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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麗建國史研究(上)

2017-11-01 23:26:02
地域文化研究 2017年2期

楊 軍

高句麗建國史研究(上)

楊 軍

朱蒙所部最基本的社會單元是父家長制大家庭,但朱蒙所部卻無論如何不能被視為血緣組織。朱蒙所部遷入地的通行的社會組織是“邑落”,即村落或村鎮,作為傳統血緣組織的部落,在其社會生活中的作用已完全退化。因此,不存在超越村落或村鎮之上的地方行政組織。遷徙和移民征服造成朱蒙所部和遷入地的深刻社會變革,原有的社會組織被逐漸改造為地方行政組織,在此基礎上,王權成長、社會分化加劇,最終導致了高句麗人的建國。

高句麗 建國 地方組織 王權

高句麗建國問題,不僅是高句麗史研究中的一項重要問題,也是研究東北亞古族古國生成史的重要問題,更是一個重要個案,能夠深化我們對次生形態國家生成過程的理解。學界已有研究相對還比較零散,因此筆者不憚敝陋,試對高句麗國家的形成作一種全景式的梳理。筆者擬由以下六個方面對高句麗建國史進行討論。一、朱蒙所部的組織形態;二、朱蒙所部遷入地的社會結構;三、移民征服導致的變化;四、地方組織結構;五、王權的成長;六、社會的分化。以期深化對此問題的研究,并求教于學界先賢。

一、朱蒙所部的組織形態

考察朱蒙所部作為移民集團向國家形態演進的歷程,其邏輯起點自然是朱蒙所部的組織形態,以及其遷入地區的社會結構,只有搞清楚這兩個問題,才有可能對高句麗的國家起源問題有相對準確的理解和把握。古代社會最基本的社會組織無疑是家庭,因此,我們首先要考察的是朱蒙所部的家庭形態。

(一)

朱蒙所部是出自東夫余的移民集團,①楊軍:《東夫余考》,《史學集刊》2010年第4期。其家庭形態應是對東夫余家庭形態的繼承。目前,考察高句麗南遷之前東夫余人的家庭結構,唯一可以利用的資料就是《三國史記·高句麗本紀》所載東夫余王金蛙的家庭。對于朱蒙之母柳花與金蛙的關系,《三國史記》語焉不詳。但是,朱蒙南逃后,其母與其妻禮氏、子類利一直留在東夫余,與金蛙生活在一起,由此看來,柳花當是金蛙的妾。只不過柳花是先與解慕漱私通,而后才嫁給金蛙作妾的。在神話傳說中,柳花有“諸弟”,朱蒙南逃遇險時是魚鱉等水族搭成浮橋救了他,這是其為母族所救的隱諱表達,說明朱蒙的母族還是相當有勢力的,因而,朱蒙母子在金蛙家中的身份不會是非自由人。朱蒙從血統上講是解慕漱之子,從其母與金蛙的關系上論,他既可以被看作是金蛙的養子,也可以被看作是金蛙的庶子。烏伊、摩離、陜父等人愿意與之為友,在南遷時能拉起自己的隊伍,金蛙的嫡子們將朱蒙看成王位的潛在競爭者,都證明朱蒙身份非凡。在朱蒙南遷前已經娶禮氏為妻,證明金蛙的兒子們在結婚之后仍舊與金蛙生活在一起。金蛙的家庭結構可以圖示如下:

從金蛙對朱蒙母子的態度可以看出,在夫余人的家庭中,父家長至少擁有以下三個方面的權力。第一,金蛙曾經將柳花“幽閉于室中”;在朱蒙出生后,一開始不想撫養他,“棄之”,后來又在嫡子的勸說下要處死他。證明父家長對家庭成員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力。第二,金蛙命朱蒙養馬,“以肥者自乘,瘦者給朱蒙”,說明此時已盛行財產私有制,家庭財產完全歸父家長支配。第三,“后獵于野,以朱蒙善射,與其矢少,而朱蒙殪獸甚多”①以上史料皆引自[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3《高句麗本紀·始祖東明圣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75頁。。如果我們考慮到狩獵在夫余人經濟生活中占有的重要地位,可以由此推論,父家長有權統一安排家庭的生產活動,不僅有權分配產品,也有權分配生產資料——箭。另外,夫余人“用刑嚴急,被誅者皆沒其家人為奴婢”②(南朝·宋)范曄:《后漢書》卷85《東夷傳·夫余》,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811頁。,說明夫余人的家庭中也包括非自由人。

上述特點表明,東夫余人的家庭結構是比較典型的父家長制大家庭。朱蒙所部的家庭結構應與東夫余類似,也流行父家長制大家庭,朱蒙的家庭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關于朱蒙南遷后的婚姻與家庭,金富軾在《三國史記》卷23《百濟本紀·始祖溫祚王》中記載了兩種不同的說法?!妒甲鏈仂裢酢氛模?/p>

百濟始祖溫祚王,其父鄒牟,或云朱蒙。自北扶余逃難,至卒本扶余。扶余王無子,只有三女。見朱蒙,知非常人,以第二女妻之。未幾,扶余王薨,朱蒙嗣位。生二子,長曰沸流,次曰溫祚。(此下金富軾自注“或云:朱蒙到卒本,娶越郡女,生二子”。)

《始祖溫祚王》金富軾注文:

一云:始祖沸流王,其父優臺,北扶余王解扶婁庶孫。母召西奴,卒本人延陁勃之女,始歸于優臺,生子二人,長曰沸流,次曰溫祚。優臺死,寡居于卒本。后朱蒙不容于扶余,以前漢建昭二年春二月,南奔至卒本,立都,號高句麗。娶召西奴為妃,其于開基創業,頗有內助,故朱蒙寵接之特厚,待沸流等如己子。

兩種說法的區別在于,沸流和溫祚究竟是不是朱蒙的親生兒子。①[高麗]金富軾《三國史記》卷23《百濟本紀·始祖溫祚王》二年三月條:“王以族父乙音有智識膽力,拜為右輔,委以兵馬之事?!痹谥烀缮裨捴校烀蔀楠毶?,雖為東夫余王金蛙收養,卻是只身一人率部下南遷立國的,沒有親族。溫祚既然有“族父”,應該不是朱蒙的親生兒子。此“族父”應為溫祚生父“優臺”的族兄弟。由此判斷,見于《始祖溫祚王本紀》金富軾注文的說法更可信一些。兩種說法的共同點在于,朱蒙在東夫余已經娶禮氏為妻,并有子,南遷后又娶一妻,并有二子;結合《三國史記》卷13《高句麗本紀·琉璃明王》,我們可以將朱蒙的家庭圖示如下:

朱蒙家庭內部已存在明確的嫡庶之分。禮氏是朱蒙正妻,其子類利是朱蒙嫡子,因此,盡管其在朱蒙南遷立國的過程中無功勞,類利還是被立為繼承人,最后繼位成為高句麗琉璃明王。沸流、溫祚的率部南遷,表明無論是在當地還是在朱蒙所部,立嫡長子為繼承人的觀念都是剛剛確立,不僅存在對此觀念的反對者、不滿者,且反對者、不滿者還以分離出走的形式表達其反對和不滿。

將朱蒙南遷的原因與沸流、溫祚南遷的原因相對照可以發現,朱蒙作為東夫余王金蛙的繼子、養子或庶子,受到金蛙嫡子帶素等人的迫害,朱蒙為躲避迫害不得不南遷;沸流、溫祚是因為對朱蒙去世后由其嫡子琉璃明王繼位不滿,憤而南遷??梢?,在朱蒙所部遷徙之前,東夫余人尚未確立嫡長子繼承制,這在朱蒙所部也是剛剛出現的新事物。

另一個可資參證的例子是琉璃明王的家庭(見表1)。

琉璃明王的嫡長子都切何時被立為太子不詳,琉璃明王十四年(前6)的記事中已稱都切為太子。琉璃明王二十年(1),“太子都切卒”。琉璃明王二十三年(14),“立王子解明為太子”。解明為琉璃明王第三子,比次子無恤小5歲,因是都切母弟、嫡子而得立為太子。琉璃明王二十八年(9),解明自殺,“時年二十一歲”,證明其被立為太子時16歲。一直到琉璃明王三十三年(14),才“立王子無恤為太子,委以軍國之事”。②以上引文皆見[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3《高句麗本紀·琉璃明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79-182頁。因都切、解明兩個嫡子先后去世,無恤才以庶長子的身份成為繼承人。無恤被立為太子時,已是琉璃明王晚年,繼承人問題到了不得不明確的時候。證明在解明去世至立無恤為太子的5年中,琉璃明王也曾猶豫過,拿不定主意應該立哪一個庶子為太子。琉璃明王三十二年(13),“扶余人來侵。王使子無恤率師御之。無恤以兵少,恐不能敵,設奇計,親率軍伏于山谷以待之。扶余兵直至鶴盤嶺下,伏兵發,擊其不意,扶余軍大敗,棄馬登山。無恤縱兵盡殺之”③[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3《高句麗本紀·琉璃明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82頁。。在此戰役中,無恤所表現出來的軍事才能打動了琉璃明王,最終決定立無恤為太子。由此看來,高句麗人的父家長制大家庭雖然確立了嫡子繼承原則,但在沒有嫡子的情況下如何確立繼承人,還沒有固定的規則,顯得比較隨意,在這種情況下,個人才能就成為非常重要的因素。

表1

大武神王時,沸流部的三個部長“奪人妻妾、牛馬、財貨”①[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4《高句麗本紀·大武神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87頁。,說明在南下之初,在高句麗平民中也盛行多妻的父家長制家庭。高句麗人的法律,“有罪,諸加評議便殺之,沒入妻子為奴婢”②(南朝·宋)范曄:《后漢書》卷85《東夷傳·高句麗》,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813頁。,說明高句麗人中已經存在奴隸,則其父家長制大家庭中也應包括非自由人。

綜上,包括非自由人的多妻的父家長制大家庭,不僅是高句麗王室和貴族的家庭形態,也是高句麗平民中流行的家庭形態。在這種家庭內部,父家長有著絕對的權威,且已確立嫡長子繼承制。

(二)

《三國志》卷30《東夷傳》稱高句麗“本有五族”,《后漢書》《梁書》《南史》之《高句麗傳》皆沿此說,“兩唐書”《高麗傳》改稱“五部”。《三國志》《魏略》先稱“五族”后稱某部,可證陳壽、魚豢皆將部作為族的同義詞。

《三國志》中以數字稱族的用法,除高句麗的“五族”與古人習用的三族、九族外,還曾出現八族一說?!度龂尽ず侮虃鳌放崴芍⒁段菏洗呵铩罚骸俺酰跏龟膛c治爽等獄。晏窮治黨與,冀以獲宥。宣王曰:‘凡有八族?!淌瓒?、鄧等七姓”,參之同卷《曹爽傳》可知,“七姓”指鄧飏、丁謐、畢軌、李勝、桓范、張當與夏侯玄的家族,加上何晏之族為八族。八族之“族”顯然與“姓”同義,指同姓的血親。參之《爾雅》卷4《釋親》“父之黨為宗族”的說法,可見《三國志》中的“族”是“宗族”的省稱,指血親集團。那么,高句麗“五族”也應具有相同的內涵,是指五個血親集團?!皟商茣备姆Q五部,使這種血親集團的含義變得不明顯了。

