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石人生

倪東方

1988年，我從青田石雕二廠石雕創作崗位退休了。回想退休二十年來，有三件事是讓我難忘的：一是在家創作的石雕作品，除被國家收藏，還擺滿了自家陳列室；二是同年在石雕發祥地山口村又建立了“惜石齋”，作為最早對外宣傳石雕的窗口，無設定時間，隨時免費接待客人；三是開發本村“千絲巖”風景區，從室內雕刻走向大自然，雕山琢水又造路，集資建“羅漢壁”，獨資建“青田石雕頌碑林”。

2008年1月30日《經濟日報》“人物周刊”刊登題為《雕山刻水快意人生》一文。記者陳瑩瑩把文章寫得非常切實，特別是對我雕山刻水、齋中接待、石雕創作等事例寫得有聲有色。讓我在啟發中領受到“快意人生”。可以說，我摸著石頭的八十多個春秋，心中積淀了許多石雕創作經歷和感悟，今天就一吐為快了：

一、夜靜思創意 來日功大千

平日往往把一塊雕刻石放在工作臺上，以期得到滿意的構思。因為接待客人多，對創作思路有所影響，沒有安心去思考，后只得采取晚上構思。借著夜靜思出靈感，得到一個滿意的設想，在第二天一早就大力動刀。

1988年，得到一塊封門黑，其中有黃色，卻長期得不到滿意的構思。直到1999年的一天又進行推敲，還沒有解決。到了晚上睡不著，起來靠在沙發上，利用夜靜構思出鶴身黃、足黑色為一體兩色的巧雕，同時推出詩意，破解人們心中無黃鶴的見解。當時想借古詩：“黃鶴離樓不復返”，因和下句松樹的平仄無法對起，我只得自己作了一聯：“黃鶴樓中無黃鶴，青松樹上葉悠悠”。這就是我夜靜思創意的一點體會。

二、貴在石頭 巧在構思

衡量一件作品的價值觀，首先要觀察石料是否珍貴；二看作品的主題構思、造形創意；三看才是作品雕工如何。三者至上合一，那它就是一件珍品。

工藝品不在大小，可以小勝大。對石料俏色利用，在構思中小料俏色更不能小看，如能利用好，小巧勝大。首先認定該雕之處和該留之處。要注意：不向該留之處步步進攻。雕得滿滿，不如少雕、巧雕。

俏色料的創作手法：既要謹慎又要大膽。比如：“留則如身上肉，削則似地下泥”，要求汰劣留優，刪繁從簡。留者，怕的是豆大小的俏色，沒有構思好就隨便動刀，不然飛走，那太可惜。削者，怕的是大片好料，全然不敢動，雕得滿滿，連巖門都不開。為保全好料，不講究造形，也是大忌。

三、感受之后 思考與研究

一位從藝工作者單憑自身的智慧，是遠遠不夠的，要吸收外來的營養來補充自己，尤其要外出記錄所看到的、聽到的，電視、網絡上也都有豐富的養份。不管任何東西經腦感受之后，要去思考與研究，要做感受之后的文章，把文章用到實處，要在創作構思中發揮作用。如果感受之后，不去思考與研究，不做感覺文章，過了幾天就回全部消失，即使外出參觀也等于白走一趟。

有一天晚上，從電視中看到老舍請齊白石作畫，白石交畫時，老舍打開一看，畫題是“蛙聲十里出山泉”。老舍問：蛙聲十里一只蛙都不畫？白石點出蝌蚪，老舍贊嘆不已。我感受之后思考與研究，明白題款要含蓄。以后，我把作品楊梅題款“垂誕”，叫人口饞流水。作品雕的桃園中的大小猴子，小猴子伸手摘桃，題為“莫為”，意為小猴子不要動。在石雕創作中，創作者要到廣闊藝術天地和無邊的田野中去感受，之后思考與研究吸收新鮮的養分，補充自己。

四、創新作品的要求與淺識

我對創新作品的要求：不是新不新，而是美不美。新而不美，不算創新成果作品。而在探索過程，美而不新，已經突破傳統，老題材出新意思，就是進步、成功。

青田石雕已逾千年，到了今天還有什么物體沒有雕過。這如書畫界一樣，歷代有多少畫竹名家，卻仍被清朝鄭板橋一舉奪魁。在石雕創作中，既要繼承傳統又要離經背道，去繁求簡，標新立異。不管題材新老，根本在于作品中有沒有突出創意。

巧在石頭，難在構思。說說容易，做起來實在難。

五、作品題款添詩與意境的探討

把一件作品名稱題得恰當，便將有限的形象發揮出無限的意境。國畫有題款配詩“一字抵千花”之說，是值得我們石雕題款借鑒的。

在創作中，結合石料的俏色、作品的內容和題款的名稱去構思，就可以達到以題做文章的效果。

拙作《鳴秋催來一林霜》中的鳥鳴是聽不見的，霜是雕不出來。全靠點題助意。作品題名不是指物，是在于意；意是看不見，摸不著，任人去思去想，才回味無窮。

作品配刻詩，我的感受就是代石生輝，為作品助意。我在《奔流》作品刻有一首古詩：“千巖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波濤。”作品中奇峰挺立，溪澗奔流，松間猴啼，山峰平面適合刻詩。作品被參觀者贊為開石雕文化之先河。有好多從山里走出來的創業家，很有啟發，認為自己就是“溪澗留不住，終歸大海作波濤”，想以高價求藏。

自題自刻的一件小件叫做“眠枝”，石料是一塊天然的樹枝紋，底座配刻兩朵梅花，題一首古風：“枝眠未醒，春雷非驚。梅花落時，枝葉方青。”含意梅花是迎春花，待梅花落花流水時，枝青發芽。

六、夢石人生第一夢

我的出生地黃坑底自然村離石雕發祥地山口村約兩公里。村旁古松怪石，小橋流水，風景甚是優美，而且靠近雕刻石堯土產區。

村里的男人開采雕刻石，婦女雕石刻。我的母親就是其中一員。小村雖然只有十戶人家，和我們同齡的，少及七到十歲的小孩就有十多位。小村沒有學堂，孩子們沒有一點好玩的東西。我的表哥就用瓦片敲成棋子，圓形的一方，方形的一方，畫地為棋盤。棋的玩法簡單，孩子們都爭著玩。

以后，我用雕刻石片制成黑的一方和白的一方，在母親的幫助下也很快就制成了。然后又用雕刻石將那石頭平面畫成棋盤，線條分明，孩子都喜歡玩我的雕刻石棋。表哥看見后，惱怒成羞，奪去我的部份棋子丟入深坑。我哭著告訴母親。母親說：不要哭，給你補足棋子就好了。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我突然大哭大叫：表哥把我的棋子丟入深坑了。母親安慰我不要哭，我給你放好了。我對母親說：我真的又看見表哥把我棋子丟了，為什么棋子還全在？母親告訴我：這是夢，以后會有很多的夢。

真的，人生如夢。有時候夢見種地、上山打柴、進礦洞買石種種之夢，驚險非常。還有許多不平凡的夢：夢見國家領導人接見，授予我國家級榮譽稱號。

如今，和徒兒們在石雕創作室談技論藝，我傳藝給他們，希望他們倍加努力，將來在石雕行業也和我一樣“夢想成真”。但此夢并非容易，必須在石雕藝術創作中達到多讀有益書、莫為無益事，德藝兼備之要求。

夢石人生，人生夢石，實在難圓。因為我們“活到老、做到老、學到老”的路實在很長很長，但還要走下去啊！