些問題在我們開始制作系列時是沒有答案的。”看起來，保持著平均2年3部電影工作量的皮克斯，并不急于為了商業目的趕制續集，“如果沒有新的故事要講，即使這個系列很成功、很受歡迎，也不會有續集制作?！?/p>

吉姆以被稱為“皮克斯二號人物”的安德魯·斯坦頓（皮克斯元老，著名導演及編?。槔敃r安德魯身兼導演和編劇創作了《海底總動員》，即便該片全球票房突破9億美元，并斬獲皮克斯史上第一座“奧斯卡最佳動畫長片”獎杯，但安德魯未曾萌生制作續集的念頭。直到他突然覺得還有關鍵人物的故事沒有講，才在時隔13年后，推出《海底總動員2》，以曾經的配角藍唐王魚多莉為主角，講述了一個“關于如何讓自己舒服地做自己、尋找自我價值的故事”。

這種商業讓位藝術的邏輯，對于中國動畫電影人來說也許過于奢侈。高喊“如果《大護法》收回成本就做續集”的光線傳媒彩條屋影業總裁易巧表示，在依賴于資本投資的現狀下，“好的口碑或者好的票房”仍是中國動畫是否制作續集的評判標準。

豆瓣評分8.0的國產動畫電影《大護法》如今終于宣布啟動續集。而口碑兩極的《喜羊羊與灰太狼》系列在2015年就已經上映第七部電影版，7年來共收獲超過7億元票房。后來者居上的《熊出沒》系列動畫電影，今年年初的第四部系列電影就一舉斬獲了5.4億元票房，4年累計票房超過13億元。

由此，從90年代取消對國產動畫的統購統銷、國家支持，引發產業蕭條，再到如今的熱錢涌入，國產動畫電影進入了“野蠻生長”時期——僅2016年全年，在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備案立項的動畫電影就多達182部，比上一年的140部增幅達30%。然而，在2016年上映的39部國產動畫電影中，除中美合拍的《功夫熊貓3》，其他38部純國產動畫電影的總票房尚不及《瘋狂動物城》一部的票房產出高。

而在吉姆眼中，擁有超過1200名員工的皮克斯“并不完美”，問題關乎創意、關乎管理、關乎每個人的參與程度……但并不關乎錢。當然皮克斯并不缺錢，根據Stastics Brain的統計，自1995年皮克斯在納斯達克上市至今，僅全球票房收入一項就達111.4億美元，更不消說它龐大的衍生品市場。未來，中國動畫電影是被資本裹挾還是堅持藝術追求？這將是“不差錢”后同樣需要面對的重要抉擇。

人才管理與斷層

《賽車3》的導演布萊恩·菲直言自己是首次擔綱導演。他也是皮克斯內部選拔人才機制的直接受益者之一。

據吉姆向《財經天下》周刊介紹：“我們最長見的狀況就是從故事開發的領域選拔，他們通常做過故事畫師，然后敘事相關的技巧已經非常嫻熟。當然也有動畫師、剪輯師后來變成導演的特殊案例。皮克斯跟其他工作室不同的地方在于，每個人每天都會來到公司上班，而大多數工作室是根據手頭的項目雇傭員工。我們把一群藝術家聚到一起，他們合作了一部又一部電影，我們利用這些經驗挖掘那些出類拔萃的人才，看誰最擅長講故事，誰有天生的領導力。因為導演這份工作不好干，你要指揮250個人告訴他們該做什么?！?

許是因為年輕的關系，布萊恩·菲比起吉姆，“童心”更為外化。他大方展示著和父母、妻女的合照，講述著通過動畫走出喪父之痛、深刻意識到生命在代際間傳承的經歷。當他懷著為家人創作的初心投入工作時，吉姆讀懂了他：“我們很喜歡這部電影的一點是，這是一個關于進入到人生某一階段的故事，在這個階段，一切都跟過去不一樣了，然后人們還是需要繼續生活，進入人生的下一個篇章?！?/p>

而同樣用5年打磨動畫電影《阿唐奇遇》的王微，也堅持內部選人機制。但因為實在選不到合適人選，王微只能自編自導了公司成立以來包括《小門神》在內的3部動畫長片。此前土豆網的創業經歷為他帶來了至少數億美元的回報，也讓他更易獲得資本的信任，所以追光成立之后就拿到A輪融資，次年即完成B輪2000萬美元的融資。但創業之初動畫制作經驗為零的他坦言：“一直到《阿唐奇遇》完全做完，基本上算是知道動畫電影是怎么回事了。”皮克斯的前身是盧卡斯影業的電腦動畫部，其在技術上的積累是王微無法復制的。中國動畫到底是缺人才還會缺技術？為什么同樣的工作室制度、內部選人機制卻產生不了同樣的效果？