《三國志》卷30《東夷傳·高句麗》載“絕奴部世與王婚”,又稱“伊夷模無子,淫灌奴部,生子名位宮”;《三國史記》載琉璃明王“納多勿侯松讓之女為妃”①[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3《高句麗本紀·琉璃明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78頁。。多勿侯松讓為多勿部之主,多勿部即見于中國史書的涓奴部。②楊軍:《高句麗五部研究》,《吉林大學社科學報》2001年第3期。上述消奴部、絕奴部、灌奴部與桂婁部通婚的實例可證高句麗五族之間不是血親關系,而是姻親關系。五個血親集團通過彼此通婚而結成的姻親集團,是高句麗早期國家的核心。

隨朱蒙自東夫余南遷的部眾構成五部中的沸流部,即見于中國史書的桂婁部,朱蒙顯然是桂婁部之主。《三國史記》卷13《高句麗本紀·始祖東明圣王》:“松讓以國來降,以其地為多勿部,封松讓為主”,多勿部(涓奴部)之主是松讓。三國時期,“拔奇怨為兄而不得立,與涓奴加各將下戶三萬余口詣康降”③(晉)陳壽:《三國志》卷30《東夷傳·高句麗》,北京:中華書局,1971年,第845頁。,此時高句麗“戶三萬”,分為五部,每部平均約為6,000戶左右,以一戶5口計算,約3萬人上下,可見拔奇、涓奴加所率是兩部的全部人口,兩人應為部主,涓奴加顯然是涓奴部之主,拔奇為王子,應為王部之主。桂婁部(沸流部)之主往往由高句麗王兼任?!度龂尽肪?0《東夷傳·高句麗》記載:“伯固死,有二子,長子拔奇,小子伊夷模。拔奇不肖,國人便共立伊夷模為王。”拔奇本應是高句麗王位的繼承者,因而領有王部,但其最終未能繼位,這應屬于例外情況。桂婁部為高句麗王部,涓奴部“本國主”,兩部的情況特殊,其他三部可能并不存在部主,其部落長“大加”是直接聽命于高句麗王的。

《三國史記》卷16《高句麗本紀·故國川王》:

中畏大夫沛者于畀留、評者左可慮皆以王后親戚執國權柄,其子弟并恃勢驕侈,掠人子女,奪人田宅,國人怨憤。王聞之怒,欲誅之,左可慮等與四椽那謀叛。

從“四椽那”的稱呼分析,椽那部(絕奴部)內部是分成四個部的。故國川王“立妃于氏為王后,后提那部于素之女也。”韓國學者李丙燾曾懷疑,“提”字應為“椽”字之誤,但沒有版本依據。其實,此條史料正可以與“四椽那”的記載相印證,證明椽那部內部確實是分為四個部的,其中一個部名為“提那部”。

椽那部內部的強宗大姓見于《三國史記》記載的實有四個。故國川王王后于氏、其父于素以及中畏大夫于畀留,應為同族,皆屬于“提那部”。中川王九年“冬十一月,以椽那明臨笏覩尚公主,為駙馬都尉”①[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7《高句麗本紀·中川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12頁。。此明臨笏覩,應與曾任國相的明臨答夫、明臨于漱為同族,但其族所屬部名不詳,我們姑且稱之為“明臨部”。中川王的王后為“椽氏”,其姓氏與椽那部的名稱有關,其所屬家族應為椽那部內的強宗大族,很可能椽那部即得名于其所屬的家族。這個家族所屬部名也沒有相關記載,我們姑且稱之為“椽部”。

《三國史記》卷14《高句麗本紀·大武神王》:“扶余王從弟謂國人曰:‘我先王身亡國滅,民無所依,王弟逃竄,都于曷思,吾亦不肖,無以興復?!伺c萬余人來投。王封為王,安置椽那部。以其背有絡文,賜姓絡氏。”此絡氏無疑也是椽那部內部的強宗大姓,但其后于史無聞,究其原因,可能因為絡氏本為東夫余王族而受到高句麗王室的猜忌,對其族人始終不肯委以重任的緣故?!洞笪渖裢醣炯o》還記載:“扶余王帶素弟至曷思水濱立國稱王,是扶余王金蛙季子,史失其名。初,帶素之見殺也,知國之將亡,與從者百余人至鴨淥谷,見海頭王出獵,遂殺之,取其百姓,至此始都,是為曷思王。”大武神王之子好童就是其“次妃曷思王孫女所生”②[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4《高句麗本紀·大武神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88頁。。兩族的親屬關系及行輩見下表:

由此分析,椽那部的絡氏也是“世與王婚”的,其勢力顯然不容低估。史書中也沒有記載絡氏屬于何部,因為絡氏出自東夫余,我們姑且稱之為“夫余部”。

綜上,椽那部作為高句麗五部之一,其內部至少分為四部:提那部、明臨部、椽部與夫余部,每一部都有一個強宗大姓占據主導地位。作為后組建的部,椽那部就是以此四部為核心建立起來的。

在隨朱蒙南來的部眾組成的沸流部中,我們也可以發現同樣的結構。

《三國史記》卷14《高句麗本紀·大武神王本紀》:

黜大臣仇都、逸茍、焚求等三人為庶人。此三人為沸流部長,資貪鄙,奪人妻妾、牛馬、財貨,恣其所欲,有不與者即鞭之,人皆忿死。王聞之,欲殺之,以東明舊臣,不忍致極法,黜退而已。遂使南部使者鄒殼素代為部長。

仇都等三位沸流部的部長虐待部眾,皆被免職,調南部(灌奴部)使者鄒殼素代理沸流部,說明沸流部僅此三位“部長”。參考朱蒙與摩離、烏伊、陜父三人為友的記載可知,沸流部內部一直就是分為三個部分的。這三個部分可能分屬不同的民族,摩離所部以貊系民族為主體、烏伊所部以穢系民族為主體、陜父所部以夫余民族為主體。在陜父“去之南韓”后,在陜父原部中占據主導地位的強宗大姓是扶姓,在朱蒙時代曾受命征服北沃沮的扶尉肙犬,與烏伊一起“伐太白山東南荇人國”③[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3《高句麗本紀·始祖東明圣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77頁。的扶芬奴,應皆出自此族。烏伊所在部的強宗大姓無疑為烏氏。《魏書》卷100《高句麗傳》稱“朱蒙乃與烏引、烏違等二人棄夫余,東南走”,可見烏氏在朱蒙所部中具有特殊地位。《三國史記》卷23《百濟本紀·始祖溫祚王》稱“沸流、溫祚恐為太子所不容,遂與烏干、馬黎等十臣南行”,烏干可能也出自此烏氏家族。除扶氏、烏氏外,高句麗王室所在的高氏也是沸流部的強宗大姓。除王族外,沸流部的高福章曾任右輔,高優婁曾任國相,證明與王族是不同家族的高氏,在高句麗初期也相當有權勢。

涓奴部的強宗大姓首推松氏。松讓投降后被封為涓奴部之主,其女嫁琉璃明王。后來在大武神王時曾任右輔的松屋句也應出自此族。涓奴部的強宗大姓可能還有于氏,如西川王二年(271)“春正月,立西部大使者于漱之女為王后”①[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7《高句麗本紀·西川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12頁。。西部即涓奴部。但《三國史記》卷17《高句麗本紀·中川王》的記事中,還曾出現過“明臨于漱”?!懊髋R”是姓,“于漱”是名,由此看來,“于漱”為高句麗人名,因而我們還不能肯定,“西部大使者于漱”,是姓于名漱,還是名“于漱”,史書失載。

高句麗強宗大姓可考的至少還有乙氏。故國川王時任國相執政的乙巴素,為“琉璃王大臣乙素之孫”②[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6《高句麗本紀·故國川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02頁。。大武神王時曾先后任右輔、左輔的乙豆智,應也出自此族。但不清楚此族屬于何部。灌奴、順奴二部的強宗大姓無考。

由上述考證分析,高句麗五部的每一部通常又分為三四個小部,每個小部內部都存在一個占據主導地位的強宗大姓,其“部長”當出自這個強宗大姓。

5世紀初的《冉牟墓志》的撰寫者牟頭婁自稱“奴客”,其身份是大兄冉牟的家臣?!度侥材怪尽贩Q朱蒙(鄒牟)出自北夫余,“奴客祖先于囗囗北夫余隨圣王來”,“好太圣王緣祖父屢忝恩教,奴客牟頭婁憑冉牟教遣令北夫余守事”。則不論冉牟的家族,還是牟頭婁的家族,都是追隨朱蒙南下的部眾的后裔。至《冉牟墓志》撰寫的5世紀初,牟頭婁的家族對冉牟的家族一直存在某種依附關系。牟頭婁的祖先追隨冉牟的祖先,隨朱蒙南下建立基業;牟頭婁又是憑借冉牟的關系,才得以被任命為北夫余守事。牟頭婁的任職可以證明,兩個家族間的這種依附關系是得到高句麗王承認的。由此分析,高句麗五部之內的小部,每部除了占據主導地位的強宗大族以外,還存在一些有影響、有勢力的家族,冉牟的家族就屬于此類。這些部內的強宗大族各自還掌控若干對其存在依附關系的家族,牟頭婁的家族就屬于此類。不論是勢家大族還是依附家族,都是由若干個具有血緣關系的父家長制大家庭組成的。

綜上,我們可以將朱蒙所部的組織形態圖示如下:

由此分析,朱蒙所部即桂婁部的內部,可以分為三個層級。第一個層級是桂婁部下屬的三個小部,由諸強宗大姓以及冉牟家族這樣的大家族構成,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擁有數量不等的依附家族。也許我們可以稱由強宗大姓及其依附家族組成的共同體為宗族組織,其內部雖然以一個具有血緣關系的家族為主導,但依附家族的成員與之并不一定存在血緣關系。第二個層級是家族,不論是小部內占主導地位的強宗大姓,還是依附于他們的家族,其組織形式都是純血緣組織家族。第三個層級才是父家長制大家庭,無論強宗大姓還是依附家族,都是由若干個具有血緣關系的父家長制大家庭組成的。概言之,五部之下的結構是:部——宗族(強宗大姓+依附于他們的家族)——父家長制大家庭。

朱蒙所部雖然內部分為不同的層級,但起主導作用的是勢力較強大的家族或者說宗族。所有家族都是由具有血緣關系的若干父家長制大家庭組成的,所以,朱蒙所部的組織形態,從根本上講,還是血緣組織。其與原始血緣組織的不同之處在于,不僅五部之間是姻親關系而不是血緣關系,就是在五部的某一部的內部,各強宗大族之間不一定存在血緣關系,強宗大族與其依附家族之間也不一定存在血緣關系。換言之,高句麗五部最基層的組織父家長制大家庭,及其上一層級的組織家族,是純粹的血緣組織,再上面的層級的構成就不再依賴于血緣關系了,已不是純粹的血緣組織。在朱蒙所部的內部,已經在傳統的血緣組織的基礎上,衍生出超越血緣組織的社會組織,朱蒙所部作為移民集團,其組織形態既包含血緣組織,也包含非血緣組織的因素,或者說正處于由血緣組織向地緣組織轉化的階段。

