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的悲歌

鄭敏芝

劉蘭芝是《孔雀東南飛》塑造的藝術(shù)形象，她17歲時嫁給廬江郡的一個小官吏焦仲卿為妻。為焦母不容，而被遣回娘家，兄逼其改嫁。新婚之夜，蘭芝投水自盡。她，知書達理，聰明能干，又正值青春貌美 ，為何選擇自殺？

一、叛逆的性格，注定悲劇的結(jié)束。

貌若天仙藏自尊。 “著我舊夾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在這被遣回娘家、臨行辭別焦母的時刻，作者采用了賦的手法，由足至頭、至腰、至耳、至指、至口、至步，一連串夸張性的橫向鋪陳，把蘭芝的穿著打扮具體細致地描寫出來，靚麗無比，美艷動人。“事事四五通”，表現(xiàn)了她對梳妝打扮的極其慎重和細致，斟酌再三，刻意追求，力爭盡善盡美。簡直使你覺得她似乎就要去趕赴一個什么重要的聚會，或是去參加一個什么重要的喜慶儀式，使你絕對想像不到她是被休遣回家，正面對著人生道路上巨大的不幸。蘭芝為什么要如此精心地梳妝打扮呢？主要是為了突出她的自尊。歷來女子被遣回家，大都或面容憔瘁，或衣冠不整，或淚流滿面，或?qū)に酪捇睢５珓⑻m芝覺得這樣做是對自身形象的糟蹋，對自我尊嚴的損害。她盡管也有巨大的悲傷哀怨，但表現(xiàn)出來的仍然是光彩照人、風姿綽約的動人形象。同時，顯示自己的漂亮和美貌，也是對焦母的示威與抗議。你不是說東家的秦羅敷“可憐體無比”、“窈窕艷城郭”嗎？她究竟有沒有本少婦漂亮？你不是希望我窩窩囊囊地掃地出門嗎？我偏要比做新娘子時更鮮亮更神氣。這分明是一種抗議與示威。

聰明能干顯倔強。“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這是劉蘭芝的自訴，從中可以體會出劉蘭芝的自信，多才多藝，知書達禮。同時她又是一個自負敏感的，婆婆對她的不滿、存心找茬，她十分清楚。“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倔強的她無法逆來順受，沒有坐以待斃，等著被遣，而是直來直去、主動地表明立場：“妾不堪驅(qū)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不等婆婆驅(qū)趕，自己先提出自遣，變被動為主動，本身就是自尊與倔強的舉動，表現(xiàn)了蘭芝極強的自尊，積極維護自己的人格，個性剛強的特點。

美麗的外表，掩飾不了一個弱者和被壓迫者的心底升騰起來的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尊嚴感，掩飾不了她對封建家長的反抗意識。叛逆的個性，注定劉蘭芝悲劇的結(jié)局。

二、親情的缺失，倍增悲劇的哀傷。

托翁說：“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卻有各自的原因。”

劉蘭芝少小亡父，失去了父愛，在親情上有一個缺憾。

父親似乎是家庭中的社會，又似乎是社會中的家庭，他的責任是帶領(lǐng)著孩子從家庭的小天地走向社會的大舞臺。而在蘭芝的家里，這一切被劉兄所替代。“阿兄得聞之，悵然心中煩，舉言謂阿妹：‘作計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云？”如果說前面六句是兄長的盛氣凌人似的責問，或是說他對問題的看法，蘭芝還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云？”——往后打算怎么辦？這里的潛臺詞很是豐富：往后打算長久地獨身嗎？往后打算長久地在娘家住下去嗎？往后打算長久地在兄嫂門下寄食嗎？往后還有比現(xiàn)在更好的人家嗎？往后焦仲卿真的能再接你回去嗎？等等。不管是為勢利的威逼，還是好心的詢問，或是惡意再揭傷疤。但對于蘭芝來說，這話已經(jīng)是很嚴厲的了，一個沒有經(jīng)濟權(quán)的弱女子，忍著無法言說的屈辱，茫茫天地間，竟沒有蘭芝的一個小小的容身之地，她揚起高高的頭，接受著苦雨悲愁，于萬分絕望中她做出了決定。

每個人的性格都會受到遺傳和環(huán)境的影響，但是后天家庭環(huán)境潛移默化的作用將會影響人的一生。親情的缺失讓劉蘭芝自尊。劉蘭芝在娘家是孤獨，到了婆家，雖有焦仲卿相伴前行，“賤妾留空房，相見日常稀”，她依然寂寞。于是她“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但是“大人故嫌遲”， 焦母還是百般刁難，也許是婆媳關(guān)系難以相處。好在還有焦仲卿，焦母的刁難也算不了什么。她依舊“奉事循公姥”，但焦母說她“此婦無禮節(jié)，舉動自專由。”當焦仲卿“共事二三年，女行無偏斜。”向母親辯解的時候，這觸犯了焦母作為一家之長的尊嚴，她生氣了“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

如果劉兄不專橫勢利，能如父親般疼愛一下妹妹；如果焦母不尖酸刻薄，能給兒媳一個溫暖的家；如果劉蘭芝不自尊剛強，那么，劉蘭芝的自殺悲劇根本還會上演嗎？

三、無形的殺手，決定悲劇的命運。

劉蘭芝的死，“其家逼之”劉兄是關(guān)鍵，“為仲卿母所遣”焦母卻是根本。也許有人會問：焦母為什么會如此蠻橫專斷呢？這因為在她背后有一個猙獰可怕的封建政權(quán)，有一套吃人的封建禮教給她做后盾。漢代已有所謂的“七出之條”，即“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盜竊，嫉妒，惡疾。”其中的“不事舅姑（公婆）”一條正好是焦母有理的“證據(jù)”。《禮記·內(nèi)則》：“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對照劉蘭芝在焦家的表現(xiàn)，問題就很清楚了。“共事二三年”，“賤妾留空房”，劉蘭芝膝下無子，犯了“無子”的大過。焦家忌諱說出“焦家不能斷香火”。查閱我國第一部婚姻法典《漢婚律》，“帝王諸侯之妻無子不出”，劉蘭芝作為廬江府小吏之妻， 很明顯條件不夠。盡管她“勤”，“晝夜勤作息”，婚姻的悲劇性質(zhì)不可能再改變了。

劉兄不是豪紳惡霸，焦母也不是貴族家的刁太太，他們都是普通人家的一分子。他們自私、專斷，但是他們絕對沒有意識到這就是代表封建統(tǒng)治者的意志，干著殘殺自己骨肉的勾當。甚至他們還會認為這樣做是對兒子妹妹好呢。可見封建禮教的猙獰與可怕，這種吃人的禮教嚴密的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無處不在；又如同霧雨塵埃，毒蝕著每個人的心靈。

“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劉蘭芝的悲劇有著深刻的社會意義，在封建社會很具有普遍性，是封建設會婚姻家庭生活的縮影，它充分揭露了封建家長制和封建禮教“吃人”的罪惡，而她倔強的性格和以死抗爭的精神極大地鼓舞了后人。文以載道，尤其是在漢末建安年間，州牧割據(jù)，戰(zhàn)禍延綿，人民妻離子散，四處逃亡，或死於亂軍之中，或死於饑荒癘疫。人們的思想文化觀念在社會無序、天下大亂的情況下，必然會發(fā)生巨大的變化，儒家的正統(tǒng)思想統(tǒng)治，則在戰(zhàn)火紛紜中轟然倒塌。

劉蘭芝是一朵藝苑的奇葩，聆聽一曲《孔雀東南飛》，感受千年的悲嘆，以史為鑒，我們歌頌愛情的永恒，追求家庭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