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海外傳播的三個層面

黃鳴奮

【摘要】漢字的造字法包含著中華民族對自然界、人類社會和心理世界的現象及規律的理解，書寫規范是中華民族文化凝聚力的標志之一，字體類型則從不同角度反映出中華民族的審美理想。從跨文化交流的角度看，漢字海外傳播包含了社會層面、產品層面和運營層面。對其中所涉及的諸多要素加以系統思考，有利于實現“美美與共”的目標。

【關鍵詞】漢字傳播 跨文化交流 系統觀 【中圖分類號】H123 【文獻標識碼】A

隨著我國深度融入全球化、綜合國力增強，漢語推廣這些年來取得了可喜進展，對漢字有所了解甚至樂于應用的海外人士越來越多。若將漢字海外傳播當成是一種自發行為的話，那么，我們應當關注的或許是偶然性因素；若將推動漢字在海外傳播當成是一項系統工程來規劃和實施的話，則應當對影響上述傳播的諸多因素有比較全面的把握。

移民：漢字海外傳播的社會層面

從主體角度看，漢字在海外傳播首先是指從其發源地（中國）向新領域（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傳播。它可以是完全民間的自發行為（如中國留學生在國外當家教），也可以是政府（特別是中國政府）的官方行為（如通過興辦孔子學院來實施），還可以是海內外各類學校的職業行為。要促進上述傳播，關鍵之一是發揮各方面的積極性。

從對象角度看，漢字在海外傳播可以面向一般的學生，也可以面向和中國有業務往來的個人或組織，還可以面向書法愛好者、文字研究者等。不論是面向什么樣的人，關鍵是尋找與其內在需要對接的可能性。如果他們覺得漢字有趣、有用、有意思，那么，就會有學習的積極性。當然，不同的學生可能存在不同的特點，學習漢字的要求也就有所差異。例如，一般的學生通常只需要掌握常用漢字的讀寫技能就可以了。業務人員的標準可能高一些，因為他們不僅要了解漢字的常用意義，而且要知曉它們在不同專業語境中的不同意義。

從中介角度看，在漢字傳播過程中，精通漢語的漢學家具備不容忽視的作用，近年來頗有影響的“漢字叔叔”理查德·西爾斯（Richard Sears，中文名字為斯睿德）就是其中之一。這位美國人殫精竭慮建造“漢字與詞源”網站，讓網友輸入漢字就可以查看甲骨文、金文、小篆等字形，并了解它們在英語中的含義。當然，這些外國人有可能受到其民族文化、知識構成或現實訴求的影響，對漢字進行了不同于在中國本土的闡釋，如將“氣”解釋為能量等。這種現象可能被視為變異、文化折扣或文化增益。

主體、對象與中介只是從社會層面考察漢字在海外傳播的不同角度，它們之間是可以相互轉化的。總的來看，上述傳播不僅和中華民族的對外移民密切相關，而且牽涉到來華外國人的遷徙、海外華人的再次移民等。在海外，漢字用得最頻繁、最有效的地方，往往就是華人聚居最密集、最紅火的地方。漢字和其他文字相互滲透的程度，在一定意義上反映了海外華人融入當地社會的程度。

供給：漢字海外傳播的產品層面

從手段角度看，漢字在海外傳播所依托的是由漢字字符集及其衍生產品（如輸入法、字典、字源圖例、激光照排圖版等）構成的復雜鏈條，所能運用的媒體有手稿、印刷品、單行音像出版物、電視節目、移動互聯網絡等。漢字編碼曾經是中文信息化處理的瓶頸之一。它的突破促成了中國網絡文學的起步。如今，中國網絡文學已經吸引了大量的海外讀者，成為漢字走向世界的重要推手。