(三)

朱蒙所部自東夫余外遷時,東夫余人的政治組織形式,史書中沒有相關記載。如果我們相信朱蒙神話在某種程度上是對歷史事實的扭曲、模糊的反映的話,那么,自夫婁率部自北夫余東遷,到朱蒙率部自東夫余南下,其間僅僅經歷了一代人的時間。夫婁所部作為移民集團,在如此短的時間里,似乎還不可能在新居住地建立起比較完善的行政體制,其內部的組織方式恐怕與上述朱蒙所部的組織方式類似,也是既包涵血緣組織,也包含非血緣組織的因素。

在夫婁率部遷徙前,其內部已存在“相”。高句麗初期設置左右輔、國相,可能就是受此傳統的影響。但夫婁所部的“相”恐怕與中原地區的丞相意義并不相同。夫婁的“相”阿蘭弗,在勸夫婁率部東遷時說“天降我曰”,說這是天神降于其身,令其傳令。此下的記載中提道:“漢神雀三年壬戌歲,天帝遣太子降游扶余王古都,號解慕漱。從天而下,乘五龍車,從者百余人,皆騎白鵠。”“朝則聽事,暮即升天,世謂之天王郎?!睙o疑是在證實阿蘭弗所說的真實性。從阿蘭弗的表現,結合東北亞古代各族基本都信奉薩滿教的事實來看,夫婁所部的“相”阿蘭弗,其真正身份可能即是夫婁所部的大薩滿。①張碧波也認為高句麗人曾信奉薩滿教。參見張碧波《高句麗薩滿文化研究》,《滿語研究》2008年第1期。因此,不應因為夫婁所部有“相”阿蘭弗,而對其政治組織形態作比較高的估計。

中國史書中可資參證的一條資料見于《三國志》卷30《東夷·夫余傳》:“舊夫余俗,水旱不調,五谷不熟,輒歸咎于王,或言當易,或言當殺?!庇杀狈蛴嗟倪@種舊俗來看,在三國時代以前,恐怕所謂的夫余王,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國王,夫余人尚未步入成熟的國家形態。由此推測,不論是東夫余還是北夫余,在夫婁所部、朱蒙所部從中遷出之時,都尚未步入成熟的國家形態。

《好太王碑》:

廿年庚戌(410),東夫余舊是鄒牟王屬民,中叛不貢,王躬率往討,軍到余城,而余舉國駭服囗囗囗囗囗囗囗囗王恩普覆,于是旋還。又其慕化隨官來者,味仇婁鴨盧、卑斯麻鴨盧、椯社

婁鴨盧、肅斯舍 鴨 盧 囗囗囗 鴨 盧。

此次好太王對東夫余的征服,最后“慕化隨官來者”有五位某某“鴨盧”。李丙燾認為“鴨盧”為東夫余官名,其前的詞是東夫余城名,兩者合在一起,指某某城的長官。①[韓]李丙燾:《臨屯郡考》,《韓國古代史研究》。此說還得到盧泰敦的支持,轉引自[韓]盧泰敦著,尚求實譯《夫余國的境域及其變遷》,《東北亞歷史與考古信息》2002年第1期。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釋文匯編·東北卷》,北京: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8年,第29頁,也持此觀點。樸真奭認為“味仇婁”是東夫余貴族的人名,②樸真奭:《高句麗好太王碑研究》,延吉:延邊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56頁。那么,“鴨盧”就是某種頭銜或稱號。③耿鐵華認為,鴨盧是官爵,其前的詞是人名。見耿鐵華《好太王碑新考》,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359頁。徐德源也認同人名說,但認為“鴨盧”是對日語的標音,為“野郎”的意思,是日本人罵男人的話,意為“小子”或“混蛋”。④徐德源:《好太王碑銘文選釋選考》,《遼寧大學學報》2008年第1期。從碑文稱“余舉國駭服”“于是旋還”來看,其下按碑文的行文習慣,應該提到其所征服的各城,因此,味仇婁、卑斯麻、椯社婁、肅斯舍等詞,指城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則“鴨盧”應是東夫余官名,按后代史書將高句麗語官名譯為漢語時的習慣譯法,應該譯為“城主”。

綜上,下至公元410年,東夫余人典型的地方行政體制還是國下轄城,由城主管轄某城及其周邊地區。其政治體制的發展演進與同時期的高句麗政權相比,不僅并未處于領先地位,甚至稍顯滯后,尚未建立起比較完善的地方行政體制。由此上溯5個多世紀,在朱蒙所部由東夫余遷出的時代,說東夫余人的社會組織形態既包含血緣組織,也包含非血緣組織的因素,應該是可信的。

朱蒙所部在南遷途中以及在對咸興附近地區的征服中,已經開始將大量當地居民納入五部體制之內。從《三國史記》記載的兩種納入方式來看,皆與原始血緣組織接納族外人的方式不同。

《三國史記》卷13《高句麗本紀·始祖東明圣王》:

朱蒙行至毛屯谷(《魏書》云至音述水),遇三人:其一人著麻衣,一人著衲衣,一人著水藻衣。朱蒙問曰:“子等何許人也,何姓何名乎?”麻衣者曰:“名再思?!瘪囊抡咴唬骸懊涔恰!彼逡抡咴唬骸懊印!倍谎孕铡V烀少n再思姓克氏、武骨仲室氏、默居少室氏。

需要注意的是,朱蒙對上述三人的賜姓,尚在確立其自身姓高之前,說明這時的賜姓,與中原帝王的賜姓意義不同,不是給予其一種家族的標志,而是使其擁有五部下屬的某一血緣組織成員的身份,與同族人之間建立起一種假想的親屬關系。加入者需要改姓,就是雙方對這種新的假想的親屬關系或者說血緣關系的認同。在這里,“朱蒙賜再思姓克氏、武骨仲室氏、默居少室氏”,后兩者的姓氏明顯具有連帶關系,可是再思的賜姓卻是“克氏”,而不是“大室氏”。而在《三國史記》卷14《高句麗本紀·大武神王》中,才出現了“賜姓曰大室氏”的記載。顯然我們不能認為,朱蒙賜三人姓氏中沒有出現“大室氏”是為后世“預留”,而只能認為,朱蒙時已經存在“大室氏”,并與“仲室氏”“少室氏”構成一個完整的系列。因此,大武神王賜鄒殼素大室氏,就是使其加入到此前早已存在的大室氏的血緣組織,成為其中的一員。

當然,賜姓也存在另一種情況。如:夫余王從弟與萬余人來投,“以其背有絡文,賜姓絡氏”⑤[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4《高句麗本紀·大武神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86頁。;琉璃明王“田于箕山之野,得異人,兩腋有羽。登之朝,賜姓羽氏”;“王如國內觀地勢,還至沙勿澤,見一丈夫坐澤上石。謂王曰:‘愿為王臣?!跸苍S之,因賜名沙勿,姓位氏?!雹賉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3《高句麗本紀·琉璃明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80頁、第179頁。賜姓時考慮到其自身的特點,證明所賜姓氏都是此前并不存在的,這種賜姓,是對其自身血緣組織的認可,或者是賜予其開創自己血緣組織的特權。但從我們前面的分析來看,這些新組建的或新歸附的血緣組織,無疑也是隸屬于某一小部的。

與賜姓不同的另一種接納外族的方式,是將某一部落整個地并入五部體制之內。

《三國史記》卷15《高句麗本紀·太祖大王本紀》的兩條記事值得注意:

十六年秋八月,曷思王孫都頭以國來降,以都頭為于臺。

二十二年冬十月,王遣桓那部沛者薛儒伐朱那,虜其王子乙音為古鄒加。

有的學者從《三國史記》記載朱那部受到桓那的征伐以后,朱那部的王子乙音成為古鄒加出發,認為這意味著“乙音成為桓那部的主要支配勢力”,②[韓]林起煥:《高句麗初期五部的形成與變遷》,載“2007年中韓高句麗歷史研究學術討論會”論文集。被桓那部征服的朱那部反而成為桓那部的主要支配勢力,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三國志》卷30《東夷傳·高句麗》:“其官有相加、對盧、沛者、古雛加、主簿、優臺、丞、使者、皂衣、先人。尊卑各有等級?!薄度龂尽匪d“優臺”,就是《三國史記》所載“于臺”“古雛加”就是“古鄒加”。由此看來,盡管曷思王和朱那,一個是主動降附,一個是被高句麗征服,但其首領卻都被授予新的官職,按《三國志》的記載,授予朱那部王子乙音的官職似乎還要高于授予曷思王都頭的官職。按《三國史記》卷23《百濟本紀·始祖溫祚王》金富軾自注:“始祖沸流王,其父優臺,北扶余王解扶婁庶孫”,優臺應是卒本地區部落首領的稱呼,后演變為高句麗政權的一種官稱。

《三國志》卷30《東夷傳·高句麗》:

王之宗族,其大加皆稱古雛加。涓奴部本國主,今雖不為王,適統大人,得稱古雛加,亦得立宗廟,祠靈星、社稷。絕奴部世與王婚,加古雛之號。

在高句麗五部形成以后,古雛加成為“大加”的一種尊號,只有三類“大加”可以稱古雛加。其一是王之宗族?!度龂尽肪?0《東夷·高句麗傳》記載:“拔奇怨為兄而不得立……遂往遼東,有子留句麗國,今古雛加駁位居是也?!痹凇度龂酚洝返挠涊d中,高句麗王族成員帶古鄒加稱號的還有三例,一是琉璃明王之子、太祖大王之父再思?!疤娲笸踔M宮,小名於漱,琉璃王子古鄒加再思之子也?!雹踇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5《高句麗本紀·太祖大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92頁。一是西川王之子、美川王之父咄固?!懊来ㄍ踔M乙弗,西川王之子古鄒加咄固之子?!雹躘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7《高句麗本紀·美川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15頁。一是長壽王之子、文咨明王之父助多?!拔淖擅魍踔M羅云,長壽王之孫,父王子古鄒大加助多,助多早死,長壽王養于宮中,以為大孫?!雹輀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9《高句麗本紀·文咨明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31頁。由上述事例來看,稱古鄒加的王之宗族,都是有著繼承王位資格的高句麗王族成員,證明“古雛加”是代表擁有王位繼承資格的一種尊號。其二是涓奴部的“適統大人”,也就是正式的繼承者。由于涓奴部即多勿部僅有一位部長,這里所說的有資格稱古鄒加的就是涓奴加一個人而已。涓奴部首領得稱古鄒加,是象征性地保留了這個前國主部落的王位繼承資格。其三是絕奴部的大加。絕奴部因與王部世婚,其首領稱古鄒加,是從名義上擁有了繼承王位的資格。