“如何做到自己心目中好電影的標準，以及動畫人才的嚴重斷層才是最大的困擾。”《大魚海棠》的導演之一、從清華大學退學做動畫的梁旋感慨道。有經驗的人缺乏才華和熱情，有才華的人缺乏經驗，這是拓荒期的中國動畫行業面臨的人才斷層。在2000年之前，開設動畫專業的大學只有北京電影學院一家。如今據不完全統計，全國開設動畫專業的本（專）科院校共有1300余所，設置動畫相關專業近2000余個，每年約有超過10萬名動漫相關專業畢業生進入市場。另一方面，根據每年發布的《中國大學生就業報告》，2010年至2015年，由于盲目擴張、技能與崗位不匹配、技術更新迅速等問題，本科動漫專業甚至成為“紅牌”專業。

梁旋認為：“好的創作者也好，技術從業者也好，都是需要好作品來不斷地鍛煉成長的……我想，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讓整個行業有越來越多好看的作品出來，有越來越多的人才成長起來，大概得5到10年吧。”

除了內部選人機制的“皮克斯化”，包括王微在內的很多中國動畫影人，對“合家歡電影”的執著也相當“皮克斯”。事實上，從《玩具總動員》開始，皮克斯已經逐步成為“充滿哲理的好故事”以及“大人和孩子都喜歡的電影”的代名詞。吉姆也表示：“我們沒有設計針對任何一個群體，從傳統意義上講，動畫似乎是以兒童、家庭為觀眾主體，但皮克斯沒有從傳統角度來看待動畫，希望我們的動畫觀眾是一半一半?！痹谒慕涷灷铮绞桥υO計目標受眾，就越容易失敗，“畢竟到底適合不適合也是由觀眾來決定的”。

“合家歡”對于皮克斯來說，是初心，對于人才稀缺的中國動畫電影來說，卻是還需仰望的野心?！洞笞o法》是國內首部主動定級“PG-13（建議13歲以上觀看）”的動畫電影，作為出品方之一的易巧認為：“合家歡不是中國動畫最好的出路，因為合家歡是最難的，能達到這個水準的創作者寥寥無幾。所以風格化、作者化，是現在的出路?！?h3>原創力

2006年以74億美元被迪士尼收購的皮克斯，近年來因原創長片動畫減少、續集動畫占比過多而受到質疑。特別是迪士尼近年來憑借《冰雪奇緣》 《無敵破壞王》 《超能陸戰隊》 《瘋狂動物城》等原創動畫重現輝煌，而皮克斯僅有《頭腦特工隊》能與之抗衡。迪士尼會毀了皮克斯嗎？人們不禁要問。

《財經天下》周刊記者當面向吉姆求證皮克斯與迪士尼的“聯姻”是否“癢了”時，他大笑著回答：“我認為迪士尼是好萊塢最好的公司，我們的合作非常愉快！”雖然2006年的收購完成時，他剛剛進公司，彼時“皮克斯總是用一種很有趣的方式反抗迪士尼”，但他認為：“迪士尼在電影發行、營銷這些關鍵領域都做得非常好，這不僅保證了電影的質量，還讓更多的人看到了電影。反之，我們采取的一些策略對于迪士尼也是十分有幫助的，迪士尼首席創意官、原皮克斯執行副總裁約翰·拉斯特為迪士尼動畫工作室注入了新的活力?！彼嘎叮た怂惯€在為迪士尼負責真人電影的工作室提供幫助。

大眾對于皮克斯原創力的詰問，一如對于中國動畫電影離皮克斯還有多遠的追問，不會停歇。

易巧回答得非常誠實：“前幾年比的話，非常非常遠，甚至沒有比較的可能，因為我們沒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如果從當下來說，技術、專業水平、流程、市場接受度依然差非常遠，但中國有了可以比較的地方——熱情和想法。國內出現了越來越多對電影抱有熱情且非常執著的導演、團隊。這些團隊在有限的成本內開始了自己的第一部電影創作，未來市場上會出現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p>

