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志強
丟失一種
□謝志強
六歲前的記憶,像沙漠一樣荒涼—一片空白。六歲那年,父親接母親和我去了新疆。南方和新疆的語言相差懸殊,我的記憶從語音開始。
我念中學時,第一次看見中國地圖,其中新疆那一塊,標有沙井子的地方,僅一點夢想一粒沙。據說,沙井子這個名字,源自當地的一口井,沙已填滿了枯井,但名字遺傳下來了,我沒見識過那口井。
原先的沙井子,就是現在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第一師第一團所在地。現名為金銀川鎮,金是稻子,銀是棉花,稻棉的產地。
當年,稱為農一師農墾一團。它的前身是三五九旅七一八團。一個出過二十三位將軍的英雄團。王震將軍把親手發展的這支部隊放在最艱苦的環境,屯墾戍邊。那里曾是一片戈壁沙漠,我父親是其中一個老兵,他于1946年參軍。
其實,沙井子是一管處的駐地,一管處相當于旅的建制,管轄三個團。我上高中,在沙井子中學,歸屬農一團,一管處的房子、醫院、學校等,大多為俄羅斯建筑,是前蘇聯專家設計的。2015年6月,隔了三十七年,我第一次重返一團,一管處早已撤銷,那片地方已被棉田置換,原來的建筑蕩然無存,毫無遺跡。這么多年,我在夢里,一次次重返過沙井子,夢里,我多次以小男孩的模樣重返。
六歲到沙井子,第一天,我進了托兒所。當時,我操著滿口的越語方言。當地的人聽了,覺得相當于外語,嘰里哇啦。傍晚,父親從大田收工,接我回家。我已經一口農場的口音了。父親說:“小孩厲害!”
農場的職工(稱軍墾戰士),都是來自五湖四海,帶著不同省份的方言腔調。后來,我發現,一個團,或一個連,哪個省份的職工多,哪個省份的方言就是主導,融合著新疆普通話。比如,二團,河南口音,所有的職工說話,都帶著河南腔。有的連隊,山東籍多,其他省份的人不知不覺被同化。我擔當母親的翻譯,因為,母親一口硬邦邦的寧波方言。
父母也驚奇,一天之內,我的越語方言被大雜燴式農場普通話置換了,那么徹底,那么自然。
小孩具有語言天賦吧。1978年,我上師范,班主任郭老師(新疆著名詩人周濤是他大學同學),說起他五歲的女兒的一次語言奇跡:一天,他女兒跟師范維吾爾族教師的孩子一起玩耍,傍晚歸來,竟能講一口流利的維吾爾族語言。
我對郭老師講了我六歲時的語言置換。不過,我苦惱,到了師范學英語那么吃力,而高中時代,我學俄語,除了幾句歌頌領袖的口號和戰爭一旦打起必需的幾句口語之外,我根本入不了門,只能采取最笨的方式:在英語、俄語上標注相近的漢語發音。
1982年返回故鄉浙江至今,我還不能重操越地方言,只能說新疆的普通話。但我和別人交談中,立刻能通過口音辨別出對方來自哪個省份。
語言和身份相關。有時,相貌看不出是異鄉人,可是,一開口,語言會暴露身份的秘密。我這個人笨拙,隨著年齡的增長,丟掉了語言,即使置身那種語言環境,扔撿不起來。語言像根,丟了語言,就失去了根,成為永遠的異鄉人。兩邊都接納不了。人的一生,要丟掉多少有用的東西,撿起多少無用的東西。
一團地處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邊緣—郵票大的綠洲。騎自行車,橫穿東西,也不過兩個鐘頭。二十四歲前,我沒走出那片綠洲,漸漸形成了一個概念:世界就那么大,沙井子就等于世界。
直到上師范,被分配到天山的峽谷,再調回浙江,世界逐漸擴展。世界那么大,又那么小。
塔克拉瑪干譯為“進去出不來”。我進去又出來,卻丟失了一種語言,至今沒找到。我羨慕童年的我,對語言的敏感,那么輕而易舉地丟掉一種,撿起另一種—放得下,拿得起,卻讓我后來尷尬。
(原載《短小說》2017年第1期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