從《三國志》卷30《東夷傳·高句麗》的記載來看,“涓奴部本國主,今雖不為王,適統大人,得稱古雛加,亦得立宗廟,祠靈星、社稷”。說明古鄒加是給大加的一種尊號,其特權是可以立宗廟,祀靈星、社稷,都是宗教方面的特權,而不是政治方面的特權,其意義有點類似中國古代的滅國存祀。涓奴部大人稱古鄒加的例子正可以與朱那部的情況相參證,二者同是失去原有政治地位之后的事情,所以乙音稱古鄒加應該是出于對被征服部族統治者的一種安置,不能因此認為其成為桓那部的主要支配勢力。

但由此我們發現,曷思王都頭在降附高句麗以后,被授予部落首領的稱號,而朱那部王子乙音,在被高句麗征服之后,被授予有資格繼承王位的王族成員才擁有的尊號。從給都頭、乙音的封號都與高句麗五部有關來看,其部眾當是被整個地并入高句麗五部的某一部,成為其下的小部了。顯然,在這種情況下,其原有的內部體制并未受到破壞,從另一個角度說,可能正是因為其內部存在與高句麗五部內部相類似的血緣組織,才可以將其血緣組織完整地納入五部之內,成為五部下屬的血緣組織。

綜上,無論是賜姓的方式,還是整部落并入的方式,高句麗五部接納外族的方式,歸根結底還是與血緣組織有關的??梢?,朱蒙所部南下之初,曾試圖將新征服的地區和民眾都納入五部體制之內,將血緣組織作為其最基層的統治層級,但很快高句麗的統治者們就發現,隨著其征服的地域越來越廣,這種辦法已經顯得越來越不適用了。

二、朱蒙所部遷入地的社會結構

朱蒙率部南下,最初進入的是今朝鮮咸鏡南道的咸興一帶,而不是學術界通常所認為的今中國遼寧桓仁附近,其居于桓仁附近,是后來被漢王朝強制遷徙的結果。①參見楊軍《東夫余考》,《史學集刊》2010年第4期。討論朱蒙所部遷入地的社會結構問題,要從討論咸興一帶土著居民的社會結構入手。就目前的研究來看,咸興一帶正處于沃沮、穢貊兩族分布區的交界地帶,因此,我們首先要討論的就是沃沮、穢貊兩族在朱蒙所部遷入前的社會結構。

(一)

朱蒙所部遷入時,沃沮、穢貊兩族的社會結構史書無載,《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稱沃沮人“無大君王世世,邑落各有長帥”。穢貊人“無大君長”,應是漢代的情況。其中首先要搞清楚的問題是,何為“邑落”。

在《三國志》卷30《東夷傳》中,“邑落”一詞出現多次。

《夫余傳》:邑落有豪民,名下戶皆為奴仆。

《高句麗傳》:其民喜歌舞,國中邑落,暮夜男女群聚,相就歌戲。建安中,公孫康出軍擊之,破其國,焚燒邑落。

《沃沮傳》:無大君王世世,邑落各有長帥。

沃沮諸邑落渠帥,皆自稱三老,則故縣國之制也。

毌丘儉討句麗,句麗王宮奔沃沮,遂進師擊之。沃沮邑落皆破之。

《挹婁傳》:無大君長,邑落各有大人。

《穢傳》:其邑落相侵犯,輒相罰責生口牛馬,名之為責禍。

《韓傳》:其俗少綱紀,國邑雖有主帥,邑落雜居,不能善相制御。

排比上述史料可知,陳壽所使用的“邑落”一詞,就是村落、村鎮的意思?!度龂尽肪?0《東夷傳·韓》裴松之注引魚豢《魏略》:“出其邑落,見田中驅雀男子一人,其語非韓人?!弊C明魚豢《魏略》中“邑落”一詞的用法與陳壽《三國志》相同,也是村落、村鎮的意思。①《三國志》卷30《烏丸鮮卑傳》裴松之注引王沈《魏書》中“邑落”一詞的用法與此不同。由此可證,《三國志》稱沃沮人“無大君王世世,邑落各有長帥”,是說沃沮人每個村落、村鎮都有各自的首領,但是,在村落、村鎮之上并不存在穩定的社會組織。穢貊人“無大君長”,情況應與沃沮人類似。正是因為沃沮、穢貊的村落或村鎮都是各自為政的,不能聯合對敵,而每個村落、村鎮又都力量有限,后遷入的朱蒙所部才得以在當地立足,并開始各個擊破,分別征服沃沮、穢貊二族的村落或村鎮。

尚沒有史料可以證明,沃沮人的村落、村鎮與其傳統的血緣組織是否相重合,但即使沃沮人的村落、村鎮是按血緣關系組織起來的,由于其定居的自然村的性質,也已具有地緣組織的性質了。

從《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的記載來看,沃沮人仍舊存在部落組織,各部落間還存在明顯的“分地”,或稱“部分”?!捌渌字厣酱ǎ酱ǜ饔胁糠?,不得妄相涉入”,“其邑落相侵犯,輒相罰,責生口、牛馬,名之為責禍”。按沃沮人的習慣法,各部落的居住地外族不可隨意進入,邑落的居住地也是如此。但在《三國志》中,僅提到部落的居住地“不得妄相涉入”,卻沒有記載如果有外族進入,會有什么樣的后果;而對于邑落的居住地,則明確記載,對侵犯者要給予處罰,要求其用奴隸和牛馬來補償,對此處罰還存在一個專有名詞:“責禍”。沃沮人顯然更重視邑落間的分界,而所謂“部分”,不過是傳統上部落之間的分野,并沒有太多的實際意義了。由此可以看出,對于沃沮人來說,部落組織只是作為殘跡而存在,真正在其生活中發揮作用的是邑落組織。換言之,在沃沮人社會生活中發揮重要功能的已經不是傳統的血緣組織,而是以自然居民點邑落為核心的地緣組織了。

《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漢初,燕亡人衛滿王朝鮮,時沃沮皆屬焉?!蓖怼斗x傳》:“燕人衛滿,魋結夷服,復來王之?!弊C明沃沮、穢貊都是隸屬于衛氏朝鮮的。兩傳在前引文字之后,都是接著敘述漢武帝滅衛氏朝鮮設四郡的史事,可見沃沮、穢貊對衛氏朝鮮的隸屬關系一直持續至衛氏朝鮮為西漢滅亡。因此,在朱蒙所部遷入時,這一帶都是衛氏朝鮮的屬地。

沃沮、穢貊對衛氏朝鮮的隸屬關系曾經存在短暫的間斷,這就是西漢設蒼??さ臅r期。《漢書》卷6《武帝紀》記載滄??ぶO:“東夷薉君南閭等口二十八萬人降,為蒼海郡?!睗h朝利用經常赴朝鮮、穢貊經商的賈人彭吳,策動穢貊人的首領南閭脫離衛氏朝鮮降漢,②《史記》卷30《平準書》:“彭吳賈濊、朝鮮,置滄海之郡?!薄皾琛痹淖鳌皽纭?,當以濊為是。參見[朝]李趾麟《濊族與貊族考》,《東北亞歷史與考古信息》1999年第2期?!顿Y治通鑒》卷18《漢紀·考異》:“《史記·平準書》曰:彭吳賈滅朝鮮,置蒼海之郡。按:滅朝鮮、置蒼海,兩事也,不知何者出賈之謀?!币蚱湟浴妒酚洝吩臑椤皽纭保庞写嗣?。若改“滅”為“穢”,則可以肯定,是置滄海郡“出賈之謀”。隨其降漢者達28萬口。關于蒼??さ妮爡^,學者們看法不一?;蛘J為蒼??ぴ诮聒喚G江上游及佟佳江(渾江)流域,即后來真番郡的轄區;或認為蒼海指今日本海,蒼??ぽ爡^在今朝鮮江原道一帶;或認為蒼海郡在今中國琿春附近,轄區包括今中國吉林省的東南部以及朝鮮的東北部;或認為蒼??さ妮爡^包括后來的穢貊、沃沮、高句麗、夫余等族的分布區,即今松花江流域、圖們江流域以及朝鮮江原道的廣闊地域;或認為蒼海郡轄區僅包括穢貊、東沃沮、北沃沮的分布區。①諸家之說參見劉子敏、房國鳳《蒼??ぱ芯俊罚稏|疆學刊》1999年第2期。除第一種說法外,其他諸家之說皆涵蓋我們所考證的朱蒙所部遷入的咸興一帶。

《后漢書》卷85《東夷傳·濊》:

濊及沃沮、句驪本皆朝鮮之地也……昔武王封箕子于朝鮮,箕子教以禮義、田蠶,又制八條之教。其人終不相盜,無門戶之閉,婦人貞信,飲食以籩豆。其后四十余世,至朝鮮侯準,自稱王。漢初大亂,燕、齊、趙人往避地者數萬口,而燕人衛滿,擊破準而自王朝鮮,傳國至孫右渠……元朔元年,濊君南閭等畔右渠,率二十八萬口詣遼東內屬。武帝以其地為蒼海郡,數年乃罷。

聯系《后漢書》的上下文來看,是因為提到“濊及沃沮、句驪本皆朝鮮之地”,而后插了一段關于古朝鮮歷史的追述,而后面的“元朔元年,濊君南閭等畔右渠”,實與“濊及沃沮、句驪本皆朝鮮之地”相連,也就是說,元朔元年附漢的部族,包括后世穢貊、沃沮、高句麗的分布區,不僅包括今朝鮮的咸鏡南北道、江原道,也包括今中國遼寧東部,即今鴨綠江、佟佳江(即渾江)流域。南閭此次行動未牽涉后世夫余控制區,當是因為其時其地已為東明所部夫余人控制。由此可見,當時在衛氏朝鮮直接控制的大同江流域以北存在兩大政治勢力:一個是東明所部控制下的夫余,一個是南閭領導下的穢系各族,只不過后者是諸部間一種短暫的聯合。但南閭領導諸部一起降漢,在當時應是震動東北亞的大事件,對衛氏朝鮮來說尤其如此,因為這意味著其北疆所有屬部的一同背叛。據《漢書》卷6《武帝紀》,蒼海郡始設于元朔元年(前128)秋,罷于元朔三年(前126)春,僅存在一年半左右。在經歷大約一年半的短暫脫離之后,隨著蒼海郡的撤除,上述地區應是重新被衛氏朝鮮控制。

需要注意的是,經過修正的朱蒙南遷的時間是公元前126年左右,②楊軍:《高句麗王世系積年考——兼論朱蒙建國時間》,《通化師范學院學報》2009年第9期。恰恰就在蒼??こ烦蟆?赡苤烀伤空窃跐h撤蒼???、衛氏朝鮮尚未完全重新控制該地域的混亂時期里,南遷進入該地區的,因此朱蒙所部才得以在當地立足,并迅速開始征服周邊的部族。但由穢貊、沃沮兩族對衛氏朝鮮的隸屬關系一直持續到衛氏朝鮮滅亡來看,當衛氏朝鮮的勢力重新進入該地區之后,朱蒙與當地其他部族一樣,都對衛氏朝鮮表示臣服,成為衛氏朝鮮的屬部。

