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在風中飄蕩

劉澤湘

“噗”，鋒利锃亮的鋼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的身體。劇烈的疼痛直達心扉，她偏過頭，透過狹小的窗口，她看見了粉嫩的桃花在風中飛舞。成千上萬的桃花瓣，如輕盈下墜的蝴蝶，又如黯然飄蕩的歌聲，從枝頭滑落。或許它們并不想落，卻身不由己。孤單的身影，使人驚心；折斷的翅膀，劃過來時的痕跡，每簇綻開的情思都因穿越過往而支離破碎。女人望著窗外的桃花，艱難地動了動嘴唇，似乎想喊些什么。飄忽的目光，透過花瓣又看到了誰？

“不要走，求你了，不要走！”桃花樹下，女人死死地扯住男人的衣袖，苦苦哀求著。望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男人的臉上寫滿了糾結與不舍。他們從小在這片桃花樹下相識，在桃花樹下一同成長，見過桃花開時的驚艷，也見過桃花凋落時的絢爛，更嗅過微風送來的暗香。他們期待著未來，許下相伴一生的誓言，卻不曾想這一切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爭打破。男人按捺下心中紛繁的情愫，狠了狠心，把女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自己的手臂上掰開，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說：“國難當頭，你叫我如何安心待在家中？我意已決，你無須多言。”說罷，一把摟過女人，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似乎要將她揉入骨血之中。清風過處，桃花紛紛揚揚地飄落枝頭，一片花瓣無聲地落在女人肩頭。男人緩緩抬手，拾起花瓣放在女人手心，“待明年桃花綻放之時，定是我平安歸來之日。等我，可好？”上揚的語調，似嘆惋，更似承諾，道出的是男人內心的百轉千回。猛地推開女人，他轉身向村口走去，淚珠在空中飛揚，誓言在風中飄蕩。女人失神地跪倒在地，號啕大哭。風大了，桃花也落得更歡了，纏綿紛飛，繁華依舊，只是樹下的人兒形單影只……

女人的眼角緩緩流過一滴淚珠，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打斷了她的回憶。“噗”，雙眼已被汗水模糊，女人依稀看見鋼刀再一次向自己刺來，耳邊傳來的是敵人猙獰的笑聲。鋼刀上的鮮血更多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像一朵朵血色桃花，在她心底妖冶綻放。淡淡的花香伴著濃烈的血腥味向她撲來，她早已放棄掙扎，認命地閉上雙眼，再一次陷入了回憶之中。

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坐在村口的桃花樹下眺望遠方，突然幾聲刺耳的槍聲打破了寧靜。一群頭戴鋼盔、手舉鋼槍的日本鬼子正緩緩向村莊走來，兇神惡煞的臉上是對滾燙鮮血的渴望。日軍，終究來了。

殘暴的敵人如餓狼撲食般闖進村莊，到一家燒一家。燒得濃煙遍野，遮住了春日的暖陽，沒跑出來的老人、孩子都被扔進火堆里，活活燒成灰，凄厲的慘叫聲震撼著天地。她和其他人一起被趕到了小廣場上，被槍指著額頭一次又一次地逼問著新四軍的下落。當日軍的耐心耗盡之時，只聽見一陣“突突”之聲，血霧像煙花一般爆在空中，機槍聲響起，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就此逝去。女人悲憤地別過頭，死死地咬著嘴唇，盯著腳邊一攤黏稠的鮮血，做了一個艱難而大膽的決定：“停下！”一聲悲戚的大叫令日軍放下了手中的機槍，氣氛變得凝重。女人緩緩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一步，又一步，勇敢而堅定，“放了他們，我是新四軍。”女人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她內心的緊張。她，還只是一個普通人。

她不知道這已是自己被關在這里的第幾天了，時間在這里顯得格外漫長。每天被不同的人、各式的刑具盤問拷打，她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樣貌。女人無數次想就此結束自己的生命，但當她每次看到狹小窗口外的桃花時，又多了幾分活下去的勇氣。一次又一次地被逼供，一次又一次地被拖回牢房，她已精疲力竭。然而一個偶然的夜晚，她看到了令她永生難忘的一幕。月光穿過斑駁的鐵窗，如一縷輕紗罩在牢房門口的日軍身上。此時的他們已褪去白日的狠辣，隨意地坐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張泛黃的相片，臉上竟是思念與柔情。相片的邊角早已微微向內卷起，但這并不妨礙她看到那是一張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得都很開心。她望著月色下的桃花，聞著微風送來的花香，陷入了沉思。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婦女，渴望的不過是相夫教子的平靜生活，她不明白世界上為什么會有戰爭的存在。一場戰爭，改變的不僅僅是她的生活，還摧殘著她所熱愛的這片土地，摧殘著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同她一樣的普通人。戰爭的目的究竟在哪兒？是什么在蠶食著侵略者心底的良知？當他們自己都有著厭戰、思家的情緒之時，為何又要執迷不悟地進行著戰爭呢？誰也回答不了女人心底的疑問，唯有寒風在窗外呼嘯。

一捅，一轉，一攪，鬼子的動作狠毒而利落。她，就像個破碎的布娃娃，被重重地甩在墻上，又慢慢滑下，一道血痕在墻上拖得很長很長。金黃的陽光灑進屋內，灑在她身上，為這黑暗的牢房帶來一絲光亮，為她送來生命最后一絲溫暖。“就這樣吧，就這樣結束吧。”她緩緩閉上眼睛，仿佛聽到丈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等我！”她微微扯了扯嘴角，一滴淚，悄然滑落。她好像聽到風送來了遠方和平的鐘聲，莊嚴肅穆。

咚——

屋外紛紛跌落的桃花是那樣的沉重，將生命的綻放和凋零合為一體。在風中久久無法散去的是清甜的花香，還有那濃烈的血腥味。

當鐘聲再一次在這片大地上響起之時，又有誰會記得這里曾發生過的一切？唯有桃花瓣在風中飄蕩，它應該是知道這答案的吧……

（編輯 文 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