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中的保守派”：《習經筆記》
——當代詩歌的精神溯古

王 博

（山東師范大學文學院 山東 濟南 250000）

《詩經》內容豐富，是周代社會生活的一面鏡子，王長征向千年以前的經典致敬，以回歸傳統的姿態，致力于現實與歷史的對話。這樣一種嘗試，使詩歌在追溯與反思中達到了將先鋒與保守融合得妙趣橫生的境界。

1 保守中的體驗創新

1990年代中期，曾深度“迷戀”西方文學的王長征突然轉身，一頭扎進兩千多年前的《詩經》里，這一轉型正是因為他品味西方文學過久，需要反思自己的文化傳統。他這一副鏈接傳統詩歌文化資源的姿態，在表面看上去是保守的，例如《斧的運用》中“詩經/我早已遺失在古代的魂靈//教我本來或者現在就成為有文化的勞動者”，表達了整個詩集的主題——將蘊含在《詩經》中的古代精神滋潤現代人的心靈；《抱布貿絲的人就是我們的祖先》中那句“我知道那個抱布貿絲的氓才是我們的祖先”，就傳達出一種認祖歸宗、追根溯源的執著。

但在這保守的姿態下，詩人又正大光明地挑戰傳統，用別樣的書寫為讀者提供了一種全新的閱讀體驗。如《從大學回汾王村》引用“式微式微，胡不歸？”本是家里的妻子埋怨著外出勞役的丈夫“天晚了天黑了，你怎么還不回家？”在王長征這里卻變成了流水賬式的日記，而詩歌結尾奶奶送給自己的手表將對話人變成了自己和奶奶，不僅流露出親人之間濃濃的深情，也使讀者的閱讀感受發生了創造性的轉化。正是這些對《詩經》原意的改寫打破了我們的期待視野，打通了傳統文化與當代語境的銜接，給讀者以全新的體驗。

2 先鋒中的現實關懷

《習經筆記》中的每首詩都引用《詩經》中的一句作為詩歌主旨意趣的統領，但據王長征自己說，《習經筆記》并非翻譯經典，而是在有意“曲解”、“誤讀”。無論從形式還是內容上，他的新解都體現出了他的先鋒性。《子曰里的月亮》中充滿了現實與歷史的交錯感，聽著先生講述“子曰”的道理，這本應是講經堂所應該有的嚴肅氛圍，但“我”的心思卻敏銳而靈動地跳躍飛翔，直到“先生/已經到了飯時//您和我的肚子里/現在//拱動著一群豬/咕嚕咕嚕”，戲謔和調侃的語氣破壞了本來嚴肅的氛圍，詩歌寫作的規則似乎被改變甚至消解了，這不正是他的先鋒精神之所在嗎？

《習經筆記》源于《詩經》，它們的精神也是一脈相承的。文學作品具有社會引導和文化思考的功能，作家最重要的精神就是社會關懷。《詩經》記錄了先民的愛恨情仇、衣食住行，《習經筆記》的溯古就表現在它時刻都牢記這一精神，在詩歌中體現出強烈的現實關懷。《妻在嘆氣》用“東方未明，顛倒衣裳”做引子，真實地描寫了一個國家公務員在朝五晚九的忙碌生活中的勞累以及看上司臉色工作的苦悶，一旁的“妻在嘆氣”，又將讀者代入真實的生活場景，很容易在現代人中引起共鳴。《習經筆記》雖從古典出發，卻沒有漠視現實生活，這其中蘊含的作家的現實關懷讓我們敬佩和感動。

3 中庸式的當下反思

學習和承繼古代經典的精神并不意味著漠視當下的生活體驗，《習經筆記》沒有一味地吹捧傳統文化，也沒有徹底地否定現時感受，而是在延續傳統精神和聚焦當下問題中以一種平等的狀態呈現出來的。劉緒義認為“《相鼠》可能是詩經中罵得比較痛快淋漓的一首了……是斥人而無禮、人而無恥……純粹出乎人性”，與《詩經》中的同名詩《相鼠》一樣，針對現代人空曠的心靈，王長征也發出了“是什么時候我們失去了禮儀”的吶喊！在當下這個浮躁的社會里，詩人沒有走向極端，而是冷靜地區分古今不同的狀況，根據習得的經驗結合當下的社會現狀，發出了有效的聲音。

事實上，自中國新詩誕生以來，以現代意識整合古典文學傳統的努力一直沒有停歇過，廢名、聞一多、徐志摩等新詩詩人對中國詩歌節奏、韻律、意境、精神體系等優秀文學傳統的繼承與創新，為中國新詩發展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和鮮活的榜樣。王長征在新世紀之初，接續了這種探索的步伐，通過《習經筆記》呈現了獨特的表情達意、察古觀今、對話時代的表現方式。

在這樣一種陌生而又新穎的回望和對話中，長征完成了當代詩歌精神溯古的歷程，而我們也在詩歌中發現了人、自然、傳統和歷史之間的神奇律動。在當下這個漠視傳統和文學的時代，王長征堅持著一個詩人的身份和話語，敢于把自己的批判和反思進行言說，在給讀者帶來全新閱讀體驗的同時也使我們感受到了他細致的關懷心情，體現了一個作家的底線和擔當。

① 長征.習經筆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2.

② 長征.習經筆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12.

③ 長征.習經筆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4.

④ 劉緒義.劉緒義《詩經》心得.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6：97.

⑤ 長征.習經筆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71.

［1］ 長征.習經筆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

［2］ 劉緒義.劉緒義《詩經》心得.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