衛氏朝鮮對其北方諸部族的統治體制,史書沒有明確記載,但從沃沮在此后仍舊是“無大君王世世,邑落各有長帥”,穢貊也“無大君長”來看,衛氏朝鮮對這些地區的統治一定是非常松散的,并未改變當地土著原有的組織形式。

《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

漢初,燕亡人衛滿王朝鮮,時沃沮皆屬焉。漢武帝元封二年,伐朝鮮,殺滿孫右渠,分其地為四郡,以沃沮城為玄菟郡……沃沮還屬樂浪。漢以土地廣遠,在單單大領之東,分置東部都尉,治不耐城,別主領東七縣,時沃沮亦皆為縣。漢(光)武六年,省邊郡,都尉由此罷。其后皆以其縣中渠帥為縣侯,不耐、華麗、沃沮諸縣皆為侯國。夷狄更相攻伐,唯不耐濊侯至今猶置功曹、主簿諸曹,皆濊民作之。沃沮諸邑落渠帥,皆自稱三老,則故縣國之制也。國小,迫于大國之間,遂臣屬句麗。句麗復置其中大人為使者,使相主領,又使大加統責其租稅,貊布、魚、鹽、海中食物,千里擔負致之,又送其美女以為婢妾,遇之如奴仆。

由上述記載可知,沃沮人曾先后隸屬于衛氏朝鮮、玄菟郡、樂浪郡、樂浪東部都尉,在東漢撤消樂浪東部都尉之后,對沃沮人實行羈縻統治,封沃沮各重要邑落的首領為縣侯,使之基本處于自治狀態。此后,高句麗人征服沃沮,但也未改變其內部組織,仍舊任命沃沮人的首領為“使者”,由其對沃沮人進行管理,僅派一位“大加”統一管理沃沮人應向高句麗政權交納的租稅。由沃沮人隸屬關系的演變來看,至少可以肯定,東漢初撤銷樂浪東部都尉之后,至其歸屬高句麗之前,其內部的社會結構基本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這也就是《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中記載的狀況。換言之,沃沮人不存在村落、村鎮之上的地方組織。

《三國志》卷30《東夷傳·穢》:

漢武帝伐滅朝鮮,分其地為四郡。自是之后,胡、漢稍別。無大君長,自漢以來,其官有侯、邑君、三老,統主下戶……自單單大山領以西屬樂浪,自領以東七縣,都尉主之,皆以濊為民。后省都尉,封其渠帥為侯,今不耐濊皆其種也。漢末更屬句麗。

穢貊人的經歷以及社會組織狀況與沃沮人極為相似,當也不存在村落、村鎮之上的地方組織。在此之前的朱蒙所部遷入該地區的公元前2世紀,兩族的社會發展水平不應反高于東漢時期,由此推測,這也是朱蒙所部遷入該地區時的情況。

(二)

漢武帝滅衛氏朝鮮設四郡,還是給當地帶來了一定的變化。

據《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不耐穢侯至今猶置功曹、主簿諸曹,皆濊民作之。沃沮諸邑落渠帥,皆自稱三老,則故縣國之制也。”這段史料所提到的不耐穢侯所設屬官中,有功曹、主簿等漢王朝縣級地方政府的官稱。漢代縣以下的地方基層建置是鄉,“鄉有三老、有秩嗇夫、游徼”①(東漢)班固:《漢書》卷19上《百官公卿表》,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第742頁。,沃沮人的邑落首領們自稱“三老”,證明漢武帝所設四郡不僅各有屬縣,而且與中原郡縣相同,也在縣下設立了基層行政單位鄉。自稱“三老”的是沃沮人的“邑落渠帥”,說明漢四郡下屬的鄉一級行政建置是以沃沮人的“邑落”即村落、村鎮為基礎的。漢四郡的郡——縣——鄉建置,是建立在沃沮人原來的社會組織的基礎之上的,而并未打破沃沮人原來的社會組織。

從前引《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的記載來看,東漢撤除樂浪東部都尉之后,“皆以其縣中渠帥為縣侯”,將“不耐、華麗、沃沮諸縣”改造為“侯國”,還有一個侯國名稱“不耐濊侯”??梢姡瑬|漢撤除樂浪東部都尉的同時也撤除了嶺東七縣,在每縣中選一位最有影響力的邑落長帥,封其為縣侯。按漢王朝的初衷,這些新封的縣侯此后可以取代原來嶺東七縣的職能,管理從前隸屬于各縣的諸邑落。盡管從表面上看,每縣中最有影響力的邑落長帥成為縣侯,并自行任命了功曹、主簿等原縣級屬官,似乎是接替了諸縣的職能,但實際上,卻是“沃沮諸邑落渠帥,皆自稱三老”。這些邑落渠帥雖然是以縣以下的鄉級行政組織的官稱作為自己的官稱,表面上相對于縣侯處于隸屬地位,但“自稱”一語已經表明,這些邑落渠帥稱“三老”,不是來自縣侯的任命,而是他們自己所為。由此可見,在漢王朝撤除樂浪東部都尉及嶺東七縣以后,沃沮地區的諸邑落重新陷入自行其是的局面,所謂縣侯不過是其中實力較強的邑落的首領而已,并不存在統轄管理其他邑落的能力。

漢王朝在沃沮人中冊封縣侯,證明此前在漢王朝郡縣的統治之下,諸邑落的發展已經呈現出明顯的不平衡性,雖然彼此間并不存在隸屬關系,但其實力卻有明確差距,實力強的邑落其地位應相當于縣下的鄉,而對實力較差、規模較小的村落,漢王朝不可能都是一村建立一鄉,而必然是由若干個村組成一鄉,因此,有些村落,其地位應該相當于鄉的下級建置“里”。漢四郡下縣鄉組織機構與沃沮人的社會組織的對應情況見表2:

表2

漢王朝為自身的統治需要,無疑是對規模較大、實力較強的邑落采取了扶持政策,后來被封為縣侯的就是這些邑落。結合朱蒙神話來看,當地邑落的這種分化應該早在朱蒙所部遷入該地區之前就已經開始了。朱蒙神話中提到朱蒙與當地的統治者沸流王松讓的第一次見面:

沸流王松讓出獵,見王容貌非常,引而與坐曰:“僻在海隅,未曾得見君子,今日邂逅,何其幸乎!君是何人,從何而至?”王曰:“寡人天帝之孫,西國之王也。敢問君王繼誰之后?”讓曰:“予是仙人之后,累世為王。今地方至小,不可分為兩王,君造國日淺,為我附庸可乎?”①李奎報:《東國李相國集》卷3《東明王篇》引《舊三國史·東明王本紀》。

《三國史記》卷17《高句麗本紀·中川王》:“平壤者,本仙人王儉之宅也,或云王之都王險。”《史記》卷115《朝鮮列傳》《正義》引《括地志》:“高驪都平壤城,本漢樂浪郡王險城?!边€稱:“古云朝鮮地也?!薄稘h書》卷28下《地理志》遼東郡險瀆縣條注引臣瓚曰:“王險城在樂浪郡浿水之東”,都是將王險城或“王之都王險”與古朝鮮的都城平壤城相聯系,②學界一般認為,此平壤城與后來高句麗長壽王遷都的平壤城不是一地。參見孫進己、馮永謙《東北歷史地理》第二卷,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92頁;魏存成《高句麗初、中期的都城》,《北方文物》1985年第2期。證明古史傳說中的“仙人王儉”與古朝鮮存在某種聯系。松讓自稱是“仙人之后”,可能是對其隸屬于衛氏朝鮮的一種扭曲的表達。《三國志》卷30《東夷傳·高句麗》記載高句麗早期官名有“先人”,即“仙人”,《周書》卷49《高麗傳》即寫作“仙人”。此官名一直沿用至高句麗末期,《泉男生墓志》:“年始九歲,即授先人?!雹哿_振玉:《唐代海東藩閥志存》,見羅振玉著,羅繼祖主編《羅振玉學術論著集》第六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406頁。松讓自稱“仙人之后”,證明“仙人”最早應是朝鮮半島北部土著居民首領的稱號。當這些地區被高句麗政權吞并以后,“仙人”才演變為高句麗政權的官名。

前引朱蒙神話給我們的啟示有三點:其一,朱蒙所部遷入之前,咸興一帶的邑落都是隸屬于衛氏朝鮮的,至少當地部落首領的統治權得到衛氏朝鮮的認可。其二,松讓自稱“仙人之后,累世為王”,證明當地邑落的首領已經由某一家族世代擔任。其三,松讓希望朱蒙成為其“附庸”,證明當地的邑落已經出現分化,實力發展不均衡,弱小的邑落往往要依附于某一強大的邑落,成為其“附庸”。這雖然還不是一種嚴格的隸屬關系,但顯然邑落已經可以分為不同的層級了。

在漢王朝的郡縣體制管理之下,這種邑落間的層級分化無疑得到加強,強大的邑落被漢王朝改造為縣以下的行政單位鄉,而其“附庸”,即依附這些強大邑落的弱小邑落,則被漢王朝改造為鄉以下的行政單位里。當然,介于兩者之間的那些邑落究竟是設置為鄉還是里,恐怕是非常隨意的。東漢撤銷樂浪東部都尉和嶺東七縣后所封的諸“縣侯”,無疑是原來各縣統治下的最強大的邑落,但所有的沃沮人邑落首領都開始“自稱三老”,借用原漢朝鄉級官名作為自己的稱號,表明他們不敢將自己放在與“縣侯”同等的地位或層級上,但是他們彼此卻都認為,他們之間雖然存在實力的差異,卻并不存在不同的層級。結果是,在漢王朝的勢力退出以后,該地區的沃沮人并未像漢王朝的統治者預期的那樣,尊重“縣侯”的權威,承認對其存在隸屬關系,而是完全退回到漢王朝統治之前那種邑落自行其是的局面。①張國慶認為,從設樂浪東部都尉,至撤銷樂浪東部都尉改用當地少數民族首領為官,就是使這些地區由原來的郡縣體制,轉向由漢官“監領”和本族渠帥自統下的半自治狀態,與本文觀點類似。參見張國慶《略論漢武帝對烏桓和對濊、東沃沮、高句麗的不同治理方式》,《沈陽師范學院學報》1988年第3期。“縣侯”的存在未能在沃沮人中建立起邑落之上的政治組織,并像漢王朝統治者希望的那樣,發揮與漢王朝的郡縣同樣的職能,代表漢王朝來治理這一地區。結果當地陷入“夷狄更相攻伐”的混亂局面。

綜上,朱蒙所部遷入時,咸興一帶沃沮人的邑落組織雖然已經出現分化,邑落首領已經開始世襲,但是并不存在邑落之上的政治組織。不過,邑落的分化畢竟已經為邑落間的兼并打開了廣闊的空間,“附庸”即將演變成一種隸屬關系,超越村落、村鎮的政治組織已經呼之欲出了。穢貊人的情況估計也與此類似。

