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

畢淑敏

“柔和”這個詞，細想起來挺有意思的。先說“和”字，由“禾”和“口”兩部分組成，那涵義大概就是有了生長著的禾苗，嘴里的食物就有了保障，人就該氣定神閑，和和氣氣了。可中國有句俗話，叫作“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可見胃充盈了之后，就有新的問題滋生，起碼無法達到完全的心平氣和。

再說“柔”這個字。通常想起它的時候，好像稀泥一灘。但細琢磨，“柔”字上半部是“矛”，下半部是“木”——一支木頭削成的矛，看來還是蠻有力度和進攻性的。

記得早年我當醫學生時，一天課上先生問，用酒精消毒的時候，什么濃度為好？學生齊聲回答，當然是越高越好啦！先生說，錯了。酒精濃度太高，會使細菌的外壁在極短的時間內凝固，形成一道屏障，后續的酒精就再也殺不進去了，細菌在壁壘后面依然活著。最有效的濃度是把酒清的濃度調得柔和一些，潤物無聲地滲透進去，效果才佳。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了，柔和有時比風暴更有力量。

柔和是一種品質與風格。它不是喪失原則，而是一種更高境界的堅守，一種不曾劍撥弩長，依舊扼守尊嚴的藝術。柔和是內在的原則和外在的彈性充滿和諧的統一，柔和是虛懷若谷的謙遜。

有人追索柔和，以為那是速度和技巧的掌握。其實，一個人的心如若為柔和，所有對外的柔和形式的摹仿和操練，都是沙上樓閣。看看天空和海洋吧！當它們最美麗和博大，最安寧和清潔的時候，它們是柔和的。

只有心成長了，才會在不經意之間收獲了柔和。我們的聲音柔和了，就更容易滲透到遼遠的空間；我們的目光柔和了，就更輕靈地卷起心扉的窗紗；我們的面龐柔和了，就更流暢地傳達溫暖的誠意；我們的身體柔和了，就更準確地表明與人平等的信念。

愿你在某一個清晨，感覺出柔和像云霧一般悄然襲身。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