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心龍
光明的搓背者
□許心龍
周六帶兒子上澡堂,成了我進入冬季的必修課。
兒子已讀高中,兩周一休息,時間緊張得很。古時有頭懸梁錐刺股,三更燈火五更雞,我看現在跟那時也差不了多少。兒子回到家,每次都是沒睡醒的樣子,臉色如剛上市的韭黃。
我望著蓬頭垢面的孩子,不免心疼,說:“兒子,要學會勞逸結合,我帶你沖沖澡,換換心情。”兒子嘟嘟囔囔地說:“爸,還有作業呢。”我安慰道:“磨刀不誤砍柴工。”
進入霧蒙蒙的澡堂,兒子有些害羞,故意避開我。遮羞衣脫掉后,個個赤身裸體的。就服務生和搓澡工穿著黃褲頭來回穿梭。我記得兒子讀小學時,夏日里我在家里衛生間沖澡,不愿與他一塊。兒子卻一頭鉆進浴室,說:“同為男人,有啥呢!”我真欣賞那時兒子的天真無邪。
學生時間金貴,沖沖泡泡,我就叫兒子搓背。給兒子搓背的這個人穿著件白背心。我囑咐他:“學生,幾周沒洗了,好好搓搓。”白背心看看兒子瘦高的個子,笑說:“念高中了吧。”“高一了。”兒子隨口答道。“呵呵,跟我兒子一般大。”白背心頓時來了精神。
我也躺下搓背。一個脖子上掛了根粗黃金項鏈的胖子給我搓背。我想,項鏈多半不真,要是真的,干這活也虧了。
那個白背心興致勃勃地與兒子聊上了。先問作業多不多、壓力大不大,又朋友似的開玩笑說有相中的漂亮女生沒有。
胖子邊輕松地搓灰,邊給我說:“給你兒子搓背的那個是正兒八經老牌高中畢業,聽說考取了大學被頂走了。他沒后臺,也沒找。”
我“哦”了一聲表示意外和同情。
“要是我,”胖子掀起我的左腿說,“娘的,我非叫他吃不完兜著走!”說著狠狠地搓了我一下。
我不禁“哎呀”一聲。
胖子見我疼叫,方清醒過來,忙歉意地一笑,又說:“他的字寫得可好了,字帖一樣。”
我嘆一聲,表示惋惜。心想,是真是假,也說不準。
就聽胖子說:“這就是命吧,他還時常教育我們,今天不好好搓背,回家媳婦就得給你好好‘搓背’。”
我不由樂了,這話說得真逗!
就聽那白背心給兒子說:“可不能談情說愛,那樣學業就廢了。我兒子跟你一樣,很聽話很懂事的。”
白背心拍拍兒子,說:“好了,再沖沖吧。”
兒子起來了。白背心突然指著兒子躺過的搓背床墊,呼叫:“哎呀!快看看!”兒子很不好意思地離開了。
我近前一看,啊,兒子的身體形狀拓印了出來,仿佛是人體速寫,簡約逼真。兒子身上的厚灰,洋洋灑灑勾出了他身體的輪廓。
白背心很有成就感地笑了。我也笑了,為兒子幽默的厚灰。白背心一頭汗水,邊收拾搓背墊布,邊說:“現在的學生,雖不愁吃不愁穿,但壓力大得很,可又沒辦法,應試教育嘛,只能如此。”
望著兒子洗澡還不能摘掉的厚厚的眼鏡片,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白背心噗地一下把那搓背墊布扔到大桶里,笑著說:“我要是教育部長,早改革了。翅膀上帶著石頭的鳥兒,能飛多遠呢? ”
這時,胖子插話了,不無譏諷道:“又不滿了,凈發牢騷,當初復讀一年好了,還犟脾氣,落到今天這一步。”
許是戳到了白背心的痛處,他忙乎著沒再言語。
我安慰道:“人各有志,哪能千篇一律呢?”望著白背心默默鉆進飄忽不定的霧氣里,我心想,誰都不想跟著命運走,可到頭來,命運卻主宰著那么多人。
沖沖洗洗,兒子出去了。
我正要出去,突然發現白背心端坐在門旁的椅子上,用有話要說的眼神盯著我。果然,白背心盯著我說:“你兒子額寬鼻高,慈眉善目,定有出息,可要好好培養。不妨趁周末帶他到田地里,接接地氣,吼喊幾聲,醒醒腦子。我就是這樣教我兒子的,他成績可好了,都是學校前幾名的。”
我說聲謝謝。心里又笑他凈吹了,儼然是個教育家,可又感到了他的與眾不同。
突然,白背心又說:“我搓的不是灰塵,是背運,背運沒了,才能有出息呀。”
我不由望了白背心一眼,蒸汽中他眉清目秀,看來他還是有一定水平的。他剛才的那句話,不正是他心里的糾結嗎?不正是他對下一代的期望嗎?
這時,胖子出來了,拿著毛巾的胖手指著白背心:“看看,又神經了不是? ”
回到家,白背心的話一直縈繞著我。第二天上午,我果真勸導兒子,一起來到了郊區的麥田里。兒子似忘卻了一切,在空曠的綠色麥田里,像匹小馬駒尥起了蹶子,揚起一溜塵煙。
兒子說:“爸爸,我想起小時候在麥田放風箏了,藍藍的天,柔柔的風,多愜意呀。”看著兒子少有地放松,我說:“兒子,好好輕松輕松。”
暖融融的陽光下,瘦高的兒子又一溜煙跑遠了,還邊跑邊唱:“是誰在唱歌,溫暖了寂寞……”
兒子多像只自由飛翔的鳥兒!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白背心,心里莫名的滋味一陣陣翻滾。他運背,毀了前程;他搓背,謀劃前程。這或許是他干這伺候人的搓背活的根由吧。細想想,搓背者不簡單,他的心底那么光明,他的理念那么怪異。背運要是真的能像灰塵一樣搓掉,該多好啊!
看到兒子興奮地活蹦亂跳,我不由打心里感激他—那位光明的搓背者!
(原載《百花園》2016年第10期 河南李金鋒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