沃沮人的邑落組織演進速度非常緩慢,與沃沮人一再受到外來勢力的統治有關。邑落中的沃沮人是生活在自身的社會組織之中,外來勢力從不試圖打破沃沮人固有的社會組織,但是,沃沮人的邑落隸屬于外來的政治勢力,這就使沃沮人很難自其邑落組織中生成自身的上一級社會組織。從《三國志》卷30《東夷傳·濊》的下述記載來看,這種狀態可能一直持續至漢末三國時期。曹魏于正始六年(245)重新征服穢人之后,穢人逐漸發展為“居處雜在民間,四時詣郡朝謁。二郡有軍征賦調,供給役使,遇之如民”②(晉)陳壽:《三國志》卷30《東夷傳·濊》,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849頁。。從隸屬關系來看,穢人已經與曹魏統治下的編戶齊民沒有任何區別了。換言之,穢人自身原有的邑落組織受到徹底的改造,為郡縣體制下的鄉里組織所取代。而后,當高句麗由中原政權手中奪取這一地區之后,自然也就要采取與中原政權類似的地方管理方式了。

三、移民征服導致的變化

當朱蒙所部遷入今朝鮮咸興一帶的時候,朱蒙所部的社會組織不僅包含血緣組織,也包含超越血緣組織的因素,而當地沃沮人、穢貊人的村落或村鎮,也早已出現發展的不均衡性,處于分化之中??梢哉f,不論是朱蒙所部還是其所遷入地區的土著民族,在社會組織的演進上,都已經達到了突破血緣組織的樊籬的臨界點,而朱蒙所部的遷入及其對周邊地區村落或村鎮的征服,無疑成為當地社會組織最終突破這一臨界點的催化劑。

(一)

朱蒙所部在朝鮮咸興一帶活動不到半個世紀,大約經歷了兩代人的時間,就被漢王朝強制遷往今中國遼寧桓仁附近。①楊軍:《高句麗王世系積年考——兼論朱蒙建國時間》,《通化師范學院學報》2009年第9期。由朱蒙神話中松讓歸降的故事可以看出,在此期間,朱蒙所部已經在征服當地土著居民,將原本獨立的邑落改編為自己的“附庸”,或者是聯盟者。

《三國史記》卷13《高句麗本紀·始祖東明圣王》至少提到兩次對周邊部族的征服。其一,東明圣王六年(前32):“王命烏伊、扶芬奴,伐太白山東南荇人國,取其地為城邑?!逼涠?,東明圣王十年(前28):“王命扶尉肙犬伐北沃沮,滅之,以其地為城邑?!眱纱握鞣慕Y果都是“以其地為城邑”,就是通過武力征服,將之改編為隸屬于朱蒙所部的“城邑”,即中國史書所說的“邑落”。除對周邊部族的武力征服外,還存在當地土著主動歸附的情況。除朱蒙時代松讓所部的主動歸附外,在《三國史記》記事中,在琉璃明王遷都以前,至少還可以找到一例。琉璃明王二十一年(2):“王如國內觀地勢,還至沙勿澤,見一丈夫坐澤上石。謂王曰:‘愿為王臣?!跸苍S之,因賜名沙勿,姓位氏?!雹赱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3《高句麗本紀·琉璃明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79頁。高句麗人將主動歸附的當地夫余人部落改編為早期的高句麗“五部”,其與朱蒙所部應是結盟關系。高句麗人活動在朝鮮咸興附近時組建的兩個部,多勿部(涓奴部)和椽那部(絕奴部)早期都與高句麗王室通婚,即以婚姻關系來加強這種同盟關系。通過武力征服和對歸附部族的改編,高句麗人開始在朝鮮咸興附近確立起自己的勢力范圍,與此同時,高句麗人內部的組織結構也隨之發生明顯變化。

首先,對主動歸附的當地部族的改編,其本意是將這些部族整合進朱蒙所部原有的部落結構之中,以便擴充作為征服者的朱蒙所部的實力。但正是在這一過程中,逐漸形成了高句麗人的部下轄部的新體制,作為高句麗五部基礎的仍舊是父家長制大家庭,但是,高句麗王室卻因為控制了不同血緣甚至是不同民族的部,而由原來的朱蒙所部的部落首領,成為一種部落復合體的首領,而這種新的部落復合體正是后來高句麗國家的前身。朱蒙所部的這種變化我們可以圖示如下:

朱蒙所部最初的結構是單一的,所有宗族皆直接聽命于朱蒙。例如,扶芬奴、扶尉肙犬都可能出自朱蒙部內三部之一的陜父所部,陜父才是此部的部長,但朱蒙曾命令扶芬奴與烏伊一起出征太白山東南荇人國,還曾命扶尉肙犬獨自率部隊出征北沃沮,可證朱蒙作為最高首領,是完全可以繞開陜父,直接對陜父所部內的宗族首領下達命令的。換言之,陜父作為本部的部長,與部內其他宗族首領的地位差別并不明顯。

但在松讓降附,將其部落改編為多勿都以后,情況就出現了一些變化。應該說,松讓所部既然在歸附之前被稱為“沸流國”,其內部組織至少不會比朱蒙所部簡單。在歸附后,松讓作為多勿部之主仍舊統領所部,其內部組織結構未發生明顯變化,只是整部落隸屬于朱蒙而已,朱蒙要通過松讓才能調動涓奴部(多勿部)的力量,而不能直接對涓奴部內各宗族首領發號施令。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在史料中基本找不到有關涓奴部下屬強宗大姓的線索。

后組建的絕奴部(椽那部)的情況又與此不同。絕奴部是朱蒙將主動歸附的多個小部落或邑落整編到一起而形成的,構成絕奴部的各小部本來并不存在隸屬關系或依附關系,可能也并不存在血親或姻親關系——至少在絕奴部下屬的最重要的四個小部即“四椽那”之間,我們還找不到史料證明存在這種關系。這些本來不存在血親或姻親關系的小部,僅僅是因為都主動歸附朱蒙所部,被整編到一起成為新的組織絕奴部,其性質已經是超越血緣關系的地緣組織了。絕奴部這種特殊性決定了,高句麗王是可以直接指揮絕奴部內諸小部的。

綜上,如果我們不考慮部內強宗大姓與對其存在依附關系的家族之間的不同血緣關系的話,那么,朱蒙所部基本上可以說是強宗大姓為主導的宗族組織為核心的,換言之,朱蒙所部雖然明顯不是血緣組織,但其卻是由血緣組織構成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朱蒙所部并未完全擺脫血緣組織的影響,因此我們才說其性質是既包含血緣組織,又包含超越血緣組織的因素。在改編降附部落建立起涓奴部和絕奴部之后,朱蒙所部內部的隸屬關系變得比從前復雜得多。三部皆不是純粹的血緣組織,構成絕奴部的各小部也不是純粹的血緣組織,在三部之上還存在掌控三部的高句麗王室,其與三部內的各小部以及占主導地位的宗族之間并不存在血緣關系,高句麗王的權力也不是基于血緣關系獲得的。因此,正是對降附部落的整編使朱蒙所部開始超越傳統的血緣組織,成為地域組織,由此開始了向國家的演進。

朱蒙所部遷入地處在沃沮、穢貊分布區的交接地帶,其最早征服的部族或邑落,不是出自沃沮族就是屬于穢貊族。沃沮、穢貊都是農耕民族,其最基本的社會單元就是定居的居民點“邑落”,或者說村落、村鎮。在高句麗人征服周邊的“邑落”之后,“復置其中大人為使者,使相主領”①(晉)陳壽:《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北京:中華書局,1971年,第846頁。,保留了村落、村鎮原來首領的地位和權力,使其隸屬于高句麗的某位“大加”。從性質上看,雖然沃沮人原來的村落、村鎮結構甚至首領都沒有任何變化,但卻已經變成高句麗政權下屬的地方基層行政組織了?!度龂尽肪?0《東夷傳·沃沮》:“毌丘儉討句麗,句麗王宮奔沃沮,遂進師擊之。沃沮邑落皆破之。”一個“皆”字表明,曹魏部隊對沃沮人的“邑落”是各各擊破的,可見沃沮人的村落、村鎮之間仍不存在隸屬關系,這些村落、村鎮之上的地方行政組織就是高句麗政權建立的地方行政單位了。由此看來,下至三國時期,高句麗政權對沃沮人的統治模式仍舊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

隨著高句麗對外征服的展開,不僅王室所在的桂婁部,甚至連涓奴部、絕奴部也都有了下屬的沃沮人或穢貊人的村落、村鎮,原來那種由高句麗人的部長直接領導被征服的村落、村鎮的管理模式逐漸行不通了,高句麗人必須摸索一種新的統治模式以適應新形勢的需要。最初,高句麗人是派出一位“大加”,代表高句麗王或部長,去治理下屬的被征服村落、村鎮,《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又使大加統責其租稅”,就是對這一現象的反映。當這種“大加”的權力越來越固定,并逐漸擁有自己的固定屬吏和固定辦公場所之后,就最終演變為高句麗政權內部的凌駕于村落、村鎮之上的另一級地方行政組織了。至此,也就意味著高句麗政權步入了成熟的國家形態,但這至少是三國時期以后的事情了。不過我們基本可以肯定,這種面向成熟國家的演進,早在朱蒙時代其所部還活動在今朝鮮咸興附近的時候,在其征服當地村落、村鎮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但是,自朱蒙時代開始的這一變化,早期至少受到兩次外來沖擊。第一次是在朱蒙所部進入咸興一帶僅僅十幾年之后,漢王朝的勢力進入該地區,朱蒙戰敗被殺,①楊軍:《高句麗朱蒙神話研究》,《東北史地》2009年第6期。高句麗三部投降漢王朝,成為漢王朝在朝鮮半島北部的郡縣的下級地方行政組織,這對高句麗人征服當地村落、村鎮的進程無疑起到了阻礙作用。第二次是在公元前82年,漢昭帝并省四郡,內遷玄菟郡時強制隸屬于玄菟郡的高句麗三部隨同內遷。估計此時的高句麗人對周邊地區的征服已經取得較大的進展,其勢力膨脹比較快,因而才引起漢朝統治者的警覺,通過將三部內遷,使之遠離其新征服的村落、村鎮,以遏制高句麗人的發展。在四郡并省之后,“沃沮還屬樂浪”,就是后來所謂“領東七縣”,②(晉)陳壽:《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北京:中華書局,1971年,第846頁。估計高句麗人新征服的村落、村鎮都轉而隸屬于漢王朝的“領東七縣”了。

高句麗三部進入遼寧桓仁附近的渾江流域,一個對他們來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高句麗人很快就開始重復他們已經熟悉的發展歷程,在新的遷入地又組建了順奴部、灌奴部,并開始了新一輪對當地居民的征服。

(二)