當前，美國動畫電影占據美國國內電影市場票房份額的15%左右。皮克斯面臨的挑戰之一，是如何在愈發激烈的競爭中，與迪士尼、夢工廠、藍天工作室、照明娛樂等行業佼佼者們搶占美國國內15%的份額，挑戰之二，是如何克服在中國的“水土不服”。

吉姆所領導的皮克斯顯然已經認識到中國這一世界第二大票倉的重要性。他坦言：“我們的其他市場有些單一，增長的潛力不大，由于已經擁有很多電影院，市場趨于平穩、變化較少，并不會形成新的觀影群體，特別是我們非常重視的——16到30歲的觀眾。中國這部分觀眾人數眾多，這讓我們感到興奮。并且看到中國電影不斷融入國際市場，我們也非常高興，這對于電影產業和電影這項藝術來說都是有益的?！?/p>

但皮克斯動畫電影在中國市場還是會“叫好不叫座”。僅以2015年的數據為例，《頭腦特工隊》雖然在全球收獲了8.6億美元的票房，在中國卻只有0.97億人民幣。同年，國產電影中，《大圣歸來》 《熊出沒之雪嶺熊風》 《十萬個冷笑話》分別斬獲9.56億、2.96億、1.2億票房。而縱觀皮克斯引進中國內地的電影，票房最高的當屬《海底總動員2》，也只達到了2.5億人民幣，跟口碑同樣上乘的迪士尼的《瘋狂動物城》、國內的《大圣歸來》和日本的《你的名字》，都存在較大的票房差距。

究其原因，這與中美文化差異，以及中國觀眾對動畫電影的情感訴求等不無關系。因為一直秉持著“不要怕孩子理解不了你的故事”的理念，皮克斯的動畫電影表達偏克制和深刻，如《瓦力》等動畫從不為了遷就兒童觀眾的理解而低幼化，且很多題材偏重美國本土文化。如《賽車》系列的發端就順應了美國汽車工業的蓬勃發展，中國觀眾則對這些題材容易產生觀影門檻，難以達到情感共鳴。

而對于中國影人來說，前沿動畫制作技術領域將不會再缺席。日前，第74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公布了主競選單元名單，中國Pinta Studios的VR動畫《拾夢老人》和 Sandman Studios的《Free Whale》入圍VR競賽單元（Venice VR Competition），證明了中國前沿動畫制作水平得到了國際認可。但技術的趕超只是成功的開始，未來的挑戰之一是讓動畫電影在電影市場脫穎而出。挑戰之二是警惕創作者浮躁的心態。正如易巧所言：“這幾年市場對動畫的接受度變高了，資本也不難籌集，好的作品很容易獲得投資。反倒是這種時候，創作者本身是否做好了準備？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嗎？能力足夠嗎？對市場有認知嗎？”對于大部分首次執導動畫電影的年輕人來說，很多人都是倉促上陣，存在過分倚重技術、忽略對電影藝術的理解和缺乏創作耐心的問題，很容易被市場淘汰。

這次中國行，吉姆給予稚嫩的中國動畫電影的建議是：正視困難，大膽嘗試?！笆聦嵣希谥谱鞴镜闹袊鴦赢嬛谱魅藢τ诿绹鴣碚f至關重要，因為一直以來，都是他們在制作每周六早晨電視上、其他各電臺的影片。其實中國動畫的質量是非常好的，但是大部分都是美國的故事，我們期待中國自己的故事，我認為這將成為中國動畫的巨大力量?！?/p>

至于錢光閃閃的周邊產業，擁有《熊出沒》品牌的華強方特大力打造熊出沒主題公園，實現角色的虛擬化管理。此舉被視為在本土挑戰迪士尼的嘗試，但其太過依靠單一動畫IP又讓人不免擔心。而除了華強方特之外，大部分的國產動畫電影周邊開發還是以授權為主，如3次授權易主的《喜羊羊》系列。易巧表示：“總的來說，國內好的作品太少，不夠支撐起這個產業?！?/p>

現在，吉姆一早就宣布《賽車3》是一部“不利于向孩子賣周邊的電影”。他的解釋是：“如果你創造作品的出發點是打造衍生品，那么通常就會以失敗告終。最好的策略就是你盡可能去講述一個最好的故事，然后期待衍生消費品能隨之而來?！?/p>

從吉姆和皮克斯的經驗中可以得知：作品為王，面包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