從內容角度看，漢字的海外傳播有三種主要取向：一是實用傳播，立足于與當下中國人和海外華人的日常交流，注重漢字在當下語境中之所指，貴在貼切明晰。二是文化傳播，關注漢字的歷史背景與社會價值，揭示漢字所承載的中國文化及其在移民背景下的變化，貴在富有底蘊。三是審美傳播，注重漢字與書法的關系，關注書畫同源，注意從甲骨文、大篆、金文、小篆、隸書、草書、楷書、行書到當今花鳥字等字體的演變，并和其他文字的書法（如阿拉伯書法）加以比較，貴在風格優美。

從本體角度看，漢字是形音義的統一，有常用字與冷僻字、簡體字與繁體字、正體字與異體字等區別。漢字的海外傳播不僅涉及漢語的書寫，而且涉及日語、朝鮮語、韓語等相關語言的書寫。因此，應當從語言生態的角度來看待上述傳播，把握漢字文化圈內部不同語言之間的互動，并研究漢字文化圈和其他文化圈的相互滲透，以增進不同文化的相互交流，減少溝通中的歧義。簡體字與繁體字的矛盾其實不是太大，在某種意義上，它是漢字在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現象。簡體字經常令人聯想到革故鼎新的社會訴求，繁體字則更多地體現與傳統文化源遠流長的聯系。合而觀之，可以增進對中華文化的全面了解。

手段、內容和本體是從精神生產的角度考察漢字在海外傳播的不同著眼點。對于拼音文字而言，字母主要作為語音記錄手段而存在。因此，我們通常只說“英語”“法語”“俄語”，并沒有“英字”“法字”“俄字”之類提法。相比之下，漢字是表意文字，由圖畫文字、象形文字等演變而來，作為符號系統擁有獨立價值。其造字法包含著中華民族對自然界、人類社會和心理世界的現象及規律的理解，書寫規范是中華民族文化凝聚力的標志之一，字體類型則從不同角度反映出中華民族的審美理想。不僅如此，漢字同時還是精神生產的有效工具，本身會隨著精神生產的需要而變異。就此而言，漢字在海外傳播的范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漢語類精神產品的影響力。

消費：漢字海外傳播的運營層面

從方式角度看，漢字海外傳播最正規的方式自然是學校教學，此外還可以有人機互動、網絡輔導、動漫觀賞、游戲參與等不同做法。各種形式的漢字讀寫大賽對于漢字海外傳播有強大的激勵作用，與心理保健、心理治療相結合的漢字書法也受到歡迎。

從環境角度看，如果將漢字海外傳播視為某種文化輸出的話，那么必須考慮相關國家的語言文字政策法規、文化背景，妥善處理漢字、漢語和輸入國的母語或官方語言文字的關系，使第一語言教學和第二語言教學相輔相成。

從機制角度看，漢字海外傳播大致可以分為公益性和商業性兩大類。前者通常由政府、慈善機構和非盈利組織推動，后者通常由企業推動。能夠成為街名、路名、區名的漢字享有廣泛傳播的可能性，被用于商標、店名、廠名的漢字也是如此。在某種意義上，唐人街就是高人氣的漢字主題公園，體現了漢字海外傳播的長效機制。唐人街的繁榮是漢字海外傳播的有利條件。反過來，書寫美觀、寓意美好、與本地文化契合的漢字招牌可以為唐人街增添人氣，吸引回頭客。

方式、環境與機制是從運營角度考察漢字海外傳播的不同著眼點。它們是以需要為基點而彼此結合的。漢字只有吻合人的需要才能獲得流傳，只有吻合海外社會的需要才能在海外傳播，這是不言而喻的。目前，漢字海外傳播與我國的經濟發展呈正相關。在其他國家，不少兒童學中文的動機是以后好找工作，掙的錢多。雖然并非人人都這么功利，但漢字的價值歸根結底則是體現在滿足人的需要上。因此，“需要”也是漢字海外傳播在社會層面、產品層面和運營層面上彼此結合的基點。

（作者為廈門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博導）

【參考文獻】

①王悅欣：《漢字審美與文化傳播》，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年。

責編/譚峰 美編/李祥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