多年的考古調查與發掘證明,渾江中游在新石器時代已形成自己的文化,③康家興:《渾江中游的考古調查》,《考古通訊》1956年第6期。渾江流域一些新石器時代晚期至青銅時代的文化遺存,如桓仁縣臺西溝遺址、姚山遺址、鳳鳴遺址,集安市大朱仙溝遺址、二道崴子遺址、荒崴子遺址、東村遺址,通化市王八脖子遺址等,都應該是高句麗人建國前的文化遺存。這一地區文化的疊壓關系明確,下層為新石器晚期至青銅時代文化,其上面疊壓著漢代文化,再上層則為高句麗建國后的文化。④馬大正等:《古代中國高句麗歷史叢論》之《前言》,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

關于渾江流域考古學文化的族屬問題,目前有貊文化⑤王綿厚:《高句麗民族的起源及其考古學文化》,載《東北古族古國古文化研究(中卷)》,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68-87頁;李殿福:《高句麗民族的形成、發展與解體》,載《東北亞研究——東北考古研究(二)》,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95-96頁。、穢文化⑥孫進己、張志立:《穢貊文化的探索》,《遼海文物學刊》1986年創刊號。、夷文化⑦孫進己:《高句麗的起源及前高句麗文化的研究》,《社會科學戰線》2002年第2期;劉子敏:《高句麗歷史研究》,延吉:延邊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13-18頁。孫進己并不贊同劉子敏將渾江流域的民族確定為高夷的說法。三種不同的觀點。筆者認為,包括渾江流域在內的中國東北至朝鮮半島的廣大地區,見于文獻記載的最原始的土著居民是夷人。⑧楊軍:《公元前朝鮮半島的民族遷徙與融合》,《東北亞論壇》2002年第3期。夷人作為一個大的族群,內部存在很多分支,穢人是最重要的一支。⑨楊軍:《穢國考》,《黑龍江民族叢刊》2004年第1期。大約在西周晚期,原生活在蒙古草原上的貊系民族東遷進入包括渾江流域在內的穢人的居住區,與穢人雜居并融合,逐漸形成一個新的族系,即穢貊族系。①楊軍:《穢與貊》,《煙臺師范學院學報》1996年第4期。因此,說朱蒙所部遷入以前渾江流域的居民是貊人、穢人、夷人固然都是正確的,但卻也都是不全面的。我們應該認識到,渾江流域的土著居民,其族屬成分是多元的,至少包括貊、穢、夷等不同的系統,甚至還包括部分漢人。②孫進己:《高句麗的起源及前高句麗文化的研究》,《社會科學戰線》2002年第2期;楊軍:《高句麗族屬溯源》,《社會科學戰線》2002年第2期。孫進己傾向于將高句麗族源中后遷入渾江流域的一支稱為“貊人”,而將渾江流域的原住民稱為“夷人”,這一點與筆者的認識是不一致的。

不論是夷人還是朱蒙所部遷入前渾江地區的穢人,文獻中都找不到關于其社會組織情況的任何記載。對于貊人,生活在公元前4世紀的孟子曾在與白圭探討稅率時提到一些相關情況:③筆者認為,貊系民族約在西周末期自蒙古草原東遷,因此,下引孟子的言論應說的是其遷入穢人居住區以后的情況,而不是其在蒙古草原時的情況。關于貊系民族的遷徙,參見楊軍《穢與貊》,《煙臺師范學院學報》1996年第4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p>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于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④《孟子·告子下》。

從這段對話來看,貊人在公元前4世紀時還沒有“百官有司”,尚未形成國家與血緣組織之外的權力機構,經濟方面處于“無城郭”的游牧漁獵經濟類型,但已存在種植“黍”的原始粗放農業,“無諸侯幣帛饔飧”,尚不存在部落間的聯盟,其社會組織顯然還是血緣組織。

吉林通化萬發撥子遺址三期的時間相當于春秋戰國時期,與孟子所講的貊人的時代大體相當。萬發撥子的葬俗中既有單人葬,也有多人葬,其中21號墓共埋葬了35人,年齡從6個月到50多歲,男女比例大體相近。⑤金旭東、安文榮、楊立新:《探尋高句麗早期遺存及起源——吉林通化萬發撥子遺址發掘獲重要收獲》,《中國文物報》2000年3月19日第1版,轉引自馬大正等《古代中國高句麗歷史叢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286-287頁。這與完工鮮卑人的叢葬墓有相似之處,⑥宿白:《東北、內蒙古地區的鮮卑遺跡——鮮卑遺跡輯錄之一》,《文物》1977年第5期。證明在春秋戰國時期,貊人最基層的社會組織與完工時期的鮮卑人一樣,都是父家長制大家族。21號墓居中的是兩位30歲左右的女性,隨葬品數量多,不僅有陶器、石器、骨器,還有玉器、銅器,其中一位女性的雙臂上各有13個大蚌環。李樹林認為,其身份可能是“巫”。⑦李樹林:《千年“神鱉”現古國:通化“王八脖子”遺址探秘》,《吉林日報》2004年11月16日。單人葬的存在,說明這一時期的父家長制家庭已處于瓦解的過程之中,因而將兩位女墓主的身份界定為家族的女首領恐怕是有問題的,因為個體家庭才是繼父家長制家庭而來的家庭形態。由此看來,孟子說貊人沒有“祭祀之禮”恐怕是不正確的。“巫”或者說祭司在貊人的社會生活中發揮著相當重要的作用,只不過沒有與孟子時代的中原地區相類似的祭祀而已。

貊人尚未步入國家,因此所謂的“二十取一”,其性質也絕不是賦稅。有的學者認為,其性質是“公共積累制度”,并由此推測,貊人“至少應該出現了‘準國家’(或‘酋邦’)”。①林沄:《說“貊”》,《史學集刊》1999年第4期。但是,下至西漢,鄰近該地區的沃沮人仍處于“無大君王,世世邑落,各有長帥”②(晉)陳壽:《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北京:中華書局,1971年,第846頁。的狀態,我們很難相信,早在春秋戰國時代,渾江流域的貊人已經進入“準國家”或“酋邦”狀態。既然貊人的基層社會組織是父家長制大家庭,“二十取一”的征發對象自然也就是父家長制大家庭,由此看來,貊人存在一種由父家長制大家庭組成的社會組織,從當時的社會發展條件來看,這種組織不可能是“準國家”或“酋邦”,而只能是一種血緣組織,即部落。“二十取一”是血緣組織向所屬各父家長制家庭征收的“公共積累”,用于公共事業,特別是祭祀活動。血緣組織的首領已經掌握了大量的財富,這是形成部落貴族的前提和基礎,因為,從對這種財富的管理和使用中逐漸生成了血緣組織的首領原來所不擁有的權力。

相當于西漢時期的萬發撥子遺址四期遺存中發現了環山的圍溝,“證實了西漢時期,萬發撥子遺址已經是一個組織嚴密的大型村落。這種村落遺址在集安長川遺址,二道崴子西溝遺址,朝鮮江界市公貴里上層文化遺址中均有發現”③馬大正等:《古代中國高句麗歷史叢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288頁。。這種村落,也就是史書中記載的“各有長帥”的“邑落”。

從考古資料來看,該地區像集安長川與萬發撥子那樣帶有“圍壕”“圍垣”的大型村落的遺址發現極少,恐怕其社會發展也才剛剛進入部落間聯盟的階段。④王綿厚認為,該地區目前可以認定的、帶有“圍壕”或“圍垣”的遺址只有萬發撥子與集安長川兩處,并稱此時期為“氏族聚落時代”。參見王綿厚《關于通化萬發撥子遺址的考古與民族學考察》,《北方文物》2001年第3期。因此,認為在高句麗以前,在渾江流域和鴨綠江中游一帶存在一個句麗國的看法是不能成立的。⑤[韓]姜仁淑著,文一介譯《關于先行于高句麗的古代國家句麗》認為:句麗國“在高句麗建國以前存在于以渾江流域和鴨綠江中游一帶為中心的地區”,“句麗國建立于公元前5世紀以前,公元前277年滅亡。”見《東北亞歷史與考古信息》1992年第1期。將高句麗的建國上溯至朱蒙以前的說法證據也是不充分的。但是,這種大型村落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證明,當地“邑落”間已經出現發展的不均衡,已經處于分化之中。就這一點而言,渾江流域的土著居民的社會發展水平應與朝鮮咸興附近的土著居民相似,都未步入成熟的國家形態。不過,渾江流域的父家長制大家庭可能已經開始解體,其社會發展水平要比朝鮮咸興附近略超前一些,這當與該地區鄰近漢遼東郡轄區,受中原文明的影響較多有關。⑥王綿厚認為,遼寧桓仁附近的高句麗文化具有“漢郡文化”的因素。魏存成認為:“高句麗所在的地區,在高句麗政權建立及高句麗民族出現之前,中原的勢力和文化就已經延伸到此?!眳⒁娡蹙d厚《試論桓仁“望江樓積石墓”與“卒本夫余”——兼論高句麗起源和早期文化的內涵與分布》,《東北史地》2009年第6期。魏存成《高句麗的興起及其與玄菟郡的關系》,《東北史地》2009年第6期。

王綿厚從考古資料出發,也得出與上述基本相同的結論:在這一青銅文化分布區內,迄今尚未發現在其他地區已存在的相當于戰國以前的較大型城址(特別是山城)。僅有的考古遺跡,多為分布于山地或丘陵上密集的帶有氏族聚落性質的洞穴遺址和大量地上積石為封或埋藏很淺的石棺墓群等。分布于“二江”和“二河”⑦作者此處的“二江”指鴨綠江、渾江,“二河”指太子河、渾河。上游為中心的戰國以前的這一區域性考古學現象,從客觀上反映公元前300年至公元前200年戰國燕在遼東和鴨綠江兩岸設郡以前,這一地區土著的濊貊等異族,基本處于氏族聚落階段,尚未進入以城市建筑為主要特征的文明國家時代??脊艑W反映出來的遼東地區城市文明出現的上限,比迄今為止遼西地區至遲在先商時代已出現“夏家店下層文化”的大型石城建筑,大約晚了近千年。①王綿厚:《東北古族古國古文化研究(中卷)》,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121-122頁。

由此推測,在朱蒙所部遷入以前,渾江流域的土著居民的社會組織形式為:部落(血親組織)——邑落(由具有血緣關系的父家長制大家庭組成的村落或村鎮)——父家長制大家庭。

(三)

高句麗三部遷入渾江流域后,不僅又新組兩部,高句麗五部組織最終定型,且以五部為核心,很快就開始了對周邊地區的征服,《三國史記》對此有較詳細的記載,現將有關資料列表如下。

表3

《三國史記》紀年頗多錯誤,根據我們修正后的紀年,②關于紀年修正問題,參見楊軍《高句麗王世系積年考——兼論朱蒙建國時間》,《通化師范學院學報》2009年第9期。大體說,高句麗在公元前1世紀至公元1世紀,前后一個半世紀時間里,持續著對周邊地區的征服。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在琉璃明王三十三年(14),《三國史記》有“命烏伊、摩離領兵二萬,西伐梁貊,滅其國,進兵襲取漢高句麗縣”的記載,③[高麗]金富軾著,楊軍校勘:《三國史記》卷13《高句麗本紀·琉璃明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82頁。按我們修正后的紀年,這應是公元前75年左右的事情。據《漢書》卷7《昭帝紀》,漢昭帝元鳳五年(前76),漢王朝曾經“發三輔及郡國惡少年、吏有告劾亡者,屯遼東”,加強遼東地區的軍事力量,這應與琉璃明王時期高句麗對梁貊和高句麗縣的軍事行動有關。元鳳六年(前75),漢王朝“募郡國徒筑遼東、玄菟城”,在四郡并省后,高句麗縣是玄菟郡首縣,二者治所應同在一城,因此,筑玄菟城也可以理解為筑高句麗縣城。此事恰與我們估算的“襲取漢高句麗縣”的時間相吻合,應是漢王朝重新奪回玄菟城之后的舉措。結合中朝史料來看,上述事件反映出,高句麗人僅僅在遷入渾江流域不到10年之后,就已經開始挑戰漢王朝負責管理高句麗人的高句麗縣的權威,并訴諸武力了。高句麗人雖然一度占領高句麗縣城,但是出于“襲取”,是乘漢王朝方面不備進行偷襲得手,從漢王朝于公元前75年筑玄菟城的記載來看,漢兵不久即奪回了高句麗縣城。

在“襲取漢高句麗縣”之前,高句麗軍隊“西伐梁貊”,可見,高句麗人在渾江流域最初興起時,是采取西進政策。在西向擴張受到來自漢王朝的打擊之后,高句麗人轉而東向發展。

高句麗大武神王九年(26)“冬十月,王親征蓋馬國,殺其王,慰安百姓,毋虜掠,但以其地為郡縣”。此蓋馬國的所在地不詳。但史書中與“蓋馬”有關的地名,一是朝鮮半島的蓋馬大山,①(晉)陳壽:《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東沃沮在高句麗蓋馬大山之東?!奔唇癯r半島的狼林山脈;一是漢玄菟郡的西蓋馬縣。西蓋馬縣,張博泉、孫進己等皆認為在今吉林集安,②張博泉:《漢玄菟郡考》,《吉林大學社科學報》1980年第6期;《東北地方史稿》,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63頁。孫進己、王綿厚:《東北歷史地理》(第一卷),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325-328頁;倪屹:《第二玄菟郡探討》,《延邊大學學報》2002年第2期。李健才認為在集安或朝鮮江界地方,③李健才:《玄菟郡的建立和遷移》,《東北地方史研究》1990年第1期?!丁粗袊鴼v史地圖集〉釋文匯編·東北卷》則認為在朝鮮楚山。④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釋名匯編·東北卷》,北京: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8年,第18-22頁。上述諸說的西蓋馬縣所在地,皆在今渾江以東??傊徽摯松w馬國與蓋馬大山有關,還是與漢西蓋馬縣有關,都應位于高句麗人居住區的東方。同樣是在大武神王九年(26),“十二月,句茶國王聞蓋馬滅,懼害及己,舉國來降。由是,拓地浸廣”。此句茶國顯然與蓋馬國相鄰,也應在高句麗人的東方。

關于曷思王的來歷,《三國史記》卷14《高句麗本紀·大武神王》記載:

扶余王帶素弟至曷思水濱,立國稱王,是扶余王金蛙季子,史失其名。初,帶素之見殺也,知國之將亡,與從者百余人至鴨淥谷,見海頭王出獵,遂殺之,取其百姓。至此姓都,是為曷思王。

曷思國既然在鴨綠江河谷,顯然也在高句麗人居住地的東方。除藻那、朱那所在地不詳之外,上表中提到的高句麗人征服的部族,包括樂浪、東沃沮,都分布于高句麗以東?!度龂酚洝分蟹磸吞岬降母呔潲惻c東夫余之間的戰爭,也可以證明高句麗是在向東發展。特別是對東沃沮的征服,“伐東沃沮,取其土地為城邑,拓境東至滄海,南至薩水”⑤[高麗]金富軾著,楊軍??保骸度龂酚洝肪?5《高句麗本紀·太祖大王》,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92頁。。至此,高句麗的疆域東達日本海,其東向開拓告一段落,其在朝鮮咸興一帶的故地,也被重新納入高句麗政權的控制之下。

《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提到東漢初年撤樂浪東部都尉和嶺東七縣后沃沮人的情況,“國小,迫于大國之間,遂臣屬句麗”,證明東沃沮在東漢時就已經“臣屬句麗”了。至此,經過近兩個世紀的努力,高句麗人已經征服了相當遼闊的地域,統治了眾多部族和邑落,這對高句麗人的政治組織形式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概言之,高句麗人需要新的政治組織形式,以便統治新征服的地區,而這種新的政治組織于是也就逐漸被發明出來了。

如前所述,高句麗人的兩次遷徙,不論是在其遷徙途中,還是當其遷入新的居住地以后,都有大量其他族人加入到朱蒙所部中來,這無疑對朱蒙所部的內部血緣組織造成比較大的沖擊。正如有學者已經指出的,再思、武骨、默居三人分別“著麻衣”“著衲衣”“著水藻衣”,是其分別從事農耕、漁獵采集經濟的模糊反映,不同經濟類型的部族加入到朱蒙所部中來,顯然無論對朱蒙所部還是對其自身,都會造成比較大的變化。

但是,征服者與被征服者間身份的差異逐漸成為高句麗接納異族入部的阻力。從《三國志》卷30《東夷傳·沃沮》的記載可知,高句麗人作為征服者,向被其征服的沃沮人征收“貊布、魚、鹽、海中食物”等大量的“租稅”,甚至還要征發“其美女為婢妾”,以至《三國志》的作者陳壽評價,高句麗人對沃沮人的態度是“遇之如奴仆”。而被納入五部的被征服者或主動歸附者,其身份是朱蒙所部的聯盟者,他們與隨朱蒙遷徙的武裝移民集團的后裔一起構成高句麗的征服者階層,他們不需要向朱蒙所部提供“租稅”,朱蒙所部也不會對他們“遇之如奴仆”。出于經濟利益方面的考慮,當高句麗政權得以穩定發展之后,高句麗統治者自然不愿意再大量接納異族進入高句麗五部,而是維持其被征服者身份,以便對其進行經濟方面的剝削。上述沃沮人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在其被高句麗人征服之后,高句麗“復置其中大人為使者,使相主領”,維持其原有的內部結構,沒有將其并入高句麗五部,只是“使大加統責其租稅”,派了一位高句麗人大官負責向沃沮人征服租稅而已。沃沮人是被整族納入高句麗政權的統治之下,卻不是整族地被納入高句麗五部之中。

此外,在朱蒙所部遷入地區的土著居民中,血緣組織部落仍舊在其社會生活中發揮重要作用的已經是極少數了,更為普遍的社會組織形式是地緣組織邑落,即自然形成的居民點,或者說村落、村鎮。像沃沮人一樣,當地的居民早已經習慣于生活在村落、村鎮這種地緣組織之中,“無大君王世世,邑落各有長帥”,每個村落、村鎮都有自己的統治者“長帥”,而并不存在村落之上的“大君王”,證明能夠比村落涵蓋更大地域面積的部落組織,并不發揮實際的管理功能。

日本學者三品彰英認為,《三國志》中的“奴(noh)”,在《三國史記》中標記為“那(na)”,又依其意思也標記為“川”“壤(襄、讓)”。這與韓國語的川(nae)、女真語的“納(nah)”、滿語的“地(na)”、日本語的“na(na-ye,地震)”相對應,表示以江河為中心形成的河川平野。①[日]三品彰英:《關于高句麗的五部》,《朝鮮學報》6,1953年,轉引自[韓]盧泰敦《高句麗的種族起源》,載“2007年中韓高句麗歷史研究學術討論會”論文集。韓國學者多認為,《三國史記》中的“那”,與《三國志》中的“奴”意義相同,都含有地(壤)、川或川邊平野之意,被稱為“那”或“奴”的集團,指的是位于江岸和山谷的地域集團。②[韓]林起煥:《高句麗初期五部的形成與變遷》,載《“2007年中韓高句麗歷史研究學術討論會”論文集》;[韓]余昊奎:《鴨綠江中游地區高句麗國家的形成》,載《韓國高句麗史研究論文集》,首爾:韓國高句麗研究財團,2006年。這無疑是正確的。但是,“那”或“奴”顯然是指占有一定地域的集團,就是我們所說的“部”,其內部還應該包涵著更小的社會組織“邑落”,也就是自然形成的居民點。見于《三國史記》的“那”與見于《三國志》的“奴”畢竟數量是十分有限的,這也可以說明,在朱蒙所部進入的地區,更為普遍的社會組織是邑落而不是部落,在此基礎上出現的當地“那部”,應是指那些影響力較大的大型村落,而這正是當地村落、村鎮發展不均衡性的體現,是當地村落、村鎮正在進行分化的標志。因此,在當地土著居民部落組織早已衰落為歷史殘跡的時候,朱蒙所部將之納入其部族組織的做法無疑是會遇到巨大阻力的,可能會受到當地被征服者的抵制。出于這種原因,朱蒙所部也必須尋找有利于加強對被征服地域統治的新的管理模式。

僅從高句麗接納異族的現象來看,存在一個由接納個人到接納整個宗族、部落或邑落,再到接納整個族群的過程,其規模在一步步擴大。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其性質卻是截然不同的。早期無論接納個人、宗族、部落還是邑落,是將之納入高句麗五部之內,而后來的接納整個族群,卻是將之納入高句麗政權。其變化關系我們可以圖示如下:

事實上,將被征服者納入高句麗政權卻不納入高句麗五部的做法是早就存在的。早在朱蒙時代,征服太白山東南荇人國之后,“取其土地為城邑”;征服北沃沮之后,“以其地為城邑”,就都是最典型的例子。這樣的例子我們至少在后代還可以找到兩例。一是大武神王征服蓋馬國之后,“以其地為郡縣”;一是太祖大王征服東沃沮之后,“取其土地為城邑”。而《三國志》所載高句麗對沃沮人的統治方式,恰好可以與此相印證。

應該說,高句麗人早期確立的兩種管理新征服地區的模式,將之納入高句麗五部或“以其地為城邑”。在高句麗政權的發展過程中,后者逐漸占據主導地位。高句麗五部在公元前1世紀就已經最后定型了,此后,“以其地為城邑”成為高句麗政權管理新征服地區的唯一辦法。換言之,高句麗雖然仍在征服新的地區,將之納入高句麗政權的統治之下,卻不再接納異族人進入五部。正是這一轉變使高句麗五部最終與高句麗政權相剝離,保證了高句麗五部得以作為高句麗政權內部的一種特殊組織而繼續存在,同時也促使高句麗政權建立起新的地方管理體制,一種完全與血緣組織無關的新機制,因而推動了高句麗政權向成熟國家演進。

(待續)

責任編輯:劉 毅

K232

A

2096-434X(2017)02-0114-25

楊軍,吉林大學文學院教授,研究方向:東北地方史、中外關系史、易經;吉林,長春,13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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